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病》詞璟

53、偷亲

　　晨间交班，依旧是郑国鸿主任沉稳的声音主导。宋知渡坐在靠窗第二排，晨光勾勒出他清隽的侧影和左眼尾那颗淡痣。他目光落在交班本上，神情专注，白大褂的扣子严谨地系到领口。谢澜斯坐在斜后方靠门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把玩着一支银色手术笔，雾蓝色的眼眸看似落在主任身上，余光却像最精密的雷达，捕捉着前方那人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他翻页时指尖的弧度，听到某个复杂病例时几不可察的微蹙眉头，以及……当交班护士提到“36床术后心律平稳”时，他唇角那一闪而过的、极淡的放松。
　　那是谢澜斯昨天刚完成射频消融的患者。一句简单的“平稳”，在旁人听来只是寻常的医疗信息，落在他们耳中，却像一句无声的捷报和问候。
　　交班结束，人群如潮水般散开。宋知渡起身，拿起病历夹，走向医生办公室门口。谢澜斯也恰好整理完手中的资料，步履从容地跟在人流中。在门口略显拥挤的转角，两人的肩膀极其轻微地擦碰了一下。
　　没有停顿，没有对视。仿佛只是人潮中再寻常不过的意外接触。
　　但就在那一触即分的瞬间，宋知渡垂在身侧的手，小指极其迅疾而轻微地，勾了一下谢澜斯自然摆动的手腕内侧。
　　像一片羽毛掠过，又像微弱的静电。
　　谢澜斯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指倏地蜷缩，一股酥麻感自手腕那一点瞬间窜至心脏。他面色如常地走出门口，甚至侧身对旁边一位询问事情的住院医点了点头，只有他自己知道，耳根后侧正在悄然升温。而走在前面的宋知渡，指尖残留着对方皮肤微凉的触感，将那只“作案”的手稳稳地按在病历夹上，唯有左眼尾的痣，在穿过走廊窗户的阳光里，似乎亮了一瞬。
　　上午，宋知渡照例带领学生查房。在一位冠心病合并糖尿病患者床前，他正细致地讲解着血糖控制与心血管事件风险关联的最新指南。声音平和清晰，逻辑缜密。学生们听得认真，不时记录。
　　谢澜斯并未参与这组查房，但他“恰好”需要去同一病区的另一间病房查看一位安装了新型起搏器的患者。他带着两位电生理组的年轻医生，步履沉稳地走过走廊。
　　在经过宋知渡所在的病房门口时，他的脚步没有丝毫迟滞，目光也未向门内偏移分毫，完全是一副专注于自身事务的冷峻模样。然而，就在他身影掠过门口的那一两秒内，他握着平板电脑的手，食指指尖，在屏幕边缘，极其快速地、有节奏地敲击了三下。
　　嗒。嗒。嗒。
　　很轻，几乎被病房内的谈话声和走廊的其他杂音淹没。
　　但正背对着门口、面对学生和患者的宋知渡，讲解的声音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如同流畅乐章里一个精心设计的换气口。只有离他最近的那个敏锐的学生，或许会隐约觉得宋老师那一瞬间的呼吸节奏似乎变了变，但旋即又恢复了平和的语调。
　　那三下敲击，是他们昨夜临睡前，在加密的聊天界面里约定好的。代表：“我路过。想你。”
　　宋知渡面上不显，继续沉稳地讲解着胰岛素类似物的用药时机，心底却像被那三声轻响敲开了一池春水，涟漪轻荡。他下意识地，用握着笔的左手，指尖在病历夹的硬壳封面上，也轻轻点了两下。
　　一下。一下。
　　代表：“知道了。我也想你。”
　　这隐秘的摩斯密码般的交流，消失在病房的空气里，除了他们自己，无人破译。
　　午休时间，医生办公室的人比平时少一些。宋知渡坐在自己位置上，对着电脑屏幕修改一份科研论文的图表。谢澜斯则坐在斜对面稍远一些的桌子旁，面前摊开着几份复杂的电生理报告，眉头微锁，似乎在思考一个难题。
　　苏凯文端着杯咖啡晃过来，一屁股坐在宋知渡旁边的空位上，大大咧咧地吐槽：“哎，宋老师，你看这个统计软件，我搞了半天这个方差分析结果还是出不来……”
　　宋知渡从屏幕上移开目光，温和地侧头看向苏凯文的电脑屏幕，开始帮他分析问题所在。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令人信服的条理性。
　　谢澜斯依旧看着自己的报告，仿佛完全沉浸其中。只是，在宋知渡侧身靠近苏凯文、低声讲解时，谢澜斯原本在纸上写写画画的手停了下来。他抬起眼，雾蓝色的目光越过几排办公桌的隔断，极其短暂地、深深地看了宋知渡的侧脸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平日工作时的锐利，而是一种近乎贪婪的温柔，仿佛在确认这份真实的美好并非梦境。然后，在宋知渡若有所感地即将转回视线之前，他又迅速垂下了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报告纸的边角。
　　宋秒秒和金缘圆在护士站那边吃着自带的水果便当，偶尔低声说笑。胡朋的短信又一次“嗡嗡”地闯进谢澜斯的手机，屏幕亮起：
　　古月月月：谢大佬！午安！我刚用新算法优化了我们组那个数据爬虫，效率提升了30%！感觉离升职加薪不远了！[得意转圈圈.jpg]
　　古月月月：你跟小宋医生今天有没有什么突破性进展？比如……共用午餐？分享咖啡？还是……在某个无人的角落……[疯狂挑眉暗示.jpg] 我女朋友说我最近越来越八卦了，但你们的故事可比代码有趣多了！
　　谢澜斯瞥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按熄屏幕。共用午餐？无人的角落？他目光再次掠向正耐心给苏凯文讲解的宋知渡，那人因为微微俯身，白大褂后领与脖颈之间露出一小段诱人的弧线。谢澜斯喉结微动，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报告，但心底某个角落，却因胡朋那句“无人的角落”而悄然躁动。
　　机会来得比想象中快。下午，宋知渡需要去位于另一栋楼的医学影像科，取一份患者紧急加做的冠脉CTA三维重建数据光盘。那栋楼的内部通道相对老旧，有些存放杂物的楼梯间和连接走廊平时少有人至。
　　谢澜斯也“恰好”需要去同一栋楼的地下一层，取一份早年存档的、与当前研究相关的特殊心电图胶片。两人在电梯口“偶遇”。
　　电梯里还有两位其他科室的医生和一位抱着资料的行政人员。宋知渡和谢澜斯一前一后进去，分别站在靠门两侧，目光平视前方，没有任何交流，如同两位只是恰好同乘的、并不太熟的同事。
　　电梯下行，轻微的超重感。数字跳动。
　　在电梯到达三楼，那两位医生走出去，行政人员在五楼离开后，电梯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继续向地下一层下降。
　　空间瞬间变得空旷而安静，只有电梯运行的细微嗡鸣。
　　宋知渡看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心跳却似乎比数字跳动得更快。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谢澜斯的存在，那高大的身影带来的压迫感，以及空气中无声弥漫开的、熟悉而令人心悸的气息。
　　地下一层的按钮亮着。
　　就在电梯即将到达，发出“叮”的一声轻响、门缓缓打开的刹那——谢澜斯忽然动了。
　　他没有看宋知渡，目光依旧盯着前方即将开启的门缝。但他的手臂却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揽住了宋知渡的腰，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往自己怀里轻轻一带。
　　然后，他低下头，在宋知渡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的眼睛注视下，带着一丝压抑已久的急切和浓得化不开的温柔，吻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不同于新年夜烟花下的轻触。它更深，更热，带着电梯间特有的微凉金属气息和彼此骤然加速的心跳。谢澜斯的唇有些干燥，却滚烫如火，舌尖带着试探和不容置疑的占有欲，撬开他的齿关，攻城略地。宋知渡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便被卷入这突如其来的、炽烈的激情漩涡。他手中的资料袋险些滑落，手指下意识地抓住了谢澜斯腰侧的白大褂布料，指尖收紧。
　　时间仿佛被压缩。电梯门完全打开，外面是空旷安静的走廊，灯光冷白。无人经过。
　　这个偷来的吻可能只持续了三四秒，也可能有一个世纪那么长。谢澜斯在理智彻底焚烧殆尽前，强迫自己撤离。他松开揽着宋知渡腰的手，后退半步，呼吸有些乱，雾蓝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未餍足的暗潮，但表情已迅速恢复了平日的冷峻。只有那微微泛红的耳尖和略显湿润的唇，泄露了方才的疯狂。
　　宋知渡更是脸颊绯红，气息不稳，左眼尾的痣鲜艳欲滴。他慌忙低下头，快速整理了一下并无凌乱的白大褂和手里的资料袋，睫毛颤得如同风雨中的蝶翼。
　　两人一前一后，迅速而沉默地走出电梯，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旖旎只是幻觉。谢澜斯向左，走向存放胶片的档案室。宋知渡向右，走向影像科的数据中心。
　　直到背对着彼此，走出十几步远，宋知渡才敢抬手，用微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滚烫的、仿佛还残留着对方气息和温度的嘴唇。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而走廊另一端，谢澜斯插在口袋里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指尖深深陷入掌心，试图用疼痛来平息血液里奔腾的叫嚣和对那柔软触感的无尽留恋。
　　这隐秘的、带电般的亲吻，像一剂强效的肾上腺素，注入了他们下午余下的工作时光。宋知渡在影像科等待拷贝数据时，指尖敲击桌面的节奏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谢澜斯在翻阅那些陈年胶片时，雾蓝色的眼眸偶尔会失焦片刻，仿佛又在回味电梯间里那短暂而炽热的接触。
　　傍晚下班，两人默契地一前一后离开了医院。没有约定，却都知道目的地是哪里——谢澜斯的家，以及那只名叫嘟嘟的银狐犬正在等待他们。

　　地下恋情或许需要掩藏于日光之下，但属于他们的夜晚和私密空间，才刚刚开始弥漫开真实而亲密的甜香。而那个发生在冰冷电梯间里的、偷来的亲吻，将成为这一天，乃至许多个需要克制的白天里，最滚烫、最隐秘的续航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