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病》詞璟

49、意外

　　心内科导管室的空气，永远保持着一种低温的洁净，混合着消毒剂、臭氧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金属器械气息。
　　无影灯冷白的光线倾泻而下，将操作台区域照得纤毫毕现，也映亮了宋知渡专注的侧脸。他穿着近三十斤的铅衣，身形显得有些沉重，但握持导引导丝的手却稳如磐石。额头上细密的汗珠被巡回护士适时擦去，左眼尾那颗颜色偏淡的小痣，在高度专注的微蹙眉间时而隐现。
　　今天是一台相对复杂的冠脉分叉病变介入手术，患者血管条件不佳，且对造影剂有过敏史，需要格外小心。
　　宋知渡作为主刀，全神贯注于屏幕上实时变化的血管造影影像，引导着导丝在纤细而脆弱的血管腔内蜿蜒前行，试图越过那个顽固的狭窄段。他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低沉而清晰，向助手和台下人员下达着简洁的指令。
　　助手除了经验丰富的器械护士，还有一位今年刚来心内科轮转的实习医生，小林。小伙子很努力，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宋知渡的每一个动作，学习着导丝操控、球囊选择、支架释放的每一个细节，紧张得手心冒汗。
　　“准备交换导丝，递我新的。”宋知渡稍稍退出了原先的导丝，头也未回地吩咐，目光依旧锁死在屏幕上。
　　小林连忙应声，从无菌台上拿起一根崭新的导引导丝，撕开包装。或许是太紧张，或许是第一次在如此关键的手术中近距离递送核心器械，他的手竟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递过去时，导丝前端锐利的、用于穿透病变的塑形头，在宋知渡伸手接过的瞬间，由于角度和力道一个极其细微的失误，“嗤”地一声轻响——
　　锐利的导丝头，划过了宋知渡右手腕部，铅衣袖口与无菌手套交接处那一小片未被完全覆盖的皮肤。
　　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宋知渡闷哼一声，条件反射般缩了下手，眉头瞬间拧紧。鲜红的血珠立刻从那道不深但清晰的划痕中渗了出来，在无菌手套边缘和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啊！宋老师！对不起！对不起！”小林的脸瞬间煞白，惊慌失措地僵在原地，几乎要哭出来。他知道自己犯了多么低级而危险的错误，尤其是在无菌操作区域，主刀医生被污染器械划伤。
　　“别动！”宋知渡低声喝道，声音带着痛楚的压抑和不容置疑的严厉。他首先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伤口，确认没有伤到重要肌腱血管，只是皮外伤，但出血不少。随即，他强忍着火辣辣的疼痛，快速而冷静地命令：“巡回，记录针刺伤，患者暴露风险初步评估为低，但我需要立即处理。小林，你退下，换王护士接替助手位置。手术暂停，保持患者镇静和监护。”
　　他的处理迅速、专业，第一时间将患者安全和手术流程置于个人伤痛之上。但不断渗出的鲜血，已经染红了他小片手套和袖口。
　　导管室内气氛瞬间紧绷。巡回护士立刻启动医务人员职业暴露应急处理流程。小林被带离操作区，面如死灰。备用助手迅速接替。
　　而就在这短暂的混乱中，导管室厚重的自动门无声滑开。谢澜斯穿着刷手服，外面套着白大褂，似乎是刚结束一台电生理手术，顺路过来看看这边的情况。他雾蓝色的眼眸习惯性地先扫向手术台和屏幕，随即，目光像被磁石牢牢吸住，死死钉在了宋知渡那正在被巡回护士紧急进行初步消毒、血迹殷红的手腕上。
　　刹那间，谢澜斯周身那股惯常的、冷冽平静的气息消失了。仿佛北极冰盖骤然崩裂，底下翻涌出炽热灼人的岩浆。他瞳孔猛地收缩，雾蓝色的眼底瞬间凝结起骇人的风暴，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暴怒以及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心疼的剧烈情绪。他的下颌线绷紧如刀锋，几步就跨到了操作台附近，声音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低沉得可怕，却带着不容错辨的颤抖：
　　“怎么回事？！”
　　他的目光锐利如手术刀，剐过旁边吓得魂不附体的小林，又死死锁在宋知渡苍白的脸上和那只受伤的手上。那眼神里的心疼和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
　　宋知渡正咬着牙，配合护士进行伤口挤压排血和大量生理盐水冲洗。疼痛让他的额头沁出更多冷汗，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左眼尾的痣在失血的衬托下有些黯淡。他听到谢澜斯的声音，抬眼望去，对上那双翻涌着骇人情绪的雾蓝色眼眸，心里竟莫名地安定了些许，但也有一丝不愿被他看到如此狼狈模样的窘迫。
　　“意外划伤，没事。”宋知渡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但尾音还是泄露了一丝痛楚的颤音，“皮外伤，患者风险低。”
　　“皮外伤？”谢澜斯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但那其中的怒意和心疼更加明显。他不再理会旁人，直接对巡回护士厉声道：“职业暴露全套处理流程立刻跟上！乙肝、丙肝、HIV快速检测试剂盒准备！预防用药评估马上做！” 他的语速快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甚至比宋知渡本人更急切。
　　吩咐完，他一步上前，几乎要越过无菌区的界限，目光紧紧追随着护士处理伤口的动作。看到那不断被生理盐水冲淡又再次渗出的血色，看到他腕部那道不算长却颇深的划痕，谢澜斯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骨节泛白。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像是极力在压抑着什么。
　　“澜斯，我没事，按流程处理就好。”宋知渡低声说，试图安抚他过于激烈的反应。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谢澜斯目光中的灼热和担忧，那比他手腕上的疼痛更让他心悸。
　　谢澜斯却像是没听见，只是死死盯着伤口，直到初步消毒冲洗完成，护士开始进行包扎。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雾蓝色的眼眸深处翻腾着后怕和无法宣泄的心疼。他忽然转身，走到已经不知所措的小林面前，声音冷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寒风，每个字都像是冰锥：
　　“导丝递送规范是什么？无菌操作核心原则是什么？你的眼睛和手是用来做什么的？！”
　　小林被他吓得浑身一颤，嗫嚅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谢澜斯！”宋知渡蹙眉，出声制止，“意外已经发生，按规处理，加强培训即可。”他不愿看到谢澜斯因为自己而如此失态，尤其是在同事和学生面前。
　　谢澜斯胸膛起伏了一下，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没再看小林，但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整个导管室都安静得可怕。他重新走回宋知渡身边，看着护士进行最后的包扎。他的目光落在宋知渡因为失血和疼痛而愈发显得脆弱的手腕上，看着那截白皙皮肤上刺眼的纱布，眼底的风暴渐渐沉淀为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心疼。
　　包扎完毕，宋知渡在护士的协助下小心地脱去被污染的手套和最外层的铅衣。谢澜斯立刻伸手，几乎是半扶半抱地将他带离操作台中心区域，动作强势却带着不易察觉的轻柔。
　　“还能坚持吗？头晕不晕？”谢澜斯低声问，声音已经恢复了些许平稳，但那份紧绷的关切丝毫未减。他的目光几乎粘在宋知渡脸上，不放过他任何一丝不适的表情。
　　“没事，就是有点疼。”宋知渡实话实说，靠在他的支撑下，确实感到一阵失血后的虚浮。谢澜斯身上的冷冽气息此刻让他感到奇异的安心。
　　“去休息室，我陪你等抽血和预防用药评估。”谢澜斯不由分说，揽着他往外走，同时对巡回护士说，“结果出来第一时间通知我。”
　　他将宋知渡安顿在导管室隔壁的医生休息室沙发上，亲自倒了温水，看着他喝下。然后，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宋知渡对面，目光沉沉地落在那被纱布包裹的手腕上。
　　休息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安静得能听到彼此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真的只是意外。”宋知渡打破沉默，抬起未受伤的左手，轻轻碰了碰谢澜斯紧握的拳头，“别这样，吓到别人了。”
　　谢澜斯的手指动了动，反手握住宋知渡微凉的手，握得很紧，仿佛这样才能确认他的存在。他抬起眼，雾蓝色的眸子里再无半点冰冷，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心疼和后怕，还有一丝深深的自责，仿佛受伤的是他自己。
　　“我看见血……”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停顿了一下，才艰难地继续，“看见血从你手上冒出来……” 他没有说下去，但紧握的手和眼底的情绪说明了一切。
　　宋知渡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酸涩与暖流交织着涌上喉咙。他回握住谢澜斯的手，指尖传来对方轻微的颤抖。
　　“我在这里，”宋知渡轻声说，直视着那双不再掩饰情绪的眼睛，“只是小伤，很快就好。”
　　谢澜斯久久地凝视着他，目光从他的眼睛，滑到他苍白的嘴唇，最后落在那刺眼的纱布上。他忽然倾身，极轻、极快地将额头抵在宋知渡未受伤的那边肩膀上，这是一个极其短暂、却充满了依赖和脆弱情绪的接触。然后，他直起身，深吸一口气，似乎重新找回了那层冷静的外壳，但眼底的心疼依旧满溢。
　　“不会有下次。”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不知是在对宋知渡说，还是在对自己发誓。
　　宋知渡知道，他说的不仅仅是实习生的操作规范。
　　抽血和评估很快完成，万幸，患者血液传染病筛查均为阴性，宋知渡只需要常规预防破伤风和伤口护理即可。但谢澜斯坚持让他今天剩下的时间休息，所有工作被他不由分说地接手或推迟。
　　当宋知渡终于被允许回家休息时，谢澜斯亲自开车送他。车内很安静，谢澜斯开得很稳。等红灯时，他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瞥向宋知渡放在膝上、包裹着纱布的手。
　　“还疼吗？”他问，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温柔。
　　“好多了。”宋知渡看着窗外流逝的灯火，轻声回答。手腕上的疼痛依然清晰，但心底某个地方，却被一种更深刻、更温暖的情绪填满。那道意外的伤口，仿佛撕开了一道口子，让某些一直深藏的情感，汹涌地流淌了出来。
　　他知道，谢澜斯那瞬间失控的心疼和愤怒，比他任何一句含蓄的关心或暧昧的称呼，都更直接地宣告了某些东西。而他自己，在疼痛与温暖的交织中，也终于更清晰地看见了，自己心底那片早已为对方柔软的土地。
　　夜色渐深，车子平稳地驶向宋知渡的家。车内的沉默不再微妙，而是充满了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相互依偎的宁静。伤口会愈合，但有些东西，一旦见了光，便再也无法隐藏，只会愈发深刻，直至刻骨铭心。

作者有话说

　　谢澜斯：心疼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