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心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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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的钟声即将敲响前，临港市中心医院心内科却依然灯火通明，保持着一种与节日气氛格格不入的、高度专注的平静。今年除夕刚好轮到谢澜斯和另一位医生值一线班，宋知渡原本是二线备班，可以早早离开，但他手头一项关于冠脉微循环的研究数据分析正到关键处，索性留了下来。郑国鸿主任体恤，傍晚时特意让食堂送了丰盛却不油腻的年夜饭到科室，苏凯文、宋秒秒、金缘圆这几个家在本市或没远行的，也都没急着走，聚在科室的小会议室里，算是一场小小的、带着医院特色的守岁。
“今年这饺子馅儿调得不错啊！”苏凯文夹起一个饱满的饺子，蘸了醋，满足地喟叹，“比我家我妈包得差点意思，但在医院能吃上这口，知足了。”
宋秒秒小口喝着汤，目光却不时飘向长桌另一端。宋知渡和谢澜斯坐在一起，两人话都不多，但之间的氛围却有种旁人难以插入的宁静和谐。宋知渡今天没穿白大褂，里面是一件米白色的半高领羊绒衫，外面搭着浅灰色的长大衣，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清俊，左眼尾那颗颜色偏淡的痣，在温暖的灯光下，像是水墨画里不经意滴落的柔润一点。谢澜斯则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和同色系的长款外套，冷硬的轮廓被柔软的织物稍稍柔和，但他坐姿依旧挺直，雾蓝色的眼眸在氤氲的热气后，显得深邃而沉静。他将几样宋知渡平时偏好的清淡小菜，不动声色地往他那边挪了挪。
“宋老师，谢医生，一会儿交班结束，市中心广场有大型烟花秀，一起去看吗？”金缘圆细声细气地提议，眼神里带着期待，“听说今年规模特别大，还有无人机表演。”
苏凯文立刻附和：“对对对！一年就疯这么一回！咱们一起去呗？反正后半夜没事了，回家也睡不着。”
宋秒秒眼睛一亮，看向宋知渡：“知渡，一起去吧？很热闹的！”
宋知渡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抬眼看向谢澜斯，似乎在询问他的意思。谢澜斯也刚好看向他，两人目光相接，在嘈杂的聚餐背景音里，无声地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懂得的眼神。
“好。”谢澜斯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中。
宋知渡随即也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嗯，一起去吧。”
宋秒秒脸上的笑容灿烂了几分，金缘圆也开心地笑起来。苏凯文一拍大腿：“那就这么定了！赶紧吃，吃完去换班，然后杀向广场！”
晚上十一点半，一行人终于处理完手头所有工作，脱下白大褂，裹上厚重的冬衣，离开了依旧明亮却安静了许多的医院大楼。室外寒气凛冽，呵气成霜，但节日的气氛却将这份寒冷冲淡了许多。街道两旁的树木和建筑上缀满了彩灯，璀璨如星河坠落人间。路上行人如织，大多朝着市中心广场的方向涌去，脸上洋溢着期待和喜悦。
越靠近广场，人潮越是汹涌。音乐声、欢笑声、小贩的叫卖声、孩子们的尖叫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空气中弥漫着糖炒栗子、烤红薯、热红酒和各种小吃交织的、暖烘烘的复杂香气。绚烂的灯光将每个人的脸都映照得光彩流动。
“我的天，这人……也太多了！”苏凯文努力在人群中开辟道路，还要回头照应着几位女士，“跟紧点！别走散了！胡朋说他们在广场西侧那个大钟楼下面！”
宋知渡被人流裹挟着向前，有些不适应地蹙了蹙眉。他性格喜静，很少置身于如此密集喧嚣的环境。忽然，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掌，坚定地握住了他微凉的手腕，力道适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守护意味。
是谢澜斯。他不知何时已经紧紧跟在了宋知渡身侧，用自己高大的身形为他隔开一部分拥挤的人潮。他没有看宋知渡，目光直视前方，侧脸在变幻的灯光下显得冷峻而可靠，但握着他手腕的手，却传递着无声的安抚和力量。
宋知渡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被一股暖流包裹。他没有挣脱，任由谢澜斯拉着自己，在汹涌的人海中穿行。谢澜斯掌心的温度透过厚厚的衣物，清晰地烙印在他的皮肤上，仿佛一道坚固而温暖的堤坝，为他隔绝了外界的混乱与不安。
宋秒秒和金缘圆跟在苏凯文后面，偶尔回头，能看到谢澜斯护着宋知渡前进的身影。宋秒秒咬了咬下唇，迅速移开了视线。
好不容易挤到钟楼附近，果然看到了正在跺脚取暖的胡朋和他女朋友。胡朋一眼看到他们，大声招呼：“这儿！这儿！可算来了！再晚点好位置都没了！”
众人汇合，彼此寒暄拜年。
胡朋的女朋友是个爽朗的性子，很快就和宋秒秒、金缘圆聊到了一起。苏凯文和胡朋则开始插科打诨，讨论着待会儿烟花的最佳拍摄角度。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距离午夜零点的跨年时刻越来越近。广场上巨大的电子屏幕开始倒计时，人群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期待的情绪被推向顶峰。气温似乎更低了，寒风掠过脸颊，带来刺痛感，但沸腾的人气又驱散着严寒。
宋知渡静静站着，仰头望着漆黑如天鹅绒的夜空，等待着那璀璨时刻的降临。米白色的羊绒衫领口包裹着他修长的脖颈，浅灰色的大衣衣摆被风吹得微微拂动。灯光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流淌，左眼尾的痣在明暗交错中若隐若现。他的鼻尖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红，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结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白雾，消散在璀璨的光影里。
谢澜斯就站在他身边，半步之遥。他没有看屏幕，也没有看烟花即将绽放的天空，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身旁这个人身上。看他被灯光染上暖色的睫毛，看他微微泛红的鼻尖，看他安静凝视远方的样子。周围是震耳欲聋的喧嚣，是成千上万人的狂欢，但在谢澜斯的感知里，仿佛有一个透明的结界，将他和宋知渡包裹其中，隔绝了所有嘈杂，只剩下眼前这个人清浅的呼吸，和那双映着万家灯火、却依旧沉静如湖的眼眸。
他的心跳，在震天的欢呼和倒计时声中，异常清晰而沉重。那些在心底盘旋了太久、酝酿了太久的情绪，如同地壳下涌动的岩浆，在这个奇异的时刻，终于逼近了喷发的临界点。
“十！九！八！……”
广场上，数万人齐声呐喊，声浪几乎要掀翻夜空。电子屏幕上巨大的数字跳跃着，红光映亮每一张兴奋的脸庞。
谢澜斯忽然微微侧身，更加贴近了宋知渡。他的动作很轻，在拥挤的人群中并不显眼。宋知渡若有所感，也侧过头来看他。
两人在鼎沸的人声和绚烂的光影中，四目相对。
“七！六！五！……”
宋知渡看到，谢澜斯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雾蓝色眼眸，此刻像是被投入了火种的冰海，深处翻涌着炽烈而清晰的情感，那情感如此浓重，几乎要满溢出来，将他吞噬。谢澜斯的呼吸似乎也加重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宋知渡冰凉的脸颊。
“四！三！……”
谢澜斯忽然抬起手，不是去握他的手腕，而是用微凉的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开了被风吹到宋知渡额前的一缕碎发。然后，他的手掌轻轻捧住了宋知渡的侧脸。
宋知渡全身微微一颤，却没有躲避。他能感觉到谢澜斯指尖的微凉，也能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越来越滚烫的温度。周围震耳欲聋的倒数声仿佛瞬间退远，变成模糊的背景音，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谢澜斯。
“二！一！新年快乐——！！！”
“轰——！砰——！”
几乎在“快乐”二字响彻云霄的同一瞬间，第一朵巨大而绚烂的金色烟花，在漆黑的夜空中轰然炸开，流光溢彩，如同旭日东升，将整个天际瞬间点亮！紧接着，无数姹紫嫣红的烟花接连升空，争奇斗艳，如银河倒泻，如百花齐放，将新年的夜空妆点得如同梦幻仙境。广场上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和惊叹声，人们相拥，祝福，笑声与烟花炸裂声交织成最盛大的新年交响。
然而，在这漫天华彩、万众欢腾的鼎沸时刻，在烟花将世界照得恍如白昼的璀璨光芒里，谢澜斯却微微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了宋知渡的额头。
他们的鼻尖，在冰冷空气中，轻轻碰在了一起。
宋知渡的鼻尖很凉，是外面寒风留下的痕迹。但他呼出的气息，却滚烫如火，带着他此刻无法平静的心跳和翻涌的情感，悉数喷洒在谢澜斯近在毫厘的皮肤上。那冷与热的极致对比，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两人之间最后那层无形的屏障。
透过漫天绚烂的光影和震耳欲聋的声响，谢澜斯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如同最郑重的誓言，一字一句，敲打在宋知渡的心上，盖过了全世界的喧嚣：
“宋知渡。”
他叫了他的全名，郑重无比。
“以前，我总是站在自己的影子里，看着你在阳光下的样子。” 谢澜斯的语速并不快，甚至带着一种斟酌字句的缓慢，但每一个字都蕴含着千钧重量，“冷静，专注，温柔……像一道我永远企及不了的光。”
烟花在他们头顶不断绽放，明明灭灭的光映亮他深邃的眉眼，也映亮宋知渡骤然收缩的瞳孔和微微颤抖的睫毛。
“但现在，我不想只是看着了。”
谢澜斯的声音更沉，更缓，却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决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已久的颤抖。
“这一次，换我走向阳光里的你。”
他顿了顿，捧着他脸的手掌微微收紧，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雾蓝色的眼眸里，是前所未见的、毫无保留的坦诚与深情，还有一丝属于医者对自己最隐秘“病症”的剖白：
“喜欢你这件事……大概，是我这辈子最无药可医，也最不想治愈的‘心病’。”
他的告白，没有华丽的辞藻，甚至带着医者特有的、近乎冷酷的理性比喻。但正是这种独特的、属于谢澜斯的方式，在这种极致的喧闹与璀璨的背景下，反而拥有了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它剖开了所有冷静自持的外壳，将那颗滚烫的、因他而紊乱多年的“心”，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他面前。
宋知渡怔怔地看着他，瞳孔里倒映着漫天烟花，也倒映着谢澜斯无比认真、无比深情的脸。周围是山呼海啸般的“新年快乐”，是朋友们在不远处兴奋的尖叫和欢呼，苏凯文正拿着手机狂拍烟花，胡朋在大声喊“老婆我爱你”，宋秒秒和金缘圆仰头惊叹，但那些声音，那些光影，仿佛都瞬间模糊、退却。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额头上相抵的温热，鼻尖相触的微凉，呼吸交缠的滚烫，和耳边那句比任何烟花炸裂声都更清晰、更震撼心灵的告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璀璨的烟花成了永恒的背景，鼎沸的人声成了遥远的和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宋知渡感觉到自己的眼眶迅速发热，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眼前绚烂的光影，却让谢澜斯的脸庞更加清晰。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却点燃了心底那簇早已为他摇曳多年的火苗。他微微动了动被谢澜斯捧住的脸，更近地，让自己的鼻尖完全贴合住对方的，仿佛这是一个无声的、坚定的回应。
然后，他听到了自己声音，有些沙哑，有些颤抖，却异常清晰，带着前所未有的勇气和确认：
“谢澜斯。”
他也叫了他的全名。
“你的‘心病’……”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未受伤的左手，轻轻覆上了谢澜斯捧着他脸的手背，指尖冰凉，却带着灼人的热度，“……也许，我们……可以一起‘终身随访’。”
他没有直接说“我也喜欢你”，但这句话，对于一个医生而言，尤其是对于他们这两个深知“终身随访”在医学上意味着何等漫长承诺与责任的心脏科医生而言，其分量，远比简单的“喜欢”要沉重千倍，也浪漫千倍。
这意味着，我接受你的“病症”，我参与你的“病程”，我愿意用我余生的所有时间，与你共同“管理”这份独一无二的“心病”，直至生命尽头。
谢澜斯瞳孔骤然放大，雾蓝色的眼底瞬间掀起了比漫天烟花更绚丽、更汹涌的狂潮。那里面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又被更汹涌的暖流和狂喜所取代。他几乎要控制不住手臂的颤抖。
下一秒，在又一簇巨大的、如同紫色瀑布倾泻而下的烟花光芒中，在全世界为新一年欢呼的声浪顶峰，谢澜斯低下头，用一个极其轻柔、却带着无尽珍视和颤抖的吻，轻轻印在了宋知渡微凉却柔软的唇上。
这个吻很轻，很快，如同雪花飘落，如同蝶翼轻触。却带着烟花绽放般的绚烂悸动，和新年钟声般的郑重回响。
宋知渡闭上眼睛，长睫如同受惊的蝶翼，轻轻颤动。他感觉到谢澜斯嘴唇的温度，比他滚烫的呼吸更灼热，几乎要将他融化。他没有躲闪，反而微微仰起头，青涩而坚定地回应了这个吻。
那一瞬间，漫天华彩仿佛都成为了他们此刻心意的见证。轰鸣的烟花声，鼎沸的人潮欢呼，朋友近在咫尺的笑语……一切都成了模糊而遥远的背景音。他们的世界里，只剩下彼此唇齿间交换的、带着寒冬凛冽与内心滚烫的气息，和那两颗终于冲破所有桎梏、紧紧贴合在一起、为彼此剧烈跳动的心。
良久，唇分。
额际依然相抵，鼻尖依然轻触。
呼吸交错，比烟花的光芒更炽热。
谢澜斯看着宋知渡微微泛红的脸颊和湿润的眼睛，那里面的星光，比夜空任何一朵烟花都更让他心醉神迷。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宋知渡，新年快乐。”
宋知渡望着他，眼底漾开清澈而温柔的笑意，左眼尾的痣在烟花明灭中生动无比。他轻轻回握住谢澜斯的手，十指交缠，掌心相贴，温暖彼此。
“谢澜斯，新年快乐。”
他们的声音很轻，却仿佛穿透了所有喧嚣，清晰地落入彼此耳中，落入彼此心底。
新年的烟花还在持续绽放，一朵比一朵更盛大，更辉煌，将夜空渲染得如同神祇打翻了调色盘。人群依旧在欢呼，在祝福，在拥抱。
而在这片沸腾的欢乐海洋中，宋知渡和谢澜斯静静依偎
过去的暗流汹涌，小心翼翼，心照不宣的试探，所有无声的守护与悸动，都在这个烟花绚烂、人声鼎沸的新年零点，凝结成了一句独一无二的告白，一个蜻蜓点水却重若千钧的吻，和一份以“终身随访”为誓的承诺。
喜欢你是我的心病。
而治愈这病的唯一良方，就是与你携手，共度余生每一个日出日落，共迎每一场烟花起落。
新年的钟声余韵悠长，烟花的光芒渐渐稀疏，但属于他们的新篇章，却在这片渐渐平息却余温尚存的璀璨中，正式拉开了帷幕。
未来很长，但有彼此在侧，便无惧任何“心”事坎坷。
这一次，他们终于并肩站在了阳光里。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心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