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病》詞璟

57、有约

　　早晨，临港市中心医院心内科弥漫着一股“周末前综合征”特有的、微妙的躁动与期盼。空气里的消毒水味似乎都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隐约飘散的咖啡香和人们脚步间轻快的节奏。
　　宋知渡今天负责带一组见习生进行教学查房。他提前到了办公室，正对着电脑屏幕最后一次核对今天要重点讲解的几个病例资料。他穿着合身的白大褂，里面是熨帖的浅蓝色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挽到小臂中部，露出清瘦的手腕和一块款式简约的腕表。晨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和专注的侧脸上，左眼尾那颗淡痣在屏幕光映照下若隐若现。
　　谢澜斯稍晚一些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油墨温热的复杂心律失常分析报告。他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雾蓝色的眼眸在扫过办公室、捕捉到宋知渡身影时，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走向自己的工位，而是脚步一转，先去了护士站旁边的咖啡机。
　　几分钟后，他端着两杯咖啡走了回来。一杯放在自己桌上，另一杯，他自然地走到了宋知渡桌旁。
　　宋知渡闻到熟悉的咖啡香气，从屏幕上抬起头。
　　“给你的。”谢澜斯将杯子轻轻放在他手边，声音不高，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少糖，双份奶，热的。” 正是宋知渡偏好的口味。
　　“谢谢。”宋知渡唇角微弯，接过杯子，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暖意直达心底。他看了一眼谢澜斯那杯纯黑的美式，忍不住轻声提醒：“你也别喝太多，伤胃。”
　　谢澜斯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只是拿起自己那杯抿了一口，目光却落在宋知渡握着咖啡杯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秒，才转身回到自己位置。
　　这短暂而自然的互动，被踩着点进来的苏凯文尽收眼底。他拎着早餐袋，笑嘻嘻地凑过来：“哟，谢医生今天服务很周到嘛！宋老师，幸福啊！”
　　宋知渡耳根微热，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含糊道：“正好顺路。”
　　苏凯文促狭地眨眨眼，没再深究，转而嚷嚷起来：“同志们！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隔壁新开的那家广式茶餐厅，今天开业酬宾，烧鹅买一送一！晚上谁去？”
　　“真的？”宋秒秒刚换好护士服走过来，闻言眼睛一亮，“我喜欢他们家虾饺！”
　　金缘圆也小声说：“云吞面好像也不错……”
　　“那就这么定了！下班组团！”苏凯文一拍巴掌，看向宋知渡和谢澜斯，“两位大佬，赏脸不？”
　　宋知渡有些歉意地摇摇头：“晚上约了人。” 他没说约了谁，但眼角的余光下意识地瞥向谢澜斯。
　　谢澜斯整理着报告，头也没抬：“有事。”
　　苏凯文夸张地叹了口气：“得，又是我和美女们孤单的晚餐。胡朋那家伙呢？喊他！”
　　说曹操曹操到，胡朋的短信轰炸虽迟但到：
　　古月月月：早啊早啊！报告！我昨晚写的代码一次跑通没bug！感觉今天能征服世界！[叉腰狂笑.jpg]
　　古月月月：你们科室今天啥氛围？是不是已经弥漫着周末的芬芳？晚上有啥活动？带我一个！我女朋友出差了，本王重获自由！
　　苏凯文乐了，直接语音回复：“自由个屁！晚上跟我们吃烧鹅去，安慰一下我们被宋老师和谢医生抛弃的脆弱心灵！”
　　古月月月：？？？
　　古月月月：抛弃？细说！怎么个抛弃法？[耳朵竖得像天线]
　　苏凯文看了一眼已经起身准备去查房的宋知渡，以及同样拿起资料似乎要去实验室的谢澜斯，对着手机压低声音，用气声道：“就是……那种‘我们有约了，但就不告诉你们约了谁’的抛弃，懂了吧？”
　　手机那头传来胡朋恍然大悟的“哦——”声，拖得老长。
　　查房时间到。宋知渡带着五六名满脸求知欲的见习生，走进了病房区。他的讲解深入浅出，既结合具体病例，又穿插着基础理论和最新进展，语气温和耐心，很快吸引了学生们的全部注意力。在一位装了起搏器的老人床前，他特意让学生们轮流听诊，感受起搏器工作时独特的心音。
　　“宋老师，”一个圆脸的女学生好奇地问，“像这位爷爷的起搏器，电池一般能用多久呀？要是没电了怎么办？”
　　宋知渡温和地回答：“目前常用的起搏器电池寿命一般在8-12年左右，具体看使用情况和型号。电池耗竭前，我们通过定期随访可以监测到，然后需要一个小手术更换脉冲发生器，也就是装电池的那部分。”
　　“那会不会很疼？危险吗？”另一个学生问。
　　“局部麻醉，手术不大，但任何手术都有风险，所以定期随访非常重要。”宋知渡耐心解释，“就像给汽车做保养，及时发现问题，才能安全行驶。”
　　他正说着，眼角的余光瞥见谢澜斯带着两名电生理组的医生，从走廊另一端走来，似乎是去给另一位患者做程控检查。谢澜斯步伐稳健，侧脸线条冷峻，正在听旁边的医生低声汇报着什么，神情专注。
　　两人的目光在忙碌的走廊空气中短暂交汇。没有停顿，没有表情变化，仿佛只是同事间最寻常的一瞥。但就在谢澜斯即将走过宋知渡带领的这群学生时，他拿着平板电脑的手，食指指尖，在屏幕边缘，极轻、极快地敲击了两下。
　　嗒。嗒。
　　声音轻微，几乎被周围的脚步声和谈话声淹没。
　　但宋知渡听到了。
　　或者说，他感觉到了。
　　他正在讲解的声音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如同流畅乐章中一个恰到好处的呼吸符。随即，他继续向学生们解释起搏器程控随访的具体项目，神态自若，只是握着病历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那两下敲击，是他们之间不成文的小暗号。代表：“看到你了。专心工作。”
　　简单，隐蔽，却带着只有彼此能懂的关注。
　　查房继续进行。在另一个病房，患者是一位刚做完冠脉支架植入术不久的中年商人，恢复得不错，但显得有些焦虑，反复询问术后能否尽快恢复出差和应酬。
　　宋知渡仔细检查了他的穿刺点，听了心肺，看了最新的化验单，然后温和而坚定地说：“李先生，支架是‘管道工’，把堵住的水管修通了。但您身体这个‘房子’的整体保养，比如控制血压血糖血脂、戒烟限酒、规律作息、放松心情，才是防止水管再次堵塞的关键。出差应酬难免，但健康是1，其他都是后面的0。您得给自己身体一个巩固‘施工成果’的时间。”
　　他的比喻形象又接地气，那位李先生听了，脸上的焦虑缓和了不少，连连点头：“宋医生您说得对，是我太心急了。健康是1，其他是0，这个道理我懂，就是有时候……唉。”
　　“慢慢来，遵医嘱，定期复查，您会恢复得很好的。”宋知渡微笑着鼓励。
　　查房结束，回到办公室已是中午。宋知渡刚坐下，就发现自己的笔筒旁边，多了一小盒包装精致的蓝莓酸奶，下面还压着一张便签，上面是谢澜斯锋利潦草的字迹：「补充花青素，护眼。」
　　宋知渡拿起那盒还带着凉意的酸奶，心里暖暖的，又有点哭笑不得。这人……总是用这种最实际的方式表达关心。他抬头看向谢澜斯的工位，对方正背对着这边，似乎在接电话，侧影挺拔。
　　下午，宋知渡有一台术前讨论。当他走进小会议室时，发现谢澜斯已经坐在里面了，正低头看着手里的资料。今天的讨论涉及一位心律失常合并冠心病的复杂患者，需要心脏内外科、电生理、影像科等多学科协作。
　　讨论很热烈，各位专家从自己的专业角度提出见解，有时难免有分歧。轮到宋知渡从冠脉介入角度发言时，他清晰地阐述了患者冠脉病变的特点和介入治疗的可行性与风险，逻辑严密，数据详实。
　　当他提到一个关于支架术后抗凝方案与电生理消融时机可能存在冲突的细节时，谢澜斯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微微前倾，雾蓝色的眼眸专注地看向他，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这是他深入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宋知渡注意到了他这个细微的变化，在接下来的阐述中，特意将这个潜在的冲突点及其可能的解决方案，解释得更加清晰透彻。当他讲完，目光与谢澜斯对上时，看到对方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眼底有一丝赞许和了然。
　　那是一种同行之间的默契认可，更是恋人之间无需言说的理解与支持。在专业的战场上，他们是彼此最可靠的盟友。
　　讨论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才结束。走出会议室时，天色已近黄昏。宋知渡感觉有些疲惫，但更多的是完成一项重要工作后的充实感。他和谢澜斯一前一后走在回心内科的路上，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没有任何交流。
　　但在楼梯拐角无人处，谢澜斯放缓了脚步，等宋知渡走近，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帮他理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歪斜的白大褂衣领，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脖颈皮肤，带来一阵微痒的颤栗。
　　“累了？”谢澜斯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还好。”宋知渡轻声答，抬眼看他，眼神清澈，“讨论挺有收获。”
　　“嗯。”谢澜斯应了一声，目光在他略显疲惫但依然明亮的眼睛上停留片刻，“晚上想吃什么？家里还有食材，或者出去吃？”
　　“回家吃吧，简单点。”宋知渡想了想说，“嘟嘟的狗粮好像快没了，顺路买点。”
　　“好。”
　　简单的对话，却充满了日常过日子的烟火气。一起下班，商量晚餐，惦记着家里的狗狗……这些最平凡的细节，构成了他们爱情里最坚实温暖的底色。
　　回到办公室，苏凯文他们果然已经迫不及待地准备下班去聚餐了，正热闹地商量着点什么菜。看到他们回来，苏凯文又发出邀请：“真不去啊？烧鹅！”
　　宋知渡笑着摇头：“下次吧，今天真的约了。”
　　谢澜斯更是直接，已经开始关电脑收拾东西。
　　“行吧行吧，那我们就去享受二人世界……哦不，是多人世界了！”苏凯文拉着宋秒秒和金缘圆，嘻嘻哈哈地走了。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宋知渡和谢澜斯换下白大褂，穿上外套。当两人并肩走出医院大楼，融入华灯初上的街道时，宋知渡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谢澜斯垂在身侧的手。
　　谢澜斯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反手握紧，将他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温暖干燥的掌心里。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是牵着手，慢慢走向停车场，走向他们共同的、充满琐碎温暖和一只银狐犬等待的家。
　　这就是他们又一个普通却不平凡的上班日常。有工作中的专注与成就，有同事间的嬉笑与八卦，有专业上的共鸣与支持，更有只属于两个人的、藏在细节里的无声关怀和下班后牵着手回家的温暖踏实。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在救死扶伤的紧张节奏里，编织出独属于他们的、甜蜜而安稳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