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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冬 ...

  •   冬末的山,有一种洗尽铅华的清净。
      前几日刚下过一场不小的雪,将连绵的山峦覆成一片蓬松而丰腴的白。
      山路两旁的松柏,墨绿的枝叶托着厚厚的雪冠,沉甸甸地低垂着,偶尔有耐不住重量的,“噗”一声滑落一大团,扬起细碎的雪雾,在清透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空气是凛冽的,吸进肺里带着刀锋般的凉意,却也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只有松针、雪沫和远处隐约的、冻结的溪流的气息。
      谢澜斯和宋知渡沿着清扫出的小径慢慢往上走。两人都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围巾裹到下巴,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眼睛。谢澜斯是黑色的,宋知渡是浅灰色,在漫山遍野的素白中,成了两个移动的、温存的墨点。脚下的雪被踩实了,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节奏舒缓,是这寂静山间唯一的乐音。
      “好像很久没这样……纯粹为了出来而出来了。”宋知渡开口,呼出的白气瞬间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雾,又迅速消散。他的声音透过围巾,显得有些闷,但能听出里面的松弛。
      谢澜斯走在他身侧半步前,闻言微微侧头,雾蓝色的眼睛在帽檐的阴影下看向他,映着雪光,清澈得像高山湖泊。“嗯。”他应了一声,很轻,但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沉重倦意的沉默,而是一种平静的附和。他伸出手,很自然地牵住了宋知渡戴着厚手套的手。隔着绒线,触感并不真切,但那份握住的力度和意图,清晰无误。
      宋知渡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看谢澜斯线条明晰的侧脸。自从临城大学那场无声的崩溃与拥抱之后,谢澜斯身上那层坚冰似乎在缓慢而稳定地消融。不是变得外向或热络,那不符合他的本性,而是一种……内在的松动。像是终于允许自己从某个逼仄的战场上撤下来,允许疲惫,也允许感受疲惫过后,生活里那些简单平凡的暖意。
      比如此刻,牵着的手,脚下干净的雪,头顶湛蓝无云的天。
      他们没设定具体的目的地,只是信步走着,偶尔偏离主路,踩进路边没人踏足过的、平整如天鹅绒的雪地里,留下两行深深浅浅、紧紧挨着的脚印。谢澜斯有时会停下来,弯腰团一个雪球,在手里掂掂,然后猛地掷向远处一棵挂满冰凌的枯树。“啪”一声脆响,雪球炸开,树上的冰凌簌簌落下,折射出细碎的彩虹光。
      宋知渡就站在旁边看,看他孩子气的举动,看他扔出雪球后,唇角那抹几乎看不见的、向上的微小弧度。然后他也弯腰,团了一个更结实些的雪球,瞄准了谢澜斯脚边的一块石头。
      “偷袭?”谢澜斯眉梢微挑。
      “测试一下你的反应速度,谢医生。”宋知渡眼里带着浅浅的笑意,手腕一抖,雪球划出弧线。
      谢澜斯没躲,反而上前一步,雪球“噗”地砸在他小腿的羽绒服上,散开一小片白。“不及格。”他评价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忽然弯腰,双手飞快地拢起一大捧雪,朝着宋知渡劈头盖脸地扬了过去。
      宋知渡没想到他会“反击”,愣了一下,冰凉的雪沫已经钻进了领口,激得他一缩脖子。“谢澜斯!”他失笑,也立刻蹲下攒雪。
      一场毫无预兆的、幼稚的雪仗就在这半山腰的空地上展开。没有章法,不讲规则,雪球飞来掷去,更多的是直接用手扬起雪浪扑向对方。笑声被围巾阻隔,显得闷闷的,却真实地逸散在清冷的空气里。两人都跑得气喘吁吁,帽子上、肩头都沾满了雪,像两个突然返璞归真的大男孩。最后,谢澜斯仗着体力略好,从后面一把抱住正弯腰准备“弹药”的宋知渡,带着他一起倒在厚厚的雪地上。
      “认输吗?”谢澜斯压着他,声音带着运动后的微喘,响在宋知渡耳边。
      身下的雪柔软冰凉,透过衣物传来丝丝寒意,但背上压着的重量和耳畔温热的呼吸却是滚烫的。
      宋知渡挣了挣,没挣开,索性放松了身体,仰面躺着,看着头顶被松枝切割成碎片的、蓝得惊人的天空。“认输。”他笑着说,气息也有些不稳,“谢医生身手了得。”
      谢澜斯哼了一声,这才松开他,自己也翻身躺在旁边。两人并排躺在雪地里,胸膛起伏,望着同一片天。世界安静极了,只有彼此还未平复的呼吸声,和远处不知名山鸟偶尔掠过的一两声清啼。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照在脸上,是冬天里珍贵的暖意。
      躺了一会儿,宋知渡先坐起来,拍掉身上的雪,然后向谢澜斯伸出手。“起来,地上凉。”
      谢澜斯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两人互相帮着拍打对方身上沾的雪,动作自然熟稔。整理完毕,宋知渡看着眼前这片平整的雪地,忽然说:“堆个雪人吧。”
      谢澜斯看看他,没说话,但已经开始弯腰拢雪,用行动表示同意。
      他们选了个背风又有阳光的小坡。宋知渡负责滚雪球做身子,谢澜斯则去做脑袋。雪质很好,湿润松软,很容易塑形。很快,一个胖墩墩的雪人身体和圆滚滚的脑袋就初具规模。谢澜斯将雪人头稳稳安在身子上,又去找来几颗深褐色的小松果,当作眼睛和扣子。
      宋知渡则折了两根长短不一的枯枝,插在身体两侧当手臂,还细心地将其中一根的末端掰出一个小小的分叉,像手指。
      “好像少了点什么。”宋知渡退后两步,端详着他们的作品。
      谢澜斯目光扫过四周,走到一丛挂着红色浆果的灌木旁,小心地摘了两颗最饱满红润的,走回来,轻轻按在雪人眼睛下方,当作鼻子。又将自己围巾末端垂下的一小截流苏解下来,想了想,围着雪人光秃秃的“脖子”绕了一圈,打了个小小的结。
      一个憨态可掬、甚至有点时髦的小雪人诞生了。红浆果的鼻子在白雪衬托下格外鲜艳,松果眼睛懵懂地看着前方。
      宋知渡看着,忍不住笑起来,拿出手机找角度拍照。“谢医生还挺有创意。”
      谢澜斯没理会他的调侃,只是站在雪人旁边,看着宋知渡拍照。阳光落在他脸上,将他棕黄色的发梢染成了浅金,雾蓝色的眼眸里映着雪光和小小的、带着笑意的宋知渡的身影,冰层彻底化去,只剩下平和,甚至一丝极淡的温柔。
      拍完照,宋知渡收起手机,走到谢澜斯面前。
      两人之间隔着那个小小的雪人,空气中弥漫着雪后特有的清冽与安宁。山风很轻,只微微拂动他们额前的碎发。
      宋知渡的目光描摹着谢澜斯的眉眼,从英挺的眉骨到挺直的鼻梁,最后落在他颜色偏淡、此刻因寒冷而显得更加清晰的嘴唇上。他心里涌动着一股很轻、很满的情绪,像山间静静流淌的云气,柔软而充盈。
      他微微踮起脚——谢澜斯比他高一些——伸手,轻轻摘掉了谢澜斯的帽子,又扯下自己的围巾,让两人的脸都暴露在清冷的空气和温暖的阳光下。然后,他抬起双手,捧住谢澜斯的脸颊。掌心下的皮肤有些凉,但很快被他指尖的温度焐热。
      谢澜斯垂眸看着他,没有动,只是呼吸几不可察地放缓了。
      那双向来冷静自持的雾蓝色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出宋知渡靠近的脸,和他左眼尾那颗小小的、此刻仿佛也盛着阳光的痣。
      宋知渡没有犹豫,轻轻吻了上去。
      先是嘴唇相贴,带着冬日的微凉和彼此呼出的温热气息。
      触感柔软,像一片雪花落在唇上,瞬间融化,留下湿润的暖意。然后,宋知渡极有耐心地、一点点地加深这个吻。他并不急切,只是细致地描摹着谢澜斯的唇形,用舌尖温柔地顶开他的齿关。
      谢澜斯在一瞬间的僵硬后,几乎是立刻给予了回应。
      他放在身侧的手抬起来,一只环住了宋知渡的腰,将他带向自己,另一只手扣住了他的后脑勺,指尖插入他柔软的发丝。他反客为主,吻变得更深,更用力,带着一种确认般的急切和不容错辨的渴望。
      雪后的山间,万籁俱寂,只有风掠过树梢的微弱声响,和两人逐渐交融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阳光毫无保留地洒落在他们相拥亲吻的身影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旁边憨态可掬的雪人身上,仿佛那雪人也成了这静谧亲密时刻的无声见证。
      这个吻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才慢慢分开。额头相抵,鼻尖轻触,呼出的白气缠绵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宋知渡的嘴唇被吻得嫣红,眼里氤氲着一层水光,亮晶晶的,映着谢澜斯近在咫尺的脸。
      他低声笑了,声音有些沙哑:“凉吗?”
      谢澜斯用拇指轻轻抹过他的下唇,抹去一点湿润,雾蓝色的眼眸深邃得像要把人吸进去。“不凉。”他说,声音同样低哑,“很暖。”
      他们又静静抱了一会儿,感受着彼此的心跳在冷空气里同步,平稳,有力。
      远处传来隐约的、游客的欢笑声,提醒他们并非与世隔绝。
      “该下山了。”宋知渡轻声说,有些不舍地松开环抱。
      “嗯。”谢澜斯应道,却先弯腰,仔细地替宋知渡重新围好围巾,戴上帽子,又把刚才摘下的自己的帽子戴好。动作细致,像是呵护什么珍宝。
      两人最后看了一眼他们共同堆砌的小雪人。它憨憨地站在那里,红鼻子,流苏围巾,松果眼睛安静地“望”着远山,仿佛会一直守候着这片雪坡,守着这个冬末午后,阳光、雪沫、和那个漫长而温暖的亲吻所共同封存的记忆。
      然后,他们转身,手牵着手,沿着来时的脚印,一步一步,稳稳地朝山下走去。
      雪地上,两行并排的足迹蜿蜒向下,深深浅浅,朝着人间烟火,朝着他们共同的、已然走出冬日阴霾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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