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病 ...

  •   心内科的工作依旧忙碌,但谢澜斯近来的沉默,比往日更添了几分沉郁的底色。这种变化很细微,若非极其熟悉之人难以察觉——比如宋知渡。他注意到谢澜斯接听某些电话时,会不自觉地走到更僻静的角落,声音压得极低,回来后眉宇间会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冰冷的阴翳;翻阅医学期刊时,视线有时会长时间停留在某一点,却又并非在阅读;甚至夜里相拥而眠时,宋知渡能感觉到他身体偶尔细微的紧绷,和在睡梦中无意识蹙起的眉头。
      谢澜斯从不主动提及,宋知渡便也不问,只是默默地将温水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在他深夜仍对灯枯坐时,轻轻为他披上一件外套,或者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边,肩膀靠着肩膀,无声地传递着“我在”的信号。
      直到一个周五的傍晚,谢澜斯接到一通电话后,脸色骤然变得苍白,握着手机的手指骨节用力到泛白,雾蓝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寒潭。他甚至没有看宋知渡一眼,抓起车钥匙就冲出了办公室,步伐失去了惯常的沉稳,带着一种罕见的仓皇。
      宋知渡的心猛地一沉。他没有追出去,只是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指尖冰凉。过了许久,他才慢慢坐回椅子,打开了电脑,登录医院内部系统。凭着直觉和有限的线索,再结合谢澜斯近期的异常,他心中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
      夜色深浓时,谢澜斯才回来。他开门的声音很轻,但宋知渡一直没睡,坐在客厅落地窗前的单人沙发上,只开了一盏昏暗的落地灯。嘟嘟警觉地抬起头,嗅了嗅,认出主人,又安心地趴了回去。
      谢澜斯站在玄关的阴影里,没有开灯。他身上带着夜晚的凉意和医院消毒水冰冷的气息,整个人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连影子都凝固着寒意。他沉默地脱下外套,动作有些迟缓。
      宋知渡站起身,走过去,没有问“怎么了”,也没有说“你回来了”。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谢澜斯冰凉的手,将他拉到沙发边坐下,然后去厨房倒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塞进他手里。
      谢澜斯握着那杯水,没有喝。灯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轮廓,下颌线绷得死紧,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某种激烈挣扎后残留的荒芜。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过了很久,才用干涩沙哑的声音,极轻地说:“她住院了。呼吸科。”
      宋知渡在他身边坐下,安静地听着。
      “肺癌,晚期。发现得很晚,多处转移。”谢澜斯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陌生人的病情,但那紧绷的声线和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平静假象下的惊涛骇浪,“她一直瞒着,对外只说休养,关了演奏会,停了所有工作……直到这次严重感染,呼吸衰竭,瞒不住了。”
      “她还在拉琴。”谢澜斯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近乎讽刺的弧度,“病房里放着她的琴。护士说,她精神稍好一点的时候,会拉上一小段……不成调了,手抖得厉害,声音也……断断续续,像破风箱。”
      他说不下去了,猛地灌了一大口蜂蜜水,喉结剧烈地滚动。
      宋知渡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难言。他能想象那个画面——高傲了一辈子的艺术家,在生命尽头,对着病痛和逐渐衰败的身体,固执地、徒劳地试图抓住她曾经赖以生存、视为生命的旋律。而她的儿子,一个以挽救生命为己任的顶尖医生,却可能对此无能为力,甚至……因为过往的隔阂,连靠近都显得艰难。
      他伸出手,覆在谢澜斯紧握杯子的手上,将他冰冷的手指一点点掰开,然后用自己的双手紧紧包裹住,试图传递一丝暖意。
      “她很要强。”谢澜斯闭上眼睛,声音低得像耳语,“从小到大都是。对我也是。我们……很少交流。她觉得我选的路冰冷无情,我觉得她……不切实际。”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茫然和自我怀疑,“我以为……我不在乎。可是今天看到监护仪上的数字,听到她呼吸机的声音……我……”
      他没有说完,但宋知渡懂了。那不是简单的“在乎”或“不在乎”,那是血脉深处无法斩断的牵绊,是面对生命消逝时本能的恐惧与无力,是复杂过往堆积成的、沉重如山的愧疚、遗憾、或许还有未解的怨怼,在死亡阴影的催逼下,混杂交织,足以将人吞噬。
      “明天,”宋知渡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我陪你去看看她。”
      谢澜斯猛地睁开眼,雾蓝色的眼眸看向他,里面翻涌着惊讶、抗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依赖。
      “我是医生,”宋知渡看着他,眼神温和而坚定,“也许帮不上大忙,但至少可以看看病历,了解一下具体情况。而且……”他握紧了谢澜斯的手,“你不是一个人去面对。”
      谢澜斯久久地凝视着他,眼底的冰层终于缓缓裂开,流露出深藏的疲惫和一丝得到支撑后的松动。他反手握紧宋知渡的手,力道很大,仿佛那是狂风巨浪中唯一的浮木。最终,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上午,两人请了假,驱车前往市一院。VIP病房区很安静,空气里弥漫着高级消毒水和淡淡花香混合的味道,却依然掩盖不住疾病本身的气息。应洵的病房在最里面一间。
      站在病房门口,隔着玻璃,能看到里面宽敞的空间。一位瘦削但依稀能辨出昔日风骨的老人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上连着输液管和各种监测线路。她闭着眼睛,脸色是病态的灰白,呼吸略显急促。床边的小桌上,果然放着一个打开的、看起来十分名贵的小提琴琴盒,里面深红色的天鹅绒衬着棕色的琴身。
      谢澜斯在门口站了很久,脊背挺得笔直,却僵硬得像一尊石雕。宋知渡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
      终于,谢澜斯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病房里的仪器发出规律的、轻微的滴答声。应洵听到动静,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起初有些涣散,随即聚焦在谢澜斯脸上,愣了一下,然后,那双即使被病痛折磨也依旧带着锐利轮廓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瞬间的柔软,但更多的是一种习惯性的、紧绷的疏离,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的抗拒。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沙哑微弱,却带着一股不肯低头的劲儿,“不是忙你的‘心脏电路’吗。” 语气算不上好,甚至有些呛人。
      谢澜斯站在床尾,隔着一段距离,脸色冰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方才在门外那丝松动瞬间冻结。他没有回答母亲带着刺的话,只是生硬地问:“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应洵别过脸,看向窗外,咳嗽了几声,牵动了监测仪的导线。
      气氛僵冷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冻土。
      宋知渡在心里叹了口气。他上前一步,微微颔首,态度恭敬而专业:“应女士,您好。我是宋知渡,心内科医生,也是澜斯的同事。冒昧打扰,听说您身体不适,澜斯很担心,我们过来看看。” 他语气平和,既表明了身份,又巧妙地缓和了谢澜斯那句硬邦邦的问话带来的尴尬,还将谢澜斯的到来归因于“担心”。
      应洵这才将目光转向宋知渡,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宋知渡今天穿着简单的衬衫和西裤,气质沉静清隽,眼神干净温和,左眼尾那颗淡痣在病房略显苍白的灯光下,为他过于端正的面容添了一丝生动的柔和。应洵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又扫过他和谢澜斯之间那种虽无亲密动作、却自然流淌的默契气场,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和……更深的复杂。
      她没对宋知渡说什么,只是又看向谢澜斯,语气依旧硬邦邦,但似乎少了点尖锐:“这位是‘同事’?” 她特意强调了那两个字。
      谢澜斯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没回答,但耳根却微微泛红。
      宋知渡神色不变,坦然应对:“是的,我们在同一家医院工作。” 他没有多说,但那份坦然和镇定,反而比任何解释都更有力量。
      就在这时,应洵的目光落到了床边的小提琴上。她忽然伸出手,有些颤抖地想去够琴弓。谢澜斯眉头一蹙,下意识想上前阻止,却被宋知渡轻轻拉了一下衣袖。
      应洵费力地拿起了琴弓,又试图去拿琴。她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但她固执地、几乎是笨拙地将琴架在了苍白的、布满针孔和淤青的脖颈下。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耗尽了她所有力气,她喘息着,额头渗出虚汗。
      然后,她运起弓,在琴弦上拉出了一个极其艰涩、破碎、甚至可以说是不成调的音符。吱嘎——嘶哑——断断续续。完全没有了小提琴应有的清越悠扬,只有病痛和衰弱对艺术最残忍的亵渎。她的手抖得太厉害,弓在弦上打滑,发出刺耳的噪音。
      可她还在坚持,闭着眼睛,眉头紧锁,仿佛在和自己不听话的身体、和那不再服从她的乐器做殊死搏斗。几个破碎的音符后,她终于力竭,弓从手中滑落,掉在雪白的被单上,琴也差点脱手。
      病房里一片死寂。只有监护仪单调的滴答声,和应洵粗重痛苦的喘息。
      谢澜斯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那双雾蓝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床上那个倔强、狼狈、却依旧不肯放弃最后一点尊严的母亲,他的拳头在身侧紧握,指节捏得发白。
      宋知渡松开拉着谢澜斯衣袖的手,走上前,轻轻捡起掉落的琴弓,用床头柜上的软布仔细擦拭干净,然后小心地将琴从应洵无力松开的脖颈下取出来,放回琴盒里,盖上盖子。他的动作轻柔而庄重,仿佛在对待一件圣物。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看向谢澜斯,声音平静:“需要我去和主治医生沟通一下吗?了解更详细的情况。”
      谢澜斯像是被他的声音从某种冰冷的漩涡里拉了出来。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床上闭目喘息、不愿再看他们的母亲,又看向宋知渡,眼底的暴风雪渐渐平息,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茫然的依赖。他点了点头。
      宋知渡对床上的应洵微微颔首:“应女士,您先休息,我们稍后再来看您。” 然后,他拉起谢澜斯有些僵硬的手,带着他离开了病房。
      走廊里,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却驱不散心头的阴霾。谢澜斯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起头,闭着眼,喉结滚动,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宋知渡没有说什么安慰的空话,只是站在他身边,肩膀轻轻抵着他的肩膀,无声地陪伴。他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有些伤痛,需要时间消化;有些心结,需要当事人自己去面对和抉择。
      但他会让谢澜斯知道,无论前方是风雨还是荆棘,他都不会让他独自一人。这就是他能给予的,最坚实的承诺。而病房里那断断续续、破碎不堪的琴声,或许会成为一把钥匙,缓慢地、艰难地,试图打开这对母子之间,冰封了太久太久的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