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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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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的消毒水味浓得化不开,像一层看不见的膜,覆盖在每一寸空气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滞涩的苦涩,顽固地渗透进衣物纤维、皮肤纹理,甚至仿佛能尝到那隐约的、属于生命衰败与医疗干预的金属腥气。
门被轻轻推开,滑轨发出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摩擦声。谢澜斯走了进来。他棕黄色的头发在冷白色的顶灯下泛着一种近乎金属的冷淡光泽,几缕稍长的发丝垂落额前,被他随手拨开。雾蓝色的眼瞳像结了冰的湖面,平滑、深邃,映出病房里的一切,却看不出底下丝毫的情绪波澜。
他手里提着一个深灰色的保温桶,步履稳定,走到床头柜前放下,动作是惯常的利落,没有多余的话,连视线与母亲的交汇都短暂而克制。
“今天感觉怎么样?”他问,声音不高,平稳得像是在念一段无关紧要的说明书,是这些天来重复了无数遍的、公式化的询问。作为专攻心脏电生理的医学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监测数据背后残酷的生理意义,那些心电图上的异常波形、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远比任何主观感受更能预言结局。
但他依然问,或许这只是维系“母子”这层摇摇欲坠关系中,仅存的一点仪式感。
应洵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虚弱得如同即将消散在阳光下的水汽,勉强牵动着干裂的唇纹。“还能怎么样,老样子。”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气管被病灶压迫的嘶嘶杂音。
谢澜斯没有回应她关于“老样子”的陈述,只是沉默地拧开保温桶。里面是炖得恰到好处的清粥,米粒几乎化开,配着几样清淡的小菜,颜色搭配得甚至有些刻意的讲究。他盛出一小碗,整个过程沉默而熟练,是这些日子重复了无数遍的程序,精确得像是在完成某项必须达标的操作。
应洵接过,冰凉的指尖触到温热的瓷碗,微微一颤。她小口喝着,病房里只剩下瓷勺偶尔碰触碗壁的轻响,单调而清晰,放大着无处不在的寂静。
“你头发该剪了。”应洵忽然说,目光扫过他略长的、落在颈后的发梢。这句话突兀地闯入寂静,带着一点过去她试图管理他生活的影子,但语气里的强势早已被病痛磨成了气若游丝的絮叨。
谢澜斯正在整理保温桶的配套餐具,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嗯”了一声,没有接话,也没有看她。他的视线落在窗外那片凝固的灰色天空上,又似乎什么也没看,只是需要一个落点来承载目光,避免与床榻上那个日益枯萎的生命体产生过多的、令人无措的对视。
心脏电生理研究心律失常,研究那些不该出现的异常电信号如何扰乱生命的节律。此刻,他觉得自己胸腔里那颗遵循着窦性心律稳定跳动的器官,似乎也正被某种无形的、紊乱的电冲动干扰着,闷钝而不适。
一碗粥勉强见了底,应洵的精神似乎好了一点,或者说,是某种回光返照般的清醒,让她的眼眸暂时褪去了一些浑浊。她看着谢澜斯收拾碗筷的背影,那宽阔的肩膀已经全然是一个男人的模样,线条硬朗,充满了力量感,不再是她记忆里那个单薄沉默、只会用倔强背影对抗她的少年。
时间是什么时候溜走的?是在她专注于下一个音乐会巡演的曲目时?还是在一次次因为他不肯碰小提琴而爆发的争吵中?她忽然感到一阵尖锐的恐慌,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从未真正了解”的恐惧。
这阵恐慌还未成形,就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毫无预兆地打断、撕裂。咳嗽来得凶猛,撕心裂肺,仿佛要将她本就脆弱的胸腔震碎。她猛地佝偻起身子,像一只被无形之手攥紧的虾米,脸上迅速泛起病态的红潮,额角青筋凸显。手里的空碗差点脱手。
谢澜斯立刻放下东西,转身的动作快而稳。他一只手扶住母亲颤抖的肩膀,另一只手熟练地、力道适中地拍抚她的背,节奏稳定,试图帮助她理顺那口要命的气。
同时,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床头的监护仪,心率飙升,血氧饱和度开始下降。他抓过温水杯,试了温度后递到她唇边,声音依旧冷静,但语速快了些:“慢慢喝,小口。”另一只手已经按下了呼叫铃。
护士很快进来,一阵熟练的忙碌:吸氧、调整床位、用药。病房里短暂地充斥着急促的脚步声、医疗器械的轻响和低声的医疗指令。谢澜斯退开两步,让出空间,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站在一旁看着。
他的侧脸在忙碌的白衣身影间隙里,显得格外冷峻,雾蓝色的眼睛紧盯着监护仪屏幕上变化的数字和波形,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在心里默念着那些数据,分析着可能的原因——是肺部感染加剧?还是癌性淋巴管炎引起的刺激性咳嗽?抑或是胸腔积液的影响?专业的知识自动在脑中运转,像一层绝缘体,暂时隔绝了那咳嗽声带来的、属于儿子的本能心悸。
处理很快结束,护士又叮嘱了几句才离开。
病房重新归于平静,但空气仿佛被刚才的骚动搅得更凝重了。
应洵瘫靠在重新调高的枕头上,脸色比之前更加灰败,像蒙了一层旧报纸的尘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湿啰音,仿佛破旧风箱在艰难拉动。
她疲惫地闭上眼睛,胸口仍在不规则地起伏,整个人被抽空了力气,只剩下苟延残喘的躯壳。
良久,就在谢澜斯以为她又昏睡过去时,她极其轻微地动了动嘴唇,声音细若游丝,却清晰地穿透了寂静:“澜斯,我的时间不多了。”
这句话,不是疑问,也不是感慨,而是陈述。一个基于身体最直接感知的、不容辩驳的陈述。
谢澜斯站在床边,垂着眼,看着被单上母亲那只瘦骨嶙峋的手。冰封的湖面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碎裂、涌动,带着尖锐的冰碴,刮擦着他的胸腔内壁。他知道,有些话,再不说,或许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不是因为原谅,过去的伤害早已刻进彼此骨髓,形成了如今相处的方式;也不是因为和解,濒死的虚弱与多年的隔阂之间,很难架起一座理解的桥梁。仅仅是因为,这是事实,是他生活中真实存在、无法剥离的一部分,而她是给予他生命的母亲。这个生物学和社会学上的双重联结,在死亡逼近时,显露出它原始而沉重的分量。
“妈。”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很久没有用这个音节称呼过谁,声带摩擦出陌生的粗粝感,打破了房间内长久以来由医疗仪器低鸣和艰难呼吸构成的寂静。
应洵眼皮颤动了几下,才费力地睁开,有些诧异地看向他。她很久没听到他这样叫她了,通常只是疏离的“你”,或者干脆没有称呼,用动作和眼神直接完成交流。这一声“妈”,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了微弱却持久的涟漪。
谢澜斯没有看她,目光投向虚空中靠近窗户的某一点,那里只有一片灰白的天光。雾蓝色的眼睛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困惑、挣扎、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还有更深处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曾清晰辨认的、对于“被理解”的渺茫渴望。“有件事,应该让你知道。”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了,连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都似乎被拉长、放大。应洵的呼吸下意识屏住了一瞬,随即引来一阵压抑的轻咳。
“我有了想共度一生的人。”谢澜斯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晰,也很重,像是经过了漫长的内心演练,终于被推出口腔,带着自身的重量砸在寂静的空气里。“是宋知渡。”
应洵愣住了,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像是生锈的齿轮卡在了某个环节。
宋知渡?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谢澜斯看到了她的茫然,那层冰壳下的涌动加剧,几乎要破冰而出。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迂回,直接撕开了所有可能的遮掩和误读,眼神重新变得冷静,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锐利,直直地看向母亲震惊的双眼:“他是我的伴侣。” 他停顿了一秒,让这个词的含义在空气中充分沉降,“我爱他。”
“伴侣”?“爱他”?还是“他”?
应洵的呼吸猛地一窒,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氧气骤然稀薄。她瞪大了眼睛,眼球因为消瘦而显得格外凸出,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死死地盯着儿子。男人?伴侣?爱?这几个词带着惊雷般的炸响在她脑中疯狂碰撞、回旋,让她本就眩晕的头脑陷入一片短暂的空白和剧烈的轰鸣。她那张因病痛而深刻着皱纹的脸,瞬间血色褪尽,只剩下死灰般的震惊。
她想说什么?指责?质问他是不是疯了?是不是被什么蒙蔽了心智?还是像过去无数次那样,用不容置疑的、母亲和权威的口气,斩钉截铁地否定他这个“错误”的、不可理喻的选择?用她最后的气力,去纠正这条在她看来彻底偏离了“正常”轨道的歧路?
可所有激烈的话语、所有根植于她成长背景和社会认知的批判与恐惧,都争先恐后地涌到喉咙口,却又被更强大的力量堵了回去。那力量是身体深处传来的、撕扯肺叶的剧痛,是死亡阴影笼罩下对一切争执意义的终极消解,也是一种更深沉的、突如其来的无力感——她猛然意识到,自己再也没有力气,也没有时间,去“纠正”什么了。她连自己的呼吸都无法顺畅掌控,又如何去掌控儿子的人生选择?
那些她曾坚信不疑的“正确道路”,在生命尽头刺目的白光映照下,忽然显得那么单薄、那么……无关紧要。
“咳咳……咳咳咳——” 比之前更猛烈的咳嗽再次袭来,这一次不仅仅是生理性的刺激,还混杂了极度的情绪冲击。她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几乎要将整个胸腔呕出来,脸上涨成可怕的紫红色,青筋暴起,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
谢澜斯立刻上前,一只手稳稳扶住她歪倒的肩膀,另一只手继续拍抚她的背部,动作依旧保持着专业性的平稳,但指尖传来的微不可察的颤抖,泄露了他平静表面下的紧绷。他按铃的手更快,眼神迅速与闻声进来的护士交换了一下,护士立刻采取了措施。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氧气面罩被戴上,缓解了她的窒息感。
时间在药物作用下的昏沉与清醒的间隙里缓慢爬行。不知过了多久,应洵极其干涩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挤出一点嘶哑不堪的气音:“……什么时候的事?” 她问得艰难,每一个字都耗损着力气。
“很久了。”谢澜斯回答,没有具体说明年份或场景。那些共同在图书馆度过的深夜,在实验室并肩工作的时刻,第一次笨拙而确定的牵手,所有构成“很久”的细节,都属于他和宋知渡,不必也无法与母亲分享。“他对我来说,很重要。” 他补充道,语气平淡,却重如千钧。这是他能给出的、最直白也最核心的解释。
就在这时,仿佛是某种无形的默契,也或许是宋知渡估摸着探视和可能的风暴已近尾声,病房门被再次轻轻叩响,两声,克制而有礼。然后,门被推开。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脚步轻缓,仿佛怕惊扰了这一室的凝重。
是宋知渡。
他手里拿着一束清淡的百合,白色的花瓣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散发着幽幽的、带着绿意的香气,恰到好处地冲淡了一些病房里过于沉重黏腻的消毒水味。他穿着质地柔软的米色羊绒毛衣和深色休闲长裤,身形修长挺拔,气质干净得像雨后的青石阶。
他的目光先极快地落在谢澜斯身上,那一眼的接触短暂却深刻,像暗流下的密码交换。眼神里有冷静的询问,有无声的确认,更有一种磐石般的支持,稳稳地托住了谢澜斯紧绷的神经末端。然后,他转向病床上的应洵,微微颔首,姿态恭敬而不卑微,声音温和而清晰,像冰层下平稳流动的深水:“应阿姨,您好。我是宋知渡。冒昧前来探访,希望没有打扰您休息。”
他的出现如此突兀——在这个时间点,带着花,以这样的身份;却又如此自然——仿佛他本就该在这个场景里,作为谢澜斯生命的一部分,出现在他母亲面前。
像一颗精心挑选的、光滑的卵石,投入原本汹涌暗藏、刚刚经历过风暴的水潭,激起的涟漪却奇异地带着一种安抚的、稳定的力量,不扩大纷乱,反而让其慢慢沉降。
应洵呆呆地看着他,涣散的目光艰难地凝聚起来,落在宋知渡身上。这就是儿子口中那个“想共度一生”、“很重要”的男人?
所有的震惊、不解、甚至基于传统观念本能涌起的抵触与不适,在刚才那场几乎耗尽心力的咳嗽和死亡的绝对阴影面前,似乎都彻底失去了着力点。她太累了,累得连维持一个“母亲”应有的震惊和反对姿态的力气都没有了。
累得无法再去评判对错,衡量得失,或者重复过去那些被证明无效且伤人的错误干涉模式。死亡是最伟大的简化者,它剥去一切社会赋予的复杂角色和期待,只剩下赤裸裸的生命与生命之间最后的照面。
她看着宋知渡将那束百合小心地插进床头柜上一个空着的玻璃花瓶里,调整了一下花枝的角度,动作细致而自然,仿佛在做一件很寻常的事。她看着谢澜斯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极其顺手地接过宋知渡从口袋里拿出、顺手递过来的纸巾盒,把它放在母亲手边更顺手的位置,全程两人没有任何言语交流,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再特意交汇,但那默契流畅得像经过了千百次的演练。
那种无需言语的、深入骨髓的默契流动,像一股极细微却确实存在的暖流,在这冰冷压抑的病房里静静蜿蜒。它无声地诉说着时间,诉说着共同度过的日夜,诉说着彼此融入生命的深度。这比任何言语的辩解或宣告,都更具说服力。
应洵极其疲惫地、慢慢地重新闭上了眼睛。一滴浑浊的泪,从她布满细碎皱纹的眼角悄然渗出,沿着深刻的纹路蜿蜒而下,最终没入鬓边已然花白干枯的发丝里,消失不见。
寂静重新笼罩下来,比之前更加厚重,却也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难以言喻的不同。
“……来了就好。”她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气若游丝,仿佛只是呼气时带出的几个模糊音节。不知道是对宋知渡说的,还是对始终站在床边、如同沉默礁石的儿子说的,或者,是对她自己那即将走到尽头、充满遗憾与倔强、却在最后时刻终于仓促窥见儿子生活隐秘一隅真相的人生,一声无奈又释然的叹息。
窗外的天色,似乎更沉了,云层压得更低,酝酿着一场或许永远不会落下的雨。但床头那束新插的百合,清淡而执着的香气,却在冰冷滞重的消毒水味中,一点点地、固执地蔓延开来,像一缕抓不住的微光,又像一声温柔却坚定的宣告,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属于生命与情感的暖意。
谢澜斯依旧站在原地,身姿笔挺如松,但若细看,他插在裤袋里的手,指节似乎微微放松了些许。宋知渡安静地退到他身侧半步的位置,没有刻意靠近以示亲密,也没有疏远以划清界限,只是在那里,以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存在着,像一座沉默而可靠的山影,又像一道平静而稳定的港湾线。
像他们一直以来那样,面对整个世界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