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病》詞璟

58、讲座

　　周五下午，临港市医学会主办的心脏电生理与冠脉介入交叉学科前沿讲座，在市医学会议中心举行。这类高规格的学术活动，往往云集业内顶尖专家和各大医院的骨干力量。
　　“小谢，小宋，今天机会难得，陈教授是咱们国家电生理的奠基人之一，虽然现在主要精力放在带研究生和学术指导上，但眼光非常独到。讲座后的交流环节，你们要多听，多看，有机会也可以适当提问，展示一下我们临港中心医院年轻一代的风采。”前往会场的路上，郑国鸿坐在商务车后座，语重心长地叮嘱。他今天穿着深色西装，系着领带，显得格外郑重。
　　“明白，主任。”谢澜斯坐在副驾驶，微微颔首。他今天也穿了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没系领带，领口随意地敞开一颗扣子，少了些平日的冷峻，多了几分精英学者的儒雅。晨光透过车窗，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跳跃，那双雾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望着前方。
　　宋知渡和郑主任一起坐在后排。他穿着一身浅灰色的休闲西装，内搭白色T恤，既符合场合要求，又不失轻松感。清隽的脸庞在车内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温润，左眼尾的痣若隐若现。他安静地听着郑主任的话，点了点头：“好的，主任，我们会好好学习的。”
　　车子抵达会议中心。气派的报告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空气里弥漫着学术会议特有的气息——咖啡香、淡淡的印刷品油墨味，以及低声交谈的嗡嗡声。主席台上方悬挂着巨大的电子屏，显示着本次讲座的主题和主讲嘉宾信息。
　　郑国鸿和陈建平教授被引到了前排的嘉宾席就坐。谢澜斯和宋知渡则按照安排，坐在了中间偏前、视野很好的区域。两人邻座，中间只隔着一个窄窄的扶手。
　　讲座很快开始。第一位主讲人是国内顶尖的电生理专家，讲解的是新型三维标测系统在心房基质改良中的应用进展。大屏幕上播放着复杂绚烂的心脏三维电解剖模型和激动传导的动态图。报告厅里光线调暗，只有屏幕的光和每个人面前笔记本屏幕的微光闪烁。
　　谢澜斯听得很专注，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锁屏幕，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这是他在吸收和思考复杂信息时的习惯。笔记本摊开在扶手上，但他很少记录，似乎所有的信息都已直接输入大脑。
　　宋知渡同样全神贯注。虽然他主攻冠脉，但心脏电生理与冠脉疾病、心功能息息相关，了解前沿动态对他的介入策略和患者综合管理至关重要。他拿着笔，在大会发的资料空白处，偶尔记下几个关键词或画出简略的示意图。他的字迹清秀工整，画图也线条清晰。
　　当主讲人展示一个利用压力导丝结合激动标测，精确定位并消融起源于冠状窦深部的房性心动过速的精彩病例时，谢澜斯微微侧头，用极低的声音，几乎是气音，对宋知渡说：“这个入路，对冠状窦开口的解剖要求很高，也需要对冠脉走行有预判。”
　　宋知渡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同样压低声音回应：“嗯，如果患者同时存在右冠优势或畸形，操作风险和难度会倍增。术前CTA三维重建很重要。”
　　两人的交流简短而专业，在昏暗的光线和周围的专注氛围中，几乎无人察觉。但那种基于共同知识体系、一点即通的默契，让彼此都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畅。
　　就在这时，宋知渡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轻微震动了一下。他趁着台上切换PPT的间隙，不动声色地拿出来，快速瞥了一眼。是谢澜斯发来的私聊消息：
　　Lance：第三个病例，那个碎裂电位区域，你觉得更像疤痕相关折返，还是局灶驱动？
　　这是一个很专业的探讨性问题，显然谢澜斯在听讲的同时，大脑也在飞速运转和批判性思考。
　　宋知渡沉吟片刻，手指在屏幕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
　　渡：从激动顺序和周长看，折返可能性大。但局灶也不能完全排除，可能需要更密集的标测点，或者尝试拖带。
　　发送。几秒后，回复来了：
　　Lance：嗯。如果是我，会先在那个区域做高密度标测，结合电压图。不过讲者的处理思路很稳健。
　　渡：嗯，安全第一。这个位置靠近房室结，激进消融风险高。
　　他们就这样，在严肃的学术讲座现场，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进行着一场无声却深入的专业“私聊”。没有甜言蜜语，甚至没有表情符号，只有最纯粹的知识碰撞和思维共鸣。然而，这种在公众场合下、仅限于两人之间的秘密交流，却比任何情话都更让宋知渡感到心跳加速和隐秘的甜蜜。他能想象谢澜斯此刻微微蹙眉思考、然后快速打字的样子。
　　讲座中场休息时，报告厅里一下子热闹起来。人们纷纷起身，去拿咖啡茶点，或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交流。郑国鸿主任和陈建平教授也被几位相熟的老专家围住了，谈笑风生。
　　谢澜斯和宋知渡也站起身，稍微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去拿杯水？”谢澜斯问。
　　“好。”宋知渡点头。
　　两人走到茶歇区，各自拿了一杯矿泉水。人有点多，他们很自然地站到了一起，肩膀挨着肩膀，隔开了拥挤的人流。谢澜斯很高，宋知渡站在他身边，有种被无形保护的感觉。
　　“刚才那个关于转子（Rotor）维持机制的模型，你怎么看？”谢澜斯喝了口水，很自然地继续着讲座的话题，但声音放得很轻，只有两人能听到。
　　“理论很漂亮，但临床转化验证还需要更多数据，尤其是如何在个体化心脏中找到并稳定标测这些可能瞬时存在的转子。”宋知渡认真回答，这是他感兴趣的方向，“如果能和冠脉血供区域、心肌纤维化程度结合起来分析，或许更有意义。”
　　谢澜斯点头，雾蓝色的眼眸里闪过欣赏：“思路不错。下次我们科里那个心肌瘢痕合并室速的病例，可以试着从这个角度深入分析一下。”
　　“嗯，可以试试。”宋知渡眼睛微微一亮。
　　休息结束，下半场讲座开始。这次是一位国内冠脉介入领域的大咖，主讲内容是关于腔内影像学（IVUS/OCT）指导下的精准冠脉介入治疗，以及如何利用这些影像信息评估斑块稳定性，预测围术期和远期风险。
　　这无疑是宋知渡的主场。他听得更加专注，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眼神灼灼，仿佛要将屏幕上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海里。当主讲人展示一个利用OCT精准识别薄纤维帽脂质斑块（TCFA，易损斑块）并成功进行腔内斑块切除术的病例时，宋知渡下意识地轻轻“啊”了一声，极低，但充满了惊叹和钦佩。
　　谢澜斯侧目看了他一眼，能看到他眼中闪烁的、纯粹的对知识与技术的向往和热情。那光芒，比他见过的任何宝石都更吸引人。谢澜斯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他再次拿起手机，这次没有发消息探讨，而是悄悄打开相机，借着前排座椅的遮挡，调整角度，对着台上精彩的PPT内容，快速而无声地拍了几张清晰的照片。然后，他点开与宋知渡的私聊窗口，将照片一张张发了过去。
　　宋知渡感觉到手机连续震动，疑惑地拿出来一看，是谢澜斯发来的照片，正是刚才那个让他惊叹的OCT影像关键截图，还有后续处理的步骤图，拍得非常清楚，甚至比资料上的印刷效果还好。
　　他惊讶地转头看向谢澜斯。对方依旧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冷峻，仿佛拍照发图的人不是他。但宋知渡分明看到他垂在身侧、拿着手机的那只手，食指指尖，在手机边缘轻轻点了两下。
　　又是那个小动作。意思是：“专心听。留资料。”
　　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宋知渡全身。他抿了抿唇，压下心头的悸动，收回视线，更加专注地看向屏幕，同时将谢澜斯发来的图片小心保存好。这份无声的体贴和支持，远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他感动。
　　讲座在热烈的掌声中结束。进入提问交流环节。果然如郑主任所料，陈建平教授被主持人邀请上台，做了简短的精彩点评，并抛出了几个富有启发性、直指当前研究热点与难点的问题，引发了台下更深入的思考和讨论。
　　一位外地医院的医生站起来提问，问题涉及电生理消融术后抗凝策略与冠脉支架术后抗血小板治疗的潜在冲突与平衡，这正是心内科临床实践中经常遇到的棘手问题，需要电生理医生和冠脉介入医生密切协作。
　　台上的专家进行了回答，但观点比较宏观。这时，陈建平教授忽然笑着看向台下郑国鸿主任所在的方向，又特意看了看谢澜斯和宋知渡，拿起话筒说：“这个问题很有代表性。正好，临港中心医院心内科的郑主任今天带了两位优秀的年轻人来，一位是电生理领域的谢澜斯医生，一位是冠脉介入的宋知渡医生。他们一个修‘电路’，一个通‘水管’，在实际工作中肯定经常碰到这类问题。不知道两位年轻专家，能不能从你们一线临床协作的角度，分享一下你们的经验和看法？”
　　一瞬间，台下不少目光都聚焦了过来。郑主任脸上带着鼓励的笑容，朝他们点了点头。
　　宋知渡的心跳陡然加快，手心微微出汗。这种突然被点名在大型学术场合发言的情况，对他而言还是有些紧张的。他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谢澜斯。
　　谢澜斯的神色依旧平静，只是坐姿更挺直了些。他先是对着陈教授和台上的专家们微微颔首致意，然后转向宋知渡，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极快地说了一句：“别紧张，按我们平时讨论的思路说。我补充。”
　　他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可靠感。宋知渡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工作人员将移动话筒递了过来。宋知渡接过，站起身。报告厅的灯光打在他身上，将他清隽的身影和略带紧张但努力保持镇定的面容清晰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谢谢陈教授，谢谢各位老师。”宋知渡的声音透过话筒传出，最初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但很快平稳下来，恢复了平时的清晰温和，“关于消融术后抗凝与支架术后抗栓的平衡，我们的确在实践中摸索了一些协作模式……”
　　他开始阐述，从风险评估到药物选择再到时机的把握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既有理论依据，又紧密结合临床实际案例。他语速适中，态度谦逊而诚恳。
　　当他讲到如何根据患者具体情况进行个体化方案制定时，谢澜斯很自然地接过了话头。谢澜斯站起身，身形挺拔，气场沉稳。
　　“宋医生从冠脉介入和综合风险评估角度已经阐述得非常全面。”谢澜斯开口，声音透过话筒，显得更加低沉有力，带着一种天生的说服力，“我从电生理操作角度补充几点。首先是消融策略的优化，比如对于出血风险高的患者，我们可以尽量采用压力感应导管、高功率短时程消融等策略，提高消融效率，减少心内膜损伤和围术期抗凝需求。其次，术中影像融合技术的应用，如将三维电解剖模型与冠脉CTA或冠脉造影影像融合，可以帮助我们更精确地避开重要冠脉分支，降低操作相关冠脉损伤风险，从而为后续抗栓治疗留出更多安全空间……”
　　他的补充高屋建瓴，从技术层面提出了减少冲突可能性的前瞻性思路，与宋知渡的临床管理角度完美互补。两人一唱一和，一个温和细致，一个冷静犀利，配合默契，将一个复杂的问题剖析得深入透彻，又提出了切实可行的协作思路。
　　台下不少专家频频点头，露出赞赏的神色。陈建平教授更是抚掌微笑，对旁边的郑国鸿低声说：“老郑，你这对‘哼哈二将’，配合得天衣无缝啊！未来可期，未来可期！”
　　郑主任脸上满是自豪的笑容。
　　提问环节圆满结束。散场时，不少同行走过来与郑主任、陈教授寒暄，也顺便与谢澜斯和宋知渡交换名片，表达赞赏。两人礼貌应对，态度不卑不亢。
　　回去的车上，郑主任显然心情极好，对陈教授说：“陈老，今天这两个小子没给您丢人吧？”
　　“何止没丢人，简直是大大长脸！”陈教授笑道，“思路清晰，表达流畅，更难得的是那份协作精神。现在学科越分越细，但患者是一个整体，就需要这样既精于自己领域，又懂得换位思考、密切合作的年轻人。老郑，你培养得好啊！”
　　郑主任谦虚了几句，但眼里的笑意藏不住。
　　谢澜斯和宋知渡坐在后面，听着前辈的夸奖，心里也感到充实和高兴。一天高强度的学术洗礼和临场发挥，虽然有些疲惫，但收获巨大。
　　宋知渡的手机又震了，是谢澜斯发来的私聊：
　　Lance：讲的很好。
　　很简单的一句话，但宋知渡知道，来自谢澜斯的肯定，分量极重。他抿唇笑了笑，回复：
　　渡：你补充得更关键。
　　Lance：晚上想吃什么？庆祝一下。
　　渡：听你的。不过，先得回家喂嘟嘟。
　　Lance：嗯。
　　车子行驶在傍晚的车流中，窗外华灯初上。宋知渡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又看看身边谢澜斯在昏暗光线中依旧清晰的侧影，心里被一种满满的、平静的喜悦充盈着。
　　他们一起经历了专业上的挑战，默契地并肩应对，得到了认可。然后，一起回家，喂狗，吃饭，分享这普通又特别的一天。学术殿堂的光芒与人间烟火的温暖，在此刻交织，构成他们爱情与事业路上，最坚实而美好的风景。而未来，还有无数这样的时刻，等待着他们共同去经历和创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