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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早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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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七点一刻,临港市中心医院心内科的医生办公室,还未完全苏醒。夜班的疲惫尚未完全散去,白日的忙碌已初现端倪。空气里飘着隔夜咖啡的微酸和新鲜消毒水的冷冽气息。几个来得早的住院医正对着电脑屏幕敲打交班记录,键盘声细碎而规律。
宋知渡比平时稍晚了一些。他右腕上还贴着一块不大但显眼的无菌敷料,隔着浅蓝色衬衫的袖口也能看出微微的隆起。伤口已无大碍,但用力或特定角度活动时,还是会传来一阵钝痛,提醒着他几天前那场意外。他推开办公室的门,步履比往常稍缓,脸上带着一贯的沉静,只是眼下的淡青色似乎比前两日更深了些。
他的身影刚出现在门口,几乎同一时间,另一道挺拔的身影也从走廊另一端转了过来。是谢澜斯。他今天依旧是一身熨帖的深色衬衫,外面罩着笔挺的白大褂,黄棕色的短发一丝不苟,唯有那双雾蓝色的眼眸,在捕捉到宋知渡身影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专注的光。
谢澜斯手里提着一个与医院冰冷格调格格不入的纸袋,浅咖色的,印着某家知名港式茶餐厅的Logo,隐约有温热的食物香气逸散出来。他脚步未停,径直朝着宋知渡的工位走去。
宋知渡刚脱下外套,正准备挂起,就看见谢澜斯走到了自己桌前。他有些意外,目光下意识地落在那只纸袋上。
“早。”谢澜斯的声音是一贯的低沉平稳,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他将纸袋轻轻放在宋知渡整洁的桌面上,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早。”宋知渡应了一声,视线在纸袋和谢澜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来回了一下,“这是……?”
“早餐。”谢澜斯言简意赅,目光却并未离开宋知渡的脸,尤其是他那只垂在身侧、袖口微微挽起的右手。他的视线在那块白色的敷料上停留了大约两秒,然后抬眸,雾蓝色的眼睛直直望进宋知渡眼里,问出的问题同样简短,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沉甸甸的关切:
“伤口,好了没?”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拐弯抹角的试探。就在这晨光初透、同事渐至的公开场合,谢澜斯用一个不合常规的早餐,和一句直接到近乎私密的询问,划破了办公室里程式化的早晨氛围。
那声“伤口,好了没”,语气并不温柔,甚至可以说带着点他惯常的冷硬质感。但正是这种不加修饰的直接,配上他专注凝视的眼神,以及那个明显是特意买来的、还冒着热气的早餐袋,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反差,让这句问话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张力。
宋知渡的心脏,像是被那平淡语气下蕴含的滚烫温度轻轻烫了一下。他握着外套的手微微收紧,左眼尾那颗小痣,因为他睫毛轻颤而显得生动。他能感觉到周围隐约投来的几道目光——苏凯文刚进门,正挑着眉看向这边;金缘圆在护士站整理东西,也悄悄抬眼望了过来;甚至远处正打着哈欠的住院医,也因这不同寻常的一幕而暂停了动作。
空气仿佛凝滞了半秒。消毒水味里混入了烧麦的油香和奶茶的甜糯。
“好多了,”宋知渡垂下眼睫,避开了谢澜斯过于直接的注视,声音比平时更轻缓些,“只是还有点疼,不影响活动。”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那个纸袋,“谢谢你的早餐,其实不用这么麻烦……”
“不麻烦。”谢澜斯打断他,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趁热吃。” 他说完,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抬手,似乎极其自然地帮宋知渡将桌面上那本有些歪斜的《介入心脏病学》摆正,指尖不经意地掠过宋知渡放在桌沿的、贴着敷料的手腕附近,停留了不到半秒,快得像错觉。然后,他才收回手,转身走向自己的位置,背影挺直,仿佛刚才那带着强烈个人关怀的举动,只是同事间最寻常的互助。
宋知渡站在原地,腕部被触碰过的那一小片皮肤,隔着敷料似乎都残留着对方指尖微凉的触感,以及那之下更深层的、灼人的关切。他耳根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他慢慢坐下,打开了那个纸袋。里面是一盒晶莹剔透的虾饺,一笼小巧的蟹籽烧卖,还有一杯温度恰好的奶茶,糖度正好是他偏好。
都是很费功夫的茶点,显然不是随便买的。宋知渡拿起筷子,夹起一个虾饺,薄而韧的皮裹着饱满的虾仁,热气氤氲上他的眼镜片。他小口吃着,鲜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食道下滑,仿佛也熨帖了心底某个角落。他忍不住用余光瞟向斜对面。谢澜斯已经坐下,打开了电脑,侧脸冷峻,目光专注在屏幕上,似乎完全沉浸在工作中,仿佛刚才那个送早餐问伤口的人不是他。
但宋知渡知道不是。那份早餐的温度,那句直接的问话,还有那转瞬即逝的触碰,都真实地存在过。
“哟,宋老师,今天早餐规格很高啊。”苏凯文端着杯速溶咖啡晃了过来,笑容里带着明显的揶揄,目光在宋知渡的早餐和谢澜斯的后脑勺之间转了转,“谢医生真是……体贴入微哈。”
宋知渡轻咳一声,没接话,只是默默吃着烧卖。
金缘圆也拿着病历夹路过,小声说了句:“宋医生,伤口还是要多注意,别沾水。” 她的目光也悄悄扫过那个精致的餐袋,脸上露出一丝了然又含蓄的微笑。
宋秒秒这时也走进了办公室,她今天打扮得格外精神,手里也拿着一份三明治。看到宋知渡桌上丰盛的茶点和那个显眼的茶餐厅袋子,她脚步顿了顿,脸上明快的笑容微微凝滞了一瞬,视线快速扫过谢澜斯挺直的背影,又落在宋知渡安静进食的侧脸上,嘴唇抿了抿,最终什么也没说,走向了自己的位置,只是放下包和食物的动作,比平时重了几分。
微妙的气氛在办公室里无声流淌。谢澜斯那句“伤口好了没”和这份不合时宜的早餐,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虽然轻微,却足以让靠近的人感知到水下不寻常的涌动。
宋知渡安静地吃完早餐,将垃圾收拾好。手腕的伤口在拿筷子时还是有些不适,他无意识地用左手轻轻揉了揉右腕敷料的边缘。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被一直用余光关注着他的谢澜斯精准捕捉。谢澜斯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他沉默了两秒,忽然站起身,朝宋知渡走来。
宋知渡抬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谢澜斯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他揉按手腕的动作上,雾蓝色的眼眸沉静如海,却暗藏关切。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将宋知渡桌面上那支需要用力按压才能出墨的速干笔拿走,换了一支轻巧的、按动式的中性笔,笔身是宋知渡惯用的深蓝色。然后,他又将宋知渡右手边那本厚重的硬壳病历夹,往左边推了推,将一叠需要签字的、纸张更轻薄的知情同意书放到了他右手更容易拿取的位置。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自然无比,没有一句询问或解释。仿佛只是顺手整理了一下同事的桌面。
但宋知渡看得分明。谢澜斯换掉重笔,挪开重物,都是在不动声色地减少他右手腕的负担,避免牵拉到伤口。这种细致入微的、将关心融入最寻常举动中的方式,比任何言语都更让宋知渡心头发酸发软。
“……谢谢。”他低声道,声音有些干涩。
谢澜斯垂眸看他,目光在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和左眼尾的痣上停留一瞬,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疼就别硬撑,多注意休息。”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回去继续工作,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宋知渡握着那支新换上的、轻巧的蓝色中性笔,指尖慢慢收紧。笔身还残留着谢澜斯手心的微温,和他身上那股冷冽干净的气息。腕间的伤口似乎还在隐隐作痛,但心底翻涌的暖流,早已将那点不适覆盖。
晨间的忙碌正式开始,电话、呼叫铃、同事间的讨论声渐次响起。但在这个喧嚣的背景音中,宋知渡却觉得,自己仿佛被包裹在一个静谧的、只属于他和谢澜斯的透明气泡里。
气泡里,有港式茶点的温热香甜,有一句直接而滚烫的“伤口好了没”,有换掉的笔和挪开的病历夹,有那些无需言说却无处不在的、沉默而深沉的关怀。
他坐在桌前,眼神掠过桌角的日历,快要12.25了,圣诞节快要到了。
以前在英国倒是会去买很多礼物跟朋友互送,但回国几年感觉大家都不怎么过这个节日。
宋知渡把那个日子圈起来,他想:“买点什么吧?就……当作谢礼回报?”
这个理由很有说服力,至少说服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