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病》詞璟

56、安闲

　　周三午休时间，临港市中心医院心内科的医生办公室里，难得飘散着一股轻松愉悦的气息。上午的门诊和查房告一段落，下午的手术和会议还没开始，宝贵的休息时间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午后的阳光，像一床蓬松温暖的绒被，懒洋洋地铺满了大半个办公室。
　　光线被百叶窗切成一格一格的，明晃晃地落在桌面上、地板上，亮得有些晃眼，却又暖得恰到好处。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金色的尘埃，慢悠悠地打着旋儿。空调发出低沉的、令人安心的嗡嗡声，混合着隐约的键盘敲击声和纸页翻动的轻响。
　　郑国鸿主任不在，几个年轻人自发聚在窗边那组稍微宽敞点的沙发和椅子周围，享受着午休的惬意时光。
　　苏凯文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大袋混合坚果和果干，豪气地倒在桌子中央的托盘里。“来来来，补充优质脂肪和维生素，下午继续战斗！”
　　“苏医生，你这储备可以啊。”金缘圆笑着拿起一颗杏仁，小口吃着。
　　“那必须，咱们这行，得随时给自己充电，不然哪扛得住。”苏凯文一边说，一边抓了一把塞进嘴里。
　　宋秒秒端着一杯刚冲好的花果茶走过来，香气四溢。她今天穿了件颜色鲜亮的毛衣，衬得气色很好。“我刚在楼下便利店买的，新口味，尝尝？”
　　“闻着不错。”宋知渡也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手里捧着自己的保温杯，里面是温开水。他穿着简单的浅色毛衣，气质沉静，左眼尾那颗淡痣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他接过宋秒秒递来的一小杯花果茶，礼貌地道谢，“谢谢。”
　　“客气啥。”宋秒秒笑了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沙发另一侧。
　　谢澜斯也难得没有埋头工作或看资料。他靠在窗边的椅子上，长腿随意伸展，手里拿着一罐无糖苏打水，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他今天穿着深色休闲裤和一件质感很好的灰色羊绒衫，衬得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峻，多了些居家的随意。阳光透过窗户，在他黄棕色的短发和雾蓝色的眼眸上跳跃，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发光。
　　他似乎只是安静地听着大家聊天，没怎么说话，但存在感极强。
　　“哎，你们说，咱们医院食堂能不能稍微提升一下午晚餐的颜值？”苏凯文又开始了他标志性的吐槽，“我知道要健康，但也不能把所有的菜都做成一个色系吧？上周那西兰花炒鸡胸肉，跟水煮的似的，我看着都没胃口。”
　　金缘圆小声附和：“有时候味道也……比较稳定。”
　　稳定得毫无惊喜。
　　宋秒秒乐了：“知足吧，至少干净卫生。你们是没吃过我实习那家医院的食堂，那才叫一个……一言难尽。有次我打的土豆烧肉，土豆是硬的，肉是凉的，我怀疑厨师在做的时候睡着了。”
　　大家都笑起来。这种关于食堂的永恒吐槽，总能迅速拉近距离。
　　“说到吃，”苏凯文眼睛一转，“胡朋那家伙，刚给我发信息炫耀，说他女朋友今天给他做了爱心便当，三层饭盒，摆盘跟米其林似的，还拍照馋我！”他边说边把手机屏幕亮给大家看，果然是一张色彩丰富、摆盘精致的便当照片。
　　古月月月：看看！这才叫生活！你们这些在医院啃盒饭的可怜虫！[嚣张大笑]
　　“切，嘚瑟什么！”苏凯文对着手机喊回去，“有本事让你女朋友给咱们科每人做一份！”
　　宋秒秒笑着摇头：“胡朋和他女朋友感情是真好，天天变着花样秀。”
　　金缘圆也抿嘴笑：“嗯，很甜。”
　　这时，谢澜斯忽然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独特的冷幽默：“他昨天发的朋友圈，是女朋友把他游戏账号封了，因为他熬夜写代码忘了约会。”
　　“噗——”苏凯文一口坚果差点喷出来，拍着大腿狂笑，“对对对！我想起来了！配文是‘甜蜜的负担’！哈哈哈哈！”
　　宋知渡也忍不住低头轻笑，肩膀微微抖动。谢澜斯这种不经意间抛出的、精准的“补刀”，总是效果拔群。
　　气氛更加活跃起来。大家开始分享各自听到的或经历的、关于同事、朋友或家人的趣事。
　　“我们科新来的那个实习护士，特别可爱，”金缘圆细声细气地说，“昨天她给一个老奶奶扎针，老奶奶夸她‘手真稳，一点都不疼’，小姑娘高兴了一下午，见人就说。”
　　“年轻人嘛，有干劲。”苏凯文老气横秋地点头，随即想到什么，压低声音，带着点八卦的语气，“哎，你们听说没？儿科那边，张医生和王护士好像……嗯？”他挤眉弄眼。
　　“真的假的？”宋秒秒立刻来了兴趣，“我就说上次看到他们一起在食堂吃饭，气氛有点不一样！”
　　“估计是，我那天晚上下班，看到张医生的车在王护士家楼下停着。”另一个住院医也加入八卦行列。
　　大家嘻嘻哈哈地讨论着，充满了对同事的善意调侃和好奇。
　　医院是个小社会，这类小道消息总是流传得很快，也是枯燥工作中的一点调剂。
　　宋知渡安静地听着，偶尔喝一口花果茶，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他的目光偶尔会与谢澜斯不经意投来的视线相遇，两人很快又会各自移开，但空气中仿佛有种无形的、温暖的丝线在牵连。
　　谢澜斯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偶尔在大家笑得很开心的时候，嘴角会极轻微地向上勾一下。他更多的时候，是在看宋知渡。看他在听八卦时微微侧头的专注模样，看他被苏凯文的夸张表演逗笑时眼角弯起的柔和弧度，看他捧着杯子时纤细白皙的手指。那目光专注而沉静，带着一种不言而喻的温柔。
　　苏凯文显然注意到了这两人之间那种无需言语、自成结界的气场。他眼珠一转，忽然把话题抛向宋知渡：“宋老师，你呢？最近有没有什么开心的事分享一下？除了手术成功那种职业性的。”
　　突然被点名，宋知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开心的事……嗯，家里的绿萝最近长势不错，新发了好几片叶子。” 他说得很认真，仿佛这真的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
　　“哇，宋老师，你这生活也太养生了！”苏凯文夸张地说，“不过绿萝好养活，是挺有成就感的。谢医生呢？除了电生理数据跑得顺，还有什么乐子？”
　　谢澜斯抬眸，雾蓝色的眼睛扫过苏凯文，又似有若无地掠过宋知渡，淡淡道：“嘟嘟学会新指令了，会把扔远的玩具捡回来。”
　　“嘟嘟？”金缘圆好奇地问。
　　“谢医生养的银狐犬，特别帅特别聪明。”宋知渡帮忙解释，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复杂。
　　“哦哦！真好！有宠物陪伴很治愈的。”金缘圆由衷地说。
　　“是啊，我老家也养了只狗，每次回去都围着我转。”苏凯文感慨，“可惜现在没条件养。”
　　话题又转到了宠物、植物、电影、最近看的书……这些普通年轻人也会聊的日常。没有复杂的医学术语，没有沉重的生死压力，只有属于这个年纪、这份职业间隙里，最平常的分享和欢笑。
　　宋知渡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感觉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他注意到谢澜斯虽然话少，但听得很专注，尤其是在自己说话的时候。这种被默默关注的感觉，像温水流过心田。
　　午休时间快结束时，宋知渡起身去添热水。走过谢澜斯身边时，谢澜斯正好也站起身，似乎是去扔苏打水空罐。
　　两人在沙发和桌子之间的狭窄过道里擦肩。
　　没有人看到，在那一瞬间，谢澜斯垂在身侧的手，小指极其快速而轻微地，勾了一下宋知渡同样垂着的手的手指。
　　一触即分。快得像偶然的触碰。
　　但宋知渡的心脏却因此轻轻一跳，一股微小的电流从指尖瞬间窜遍全身。他脚步未停，面色如常地走向饮水机，只有自己知道，耳根正在悄悄发热。而谢澜斯，已经面无表情地将空罐丢进垃圾桶，走回了自己的位置，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下午工作的预备铃轻柔地响起。大家意犹未尽地收拾零食残局，整理仪表，准备重新投入工作。
　　“啊，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苏凯文伸了个懒腰，“又要去面对‘残酷的现实’了。”
　　“加油吧，打工人。”宋秒秒笑着给自己打气。
　　金缘圆小声说：“其实这样聊聊天，感觉下午都有劲了。”
　　宋知渡微笑着点头表示赞同。他看向谢澜斯，对方也正看过来，雾蓝色的眼眸在午后的光线里，清澈而平静，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这就是他们再平常不过的一个午休。有同事间嘻嘻哈哈的吐槽和八卦，有对生活小确幸的分享，有阳光，有零食，有花果茶的香气。而在这片热闹又普通的氛围之下，藏着只属于两个人的、心照不宣的微小触碰和无声微笑。工作很累，但能有这样的片刻闲暇和陪伴，便是支撑他们继续前行的、简单而珍贵的糖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