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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葬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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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那天,天色是一种匀净的、近乎哀矜的灰白,没有太阳,也没有雨,只是那样静静地阴着,像一块巨大的、吸饱了水汽的绒布,笼罩着整个墓园。
空气清冷,带着初冬特有的凛冽和泥土翻新后微腥的气息。来送应洵最后一程的人很多,除了亲朋,更多的是她遍布世界的乐迷,黑压压的人群,沉默地手持白菊,沿着墓园的小径铺开,形成一种肃穆而压抑的寂静。
谢澜斯一身纯黑西装,站在人群的最前方,与母亲的巨幅遗像相对。
遗像选的是她年轻时意气风发、抱着小提琴在金色大厅演出的照片,笑容明亮,眼神灼灼,与此刻棺木中那个被病痛耗干的躯壳判若两人。
他站得笔直,棕黄色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雾蓝色的眼睛望着前方,空洞得像是两颗失去了所有星辰的冰冷玻璃珠。
整个仪式过程,他如同一个精密的人偶,鞠躬,答礼,接受慰问,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到近乎冷酷,没有一滴泪,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波动。
那种深入骨髓的、与母亲之间爱恨交织的隔阂,似乎连死亡都无法彻底消融,只化作了一层更厚、更坚硬的冰甲。
直到仪式接近尾声,司仪用沉痛的声音宣布:“接下来将由逝者的独子,谢澜斯先生,为母亲献上一曲告别。”
人群起了细微的骚动,低语声像风掠过草丛。谁都知道应洵的儿子弃乐从医,且母子关系不睦已久。
他会拉琴吗?
还能拉吗?
谢澜斯脸上那层冰甲似乎几不可察地裂开了一丝缝隙。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一旁临时安置的谱架和琴盒。
打开琴盒的动作有些缓慢,指尖拂过琴身光滑的弧度时,甚至带着一丝陌生的迟疑。
这把琴是应洵早年常用的,后来封存了,琴盒角落还贴着某次国际巡演的旧标签。他调音的动作略显生疏,但底子还在,几个细微的调整后,他将琴架上肩,下巴轻触腮托。
他没有用乐谱。
他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雾蓝色的眼底掠过一种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怀念、挣扎、痛苦,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寂静。
他抬起琴弓,落在弦上。
第一个音符流泻而出时,所有人,包括站在稍后位置的宋知渡,都愣住了。
不是预想中任何一首经典的哀乐或安魂曲。
是《Lament》。
一首极其冷门、技巧艰深、情感表达要求近乎苛刻的现代小提琴独奏曲。
它不追求旋律的优美,而是用大量不和谐音程、急速的跳弓、滑音和泛音,模拟出心灵在极致痛苦中的嘶喊、挣扎、破碎与最终的、精疲力竭的寂静。
应洵早年曾痴迷于这首曲子,花了数月攻克,在一次小型沙龙演奏后评价它“是献给所有无法言说之痛的安魂曲”。
那时的谢澜斯还是个沉默的少年,坐在角落听完,只觉得耳朵和心脏都被那些尖锐的声音割得生疼,无法理解母亲对这种“噪音”的着迷。
此刻,这首《Lament》从他指下倾泻而出。
起初是艰涩的、断断续续的音符,像冻土下勉强钻出的冰芽,带着笨拙的试探。
很快,旋律变得急促、尖锐,高把位上的颤音如同濒死的哀鸣,大跨度的跳进跳出充满撕裂感。
他的运弓时而沉重如负千钧,时而轻飘如缕游丝,左手指尖在指板上飞速移动,精准地捕捉到每一个不和谐却极具表现力的音符。
他的身体随着音乐微微晃动,眉头紧蹙,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与之前那个冰冷无波的谢澜斯判若两人。
这不是一场表演,甚至不是一场告慰。
这是一次赤裸的、痛苦的袒露。
音乐代替了所有未曾出口的争吵、怨恨、疏离,也代替了那些同样未曾出口的、扭曲的爱与牵挂。
每一个刺耳的音符,仿佛都在质问为何走到这一步;每一次挣扎般的旋律推进,都像在对抗命运加诸这对母子身上的无形枷锁;而当乐曲进入中段那漫长而压抑的低音区徘徊时,那几乎是一种绝望的呜咽,为无法挽回的时光,为永远错位的理解,为生命尽头仓促的和解。
宋知渡远远望着他,望着他紧绷的侧脸,望着他因用力而泛白的指关节,望着他闭目时微微颤动的睫毛。
左眼尾的那颗痣,在这样充满张力的画面里,仿佛也带上了痛楚的意味。
宋知渡的心被那音乐紧紧攥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谢澜斯此刻拉出的,不仅仅是给母亲的安魂曲,更是对他自己过去二十年情感的凌迟与祭奠。
他下意识地向前微微倾身,仿佛想分担那琴音中无尽的重量。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泛音如同一声悠长的叹息,消散在清冷的空气里,留下大片空白的、令人心悸的寂静。
谢澜斯缓缓放下琴和弓,手臂垂落身侧,胸膛微微起伏。
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转身,依旧背对着所有人,背影挺直,却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孤寂与疲惫。
掌声零星响起,很快连成一片,沉重而充满敬意。
但谢澜斯仿佛没有听见。他沉默地将琴收好,放回琴盒,动作恢复了之前的冷静,甚至比之前更冷,仿佛刚才那场耗尽心血的情感宣泄从未发生。
葬礼流程继续,最终,棺木缓缓降入墓穴。
人群开始低声交谈,缓缓散去。
谢澜斯被几位家族长辈和律师围住,处理最后的事务。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穿过稀疏的人流,径直走向了站在松树下等待的宋知渡。
那是一位穿着剪裁精良的黑色大衣、颈间系着浅灰色丝巾的妇人,气质温婉中透着一股书卷气,眉眼与宋知渡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更柔和些,眼神灵动,甚至带着一点与年龄不符的好奇与活泼。
“嘟嘟。”她走到儿子面前,轻声唤道,目光却还忍不住瞟向不远处被众人环绕的谢澜斯,眼里闪着毫不掩饰的、近乎欣赏的光芒,“我的天……刚才那曲子拉的……太有冲击力了。应洵要是能听见,不知道会怎么想。”她的语气里没有多少悲伤,更多是对艺术表现力的纯粹感慨。
“妈。”宋知渡收回落在谢澜斯身上的视线,看向母亲,声音有些低沉,“您什么时候到的?”
“刚下飞机就直接过来了,差点错过最精彩的部分。”杨芙绣撇撇嘴,有点孩子气的抱怨,随即又兴奋起来,“说真的,我知道酥酥小时候被应洵逼着学琴,没想到底子这么深,感情这么……烈。跟他平时冷冰冰的样子一点都不像。”她顿了顿,忽然凑近儿子,压低了声音,眼神里满是狡黠的探究,“哎,你跟他……是不是?”
她的语气太自然,太直接,仿佛在问“今天天气不错”一样,没有丝毫的惊诧或预判中的抵触。
宋知渡准备好的所有解释、铺垫、甚至防御,在这一刻都显得有些多余。
他愣了一下,看着母亲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只有好奇和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您……看出来了?”宋知渡问得有些艰难。
“啧,你妈我在欧洲混了半辈子,什么没见过?”杨芙绣翻了个小小的白眼,语气轻松,“两个男人在一起有什么稀奇?重点是,”她下巴朝谢澜斯的方向扬了扬,“你们俩站在一起的那种感觉,骗不了人。刚才他拉琴的时候,你看他的眼神……啧,跟我当年看你爸画我时的傻样差不多。”
宋知渡被母亲直白的话弄得耳根微热,但心头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却悄然落下了大半。他沉默了片刻,终于低声承认:“是,我们在一起。”
“挺好。”杨芙绣拍了拍儿子的胳膊,语气爽快,“酥酥这孩子,看着冷,心里有火。刚才那曲子就是证明。配你这种外温内冷的,正好。”她像是完成了一项评估,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又想起什么,笑道,“不过想想也挺有意思,你们俩绕了这么大一圈。”
宋知渡不解:“绕什么?”
杨芙绣眨眨眼,脸上浮现出一种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容:“你不知道?谢澜斯没跟你说过?你们俩小时候见过啊,还不止一次。”
宋知渡彻底怔住:“什么?”
“你忘了?你七八岁那会儿,我带你回国住过一阵子,跟应洵那时候来往还挺多。她带着酥酥来咱们家玩过好几次。酥酥那时候就不爱说话,跟个小闷葫芦似的,就喜欢跟在你后面。你画画,他就在旁边看;你拼模型,他帮你找零件。后来我们回英国,他还问过应洵好几次,那个很可爱的小男孩什么时候再来。”杨芙绣回忆着,笑出声,“应洵还跟我吐槽,说她儿子对我儿子,比对她这个妈还上心。不过后来你们长大了,估计都忘了。我也是刚才看他拉琴,才猛地想起来,他那倔脾气,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宋知渡震惊地站在原地,脑海深处某些早已模糊的童年画面,似乎被这段话轻轻擦亮了一角。
好像……是有那么一个特别安静、头发颜色有点浅、眼睛很漂亮的小男孩,总是沉默地待在他身边。
但他从未将那个模糊的影子,与后来医学院里那个冷漠优秀、再后来成为同事、最终走进他生命深处的谢澜斯联系在一起。
原来……那么早?
一种奇异而温热的暖流,混杂着难以置信的恍然,悄然漫过心田。
“他……从来没提过。”宋知渡喃喃道。
“他那种性子,怎么会提。”杨芙绣了然,“不过现在不是正好?青梅竹马,久别重逢,终成眷属,多好的故事。”她语气轻快,带着艺术家对美好叙事的天然欣赏,随即又正色道,“行了,你们好好的就行。应洵……她也算是最后知道了,没带着太大的遗憾走。至于别人,不重要。”
这时,谢澜斯那边终于处理完事情,脱身朝他们走来。
他脸上恢复了平日的冷峻,只是眉眼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倦色。
杨芙绣立刻换上端庄得体的笑容,迎上前两步:“酥酥,节哀。刚才的曲子……很震撼,应洵会听到的。”
谢澜斯微微颔首:“谢谢杨阿姨。”他的目光与宋知渡短暂交汇,冰封的湖面下似乎有微光轻轻一闪。
杨芙绣看看他,又看看自己儿子,笑容加深,忽然用一种再自然不过的语气说:“以后常和嘟嘟回来吃饭。你小时候不是挺爱吃我做的松饼吗?手艺还没丢。”
这句话里的亲近和接纳,如此直接而温暖。
谢澜斯显然没料到,他看向杨芙绣,雾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罕见的愕然,随即那愕然融化成一抹极淡、却真实的柔和。
他再次颔首,声音低沉了些:“好,一定。”
杨芙绣功成身退似的,又叮嘱了宋知渡两句,便翩然离去,留下两个年轻人站在渐起的寒风中。
谢澜斯走到宋知渡身边,与他并肩望向母亲墓碑的方向。新鲜的花束覆盖了泥土,那曲《Lament》的余韵似乎还悬浮在清冷的空气里。
“累吗?”宋知渡轻声问。
谢澜斯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出手,在两人大衣袖子的遮掩下,轻轻握住了宋知渡微凉的手指。
握得很紧。
“我妈刚才说,”宋知渡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度,看着墓碑上应洵灿烂的旧照,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奇异的笑意,“我们小时候就见过。我还跟你拼过模型。”
谢澜斯握着他的手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侧过脸,雾蓝色的眼眸深深地看着宋知渡,看了很久,冰层彻底消融,露出底下汹涌而复杂的情绪——有被戳破隐秘的狼狈,有长久暗藏心事的释然,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宿命般的温柔。
“嗯。”他终于低低应了一声,承认了这个被时光掩埋已久的秘密,“你那时候,就很厉害。”
风穿过墓园的松柏,发出低沉的呜咽,又像是遥远的、来自童年午后的回响。
宋知渡回握住他的手,没有再追问。有些故事,不必急于一时说完。
他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慢慢拼凑起所有散落在时光里的碎片。
就像此刻,他们并肩站在这里,站在一个故事的终点,和另一个故事绵长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