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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拥抱 ...

  •   谢澜斯和宋知渡并肩走着,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碎响。两人都穿着休闲的毛衣和长裤,与校园里穿梭的学生并无二致,只是周身那股沉淀过的、与象牙塔略有区别的沉稳气质,还是让他们显得有些不同。
      谢澜斯双手插在兜里,雾蓝色的眼睛望着前方被金黄覆盖的路径,目光有些空茫,仿佛视线穿透了这片美景,落在了某个更遥远、更虚无的地方。
      从葬礼结束到现在,他一直是这种状态,异常的安静,甚至比平时更沉默,那层冰甲看似完好,但宋知渡能感觉到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碎裂、消融,带着冰冷的疲惫。
      宋知渡没有试图用言语打破这种沉默,只是安静地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偶尔抬起手,接住一片旋转飘落的银杏叶,叶脉在阳光下清晰如掌纹。
      他的侧脸在暖金色的光晕里显得格外柔和,左眼尾那点小痣,也像沾染了阳光的温度。
      他们沿着大道慢慢走,穿过抱着书本匆匆而过的学生,绕过在草坪上讨论课题的小组,最后停在一栋略显老旧的实验楼前。楼是红砖的,爬满了干枯的爬山虎藤蔓,有一种时光凝滞的厚重感。谢澜斯仰头看了看,忽然低声说:“上去看看。”
      宋知渡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楼里很安静,这个时间点,大部分实验室都空了。
      他们沿着光线昏暗的楼梯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谢澜斯似乎对这里很熟悉,径直走到四楼尽头的一个房间前。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是一个废弃的小型阶梯教室,桌椅蒙着灰尘,讲台黑板上还残留着未擦净的粉笔字迹,模糊地写着一些乐谱。
      但吸引人的是正对讲台的那一整面墙的窗户,高大,古朴,木质的窗框漆色斑驳。此刻,西斜的落日正悬在远处建筑物的轮廓线上,将漫天云霞染成一种壮丽的、层次丰富的暖色调——从熔金到橙红,再到绛紫,最后融入天际线处沉静的靛蓝。
      整间教室都被这磅礴而温柔的光充满,每一粒飞舞的尘埃都成了金色的精灵。
      谢澜斯走到窗前,背对着门口,面向那一片燃烧的天空,站定了。
      他的背影被霞光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却依旧挺直得有些僵硬。
      宋知渡轻轻带上门,隔绝了楼道里最后一点杂音。
      他没有立刻上前,只是倚在门边的墙上,看着谢澜斯的背影,看着那仿佛承载了太多重量、却又固执地不肯弯曲的脊梁。
      他知道,那曲《Lament》抽空了他某种支撑,葬礼的终结又带来了新的虚空。
      这个男人此刻正站在新旧废墟的交界处,独自面对着内心的荒原。
      时间在满室暖光和无声的陪伴里静静流淌。窗外的夕阳又下沉了一分,颜色变得更加浓郁、哀艳。
      忽然,谢澜斯的声音响起,不大,却异常清晰,打破了几乎凝滞的寂静。
      “她恨我拉琴。”他说,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后来,每次我碰琴,她都像受到了侮辱。好像我选择了医学,就是彻底背叛了她,背叛了音乐,也背叛了我父亲。” 他顿了顿,“那把琴,是她锁起来的。钥匙扔了。”
      宋知渡的心微微揪紧。他想起葬礼上那首撕裂般的《Lament》,想起谢澜斯生疏却精准的指法下爆发的痛苦。
      “可今天……”谢澜斯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极轻微的、几乎无法捕捉的颤抖,像冰面下终于破裂涌出的第一道水流,“我今天拉的……是唯一一次,我觉得……她可能会听。”
      这句话轻飘飘的,落在布满尘埃的寂静里,却重逾千斤。
      里面包含了太多:一个儿子终其一生未能获得的认可,一场迟到太久、只能在生死边界进行的对话,一份扭曲却真实存在的、渴望被母亲“听见”的执念。
      宋知渡站直了身体,离开倚靠的墙壁,无声地走到谢澜斯身后。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双手,从背后轻轻地、却坚定地环住了谢澜斯的腰,将脸颊贴在他宽阔却紧绷的背脊上。
      这是一个完全接纳和支撑的姿态。
      谢澜斯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那一直挺直如松的脊梁,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微微地、几乎是坍塌般地放松下来,向后靠进了宋知渡的怀抱里。
      他的头低垂下去,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发出“叩”的一声轻响。
      宋知渡收紧手臂,将他更紧密地环住。隔着毛衣,他能感觉到谢澜斯胸膛下传来的、比平时稍快却沉重的心跳,能感觉到他肩胛骨细微的颤抖。
      他在发抖。这个认知让宋知渡的心脏传来一阵尖锐的闷痛。
      “她听得到。”宋知渡的声音贴着他的后背传来,低沉,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暖意,“她一定听得到。那么好《Lament》,只有你能拉出来。” 他顿了顿,脸颊在他背心轻轻蹭了蹭,像一种无声的安抚,“不是原谅,不是和解……只是听见。这样就够了,谢澜斯。”
      够了。
      听见你的痛苦,你的挣扎,你的告别。
      听见那个曾经热爱音乐、却被生活和她自己困住的女人,最后从儿子琴声中得到的、最真实残酷的安魂。
      谢澜斯没有回应,只是更深地靠在宋知渡怀里,仿佛那是唯一可以停泊的岸。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颤抖也慢慢平复。窗外的夕阳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没,最后一点熔金的光挣扎着,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紧紧交叠在一起,仿佛一个正在缓慢愈合的伤口。
      宋知渡不再说话,只是保持着拥抱的姿势。
      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谢澜斯需要的不是安慰的开导,不是理性的分析,甚至不是共情的眼泪。
      他需要的,仅仅是这样一种无声的、全然的承托。
      像一个港湾,容得下他所有沉默的崩溃,容得下那曲《Lament》后席卷而来的、几乎将他淹没的疲惫与虚空。
      就像在心脏介入手术中,当导丝在错综复杂的血管中艰难推进,当球囊撑开狭窄的病变部位,当支架稳稳释放,最需要的,不是炫技,而是稳定而持续的支撑,是知道身后有一个绝对可靠的团队和平台。
      此刻,宋知渡就是谢澜斯绝对可靠的支撑与平台。
      暮色四合,教室内的光线迅速暗淡下去,从暖金变为暗蓝,最后只剩下天边一缕残存的、紫灰色的光带。
      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渐次亮起,星星点点,如同倒扣的星空。
      谢澜斯终于动了。他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正面拥住了宋知渡。
      将脸埋进宋知渡的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汲取他身上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清冽气息。
      他的手臂环得很紧,带着一种失而复得般的力度。
      宋知渡抬手,抚上他后脑勺棕黄色的头发,手指穿梭在柔软的发丝间,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而坚定。
      他能感觉到颈窝处传来的一点湿意,很轻,很快就被体温蒸干,像从未存在过。
      但他知道,那是冰封的湖面彻底融化的最后证据。
      “宋知渡。”谢澜斯的声音闷闷地从他颈窝传来,沙哑得厉害。
      “嗯。”
      “别走。”
      “不走。”宋知渡回答得毫不犹豫,手掌顺着他的脊柱慢慢向下,停在他紧绷的后心处,轻轻按着,“我在这里。”
      谢澜斯又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最后一丝天光也消失,教室彻底陷入昏暗,只有远处路灯和城市霓虹透过窗户,投进模糊的光影。
      “小时候……”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已经平静了许多,带着一种倾诉的沙哑,“你拼的那个航空母舰模型,最后少了一个零件,是我偷偷藏起来了。”
      宋知渡愣了一下,随即失笑,胸腔传来轻微的震动。“难怪我怎么都找不到。原来罪魁祸首是你。”
      “嗯。”谢澜斯低低应了一声,手臂又收紧了些,“那时候就觉得,你找零件的样子……很好看。找不到,就会一直在我旁边。”
      所以用笨拙的方式,想要延长那段时光。
      宋知渡心里那处最柔软的地方,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酸胀而温热。他低下头,嘴唇在谢澜斯发间印下一个极轻的吻。“笨蛋。”
      谢澜斯没有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了他。
      昏暗的、布满灰尘的废弃教室里,两个成年男人像受伤的幼兽般紧紧依偎在一起,分享着体温,也分享着那些迟来的童年秘密和此刻汹涌的悲恸与慰藉。
      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如织,另一个世界喧嚣而有序地运转着。
      而在这里,时间仿佛静止了,只够用来疗伤,用来拥抱,用来确认——
      无论世界如何冰冷喧嚣,无论过往如何沉重破碎,至少在此刻,他们拥有彼此,作为最后的岛屿和光源。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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