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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牵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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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临港市中心医院心内科病房区,灯光比白昼黯淡许多,只留下必要的夜灯和监护屏幕幽幽的光芒,将长长的走廊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寂静地带。空气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患者隐约的鼾声,以及护士站偶尔传来的、压低了的纸页翻动声。
今晚,是宋知渡独自值夜班。
其实他并不喜欢,甚至可以说是害怕独自值夜班。这份畏惧与职业素养无关,纯粹源于一种深植于童年、至今未能完全克服的对黑暗和绝对寂静的隐秘恐惧。成年后,这份恐惧被理智和忙碌的工作深深压抑,平日与人搭班时尚可分散注意,唯独在这样万籁俱寂、独自巡房的深夜,它便会如同潮水般悄然漫上心头,带来细微却不容忽视的战栗。
他刚刚结束一轮重点病人的巡查,记录完生命体征,正准备返回医生值班室稍作休息。走廊尽头的公共卫生间附近,灯光似乎比别处更昏暗一些。宋知渡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白大褂的衣角随着动作轻轻摆动。他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刚才一位患者轻微异常的呼吸音上,试图用专业思考驱散心底那丝不安。
就在他即将走过那段最暗的走廊时——
“啪!”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电线断裂又像是开关跳脱的声响,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放大。
紧接着,以他为中心,前后大约二三十米范围内的照明灯,包括头顶的廊灯、墙角的夜灯,甚至护士站一部分辅助照明,骤然熄灭!只剩下远处病房门口和部分仪器自带的、极其微弱的指示绿光,勾勒出物体模糊的轮廓。
黑暗,如同实质的墨汁,瞬间泼洒下来,吞噬了视线所及的一切。
宋知渡的呼吸猛地一窒,脚步僵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停了一瞬,随即开始疯狂地、无序地擂动,几乎要撞碎胸膛。血液似乎瞬间涌向头顶,又在四肢凝结成冰。那深埋的、对黑暗的恐惧如同挣脱牢笼的巨兽,咆哮着将他淹没。
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到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和骤然粗重起来的呼吸声在耳边轰鸣。黑暗中,熟悉的走廊变得陌生而扭曲,仿佛潜藏着无数不可名状的危险。童年时被独自留在家中断电的夜晚,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冰冷彻骨的恐惧感,排山倒海般重现。
他下意识地后退,脊背撞上了冰凉的墙壁,激起一阵战栗。手指紧紧攥住手中的病历夹,指尖用力到发白,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不能慌……宋知渡,你是医生……这里是你工作的医院……只是跳闸……他拼命地、颤抖地在心里对自己说,试图用理智唤醒被恐惧冻结的四肢。对,跳闸……总闸……在……在楼梯间旁边的配电间……
这个认知让他恢复了一丝行动力。他必须去把电闸推上。不能一直困在这里。
他强迫自己离开依靠的墙壁,凭着残存的、对地形的熟悉,摸索着,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朝着记忆中楼梯间的方向挪去。每一步都踏在未知的黑暗里,仿佛脚下不是坚实的地板,而是万丈深渊。任何细微的声响——远处隐约的水滴声、不知哪扇门被风吹动的轻响——都让他浑身紧绷,惊出一身冷汗。
他几乎是无意识地开始低声说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与其说是给自己壮胆,不如说是确认自己还存在:
“只是跳闸……没事的……”
“配电间……左转……大概十步……”
“我是医生……我在医院……”
“不要怕……宋知渡……不要怕……”
破碎的句子在寂静的黑暗里飘散,更添了几分凄凉。他觉得自己像个蹒跚学步的孩童,又像个迷失在无尽梦魇里的孤魂。
终于,手指触碰到了冰冷的、熟悉的防火门把手——楼梯间到了。他记得配电间就在楼梯下行半层平台的侧面。推开门,楼梯间里应急灯的绿色幽光比走廊更微弱,勉强勾勒出向下的阶梯轮廓,深不见底,如同巨兽张开的口。
宋知渡深吸一口气,紧紧抓住冰凉的金属扶手,几乎是闭着眼,脚步虚浮地往下走。心跳声在封闭的楼梯间里回响,放大了无数倍。还有最后几步……马上就到了……
就在他心神几乎要被恐惧彻底撕裂,机械地数着台阶,准备转向平台的那一刻——
楼梯上方,突然传来了清晰而沉稳的脚步声!正快速向下!
有人!
是谁?!
这个时间?!
惊恐瞬间达到了顶点。在极度的恐惧和黑暗造成的方向错乱中,宋知渡猛地转身想要看清,却忘记了自己正站在台阶边缘,脚下一绊,整个人失去平衡,惊呼声卡在喉咙里,向后倒去——
没有预想中撞击地面的冰冷和疼痛。
他撞进了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里。
那怀抱带着一股熟悉的、冷冽而干净的气息,瞬间包裹了他。有力的手臂稳稳地环住了他踉跄下坠的身体,将他牢牢扶住,甚至带着一种保护的姿态,将他往怀里带了一下,隔绝了周遭冰冷的黑暗和可能摔倒的危险。
宋知渡惊魂未定,浑身僵硬,颤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感受到紧贴着的、透过薄薄衣物传来的温热体温,和那令人安心的、规律而有力的心跳声。
“……宋知渡?”
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确认。
是谢澜斯。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在这一刻骤然断裂,恐惧、后怕、委屈,以及绝处逢生般巨大的安心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垮了所有防线。宋知渡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身体已经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他仿佛溺水者抓住浮木,手指紧紧攥住了谢澜斯胸前的衬衫布料,将脸更深地埋进那令人安心的怀抱里,发出一声极力压抑却仍泄露了哽咽的、细弱的抽气。
“谢……谢澜斯……”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是谢澜斯从未听过的脆弱。
谢澜斯身体明显僵了一瞬。他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遇到宋知渡,更没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
但下一秒,环抱着宋知渡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里身躯的剧烈颤抖,那攥紧他衣服的手指冰凉,用力到指节泛白。
“我在。”谢澜斯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沉稳,在这黑暗的楼梯间里,如同定海神针。“别怕。是跳闸。”
他一边说,一边微微调整姿势,让宋知渡靠得更稳,同时目光迅速扫过四周。借着极其微弱的应急灯光,他看到了宋知渡苍白的、写满惊惧的脸,长睫湿漉,左眼尾那颗小痣在微弱光线下仿佛也沾染了湿意。
没有追问,没有多余的言语。
谢澜斯一手依旧稳稳地扶着宋知渡的腰背,另一只手,却慢慢下滑,精准地找到了宋知渡那只紧紧攥着他衣服、冰凉颤抖的手。
他温暖干燥的掌心,坚定地、不容拒绝地,将那只冰冷的手完全包裹住,然后,轻轻握住。
“配电间在下面。”谢澜斯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比任何时候都柔和,带着一种引导的力度,“我牵你去。跟着我。”
说完,他不再停留,牵着宋知渡,转身,一步一步,稳健地朝着楼下配电间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不快,刻意配合着宋知渡还有些虚软的脚步,掌心传来的温度源源不断地渡过去,驱散着那刺骨的冰凉和恐惧。
宋知渡像提线木偶般被他牵着,所有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两人交握的手上。谢澜斯的手很大,完全包裹住他的,温暖,有力,指腹和掌心带着薄茧,是长期精细操作留下的痕迹,此刻却成了最坚实的安全索。被他这样牵着,走在依旧黑暗的楼梯上,那份灭顶的恐惧竟奇异地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溺水者终于呼吸到空气般的、虚脱的依赖。
他几乎无法思考,只是被动地跟着,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又抬起,落在谢澜斯在昏暗光线中依旧挺直可靠的背影上。刚才那瞬间将他吞噬的黑暗,似乎因为这只手和这个人的存在,不再那么可怕了。
短短十几级台阶,仿佛走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谢澜斯熟练地找到配电间的小门,推开,里面更加黑暗,但他似乎早有准备,拿出手机,点亮手电功能。冷白的光束划破黑暗,照亮了里面一排排的电闸开关。
他松开了牵着宋知渡的手——那一瞬间,宋知渡心里竟闪过一丝不舍和空落——但谢澜斯很快又用空出的手轻轻扶了一下他的手臂,示意他等在门口安全处,然后自己走上前,借着手机的光,迅速找到了跳脱的那个总闸。
“啪嗒。”
一声轻响。
瞬间,光明重现。
头顶的楼梯灯、走廊的照明,次第亮起,驱散了所有令人窒息的黑暗。世界恢复了清晰、明亮、熟悉的模样。
宋知渡被突然的光亮刺得眯了眯眼,适应了几秒。当视线重新聚焦,他看到谢澜斯正关上配电间的门,转身朝他走来。
灯光下,谢澜斯的脸色也有些苍白,那双雾蓝色的眼眸却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未退的担忧、审视,以及一种深沉难言的情绪。他的目光牢牢锁在宋知渡脸上,仿佛在确认他是否真的无恙。
宋知渡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强烈的羞窘。自己刚才……竟然怕黑怕成那样,还失控地……攥着谢澜斯的衣服,被他牵着手……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他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谢澜斯,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白大褂的衣角。
“……谢谢。”他声音细微,几乎听不见。
谢澜斯走到他面前,停下。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不是牵手,而是用指腹,极轻地、拂过宋知渡冰凉汗湿的额发,将那缕沾在眉睫的碎发拨开。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怕黑?”谢澜斯问,声音很低,不是质问,只是陈述一个刚刚发现的事实。
宋知渡身体一僵,头垂得更低,耳根红透,轻轻“嗯”了一声,羞耻得恨不得原地消失。
意料之中的责备或疑问并没有到来。谢澜斯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伸出手,这次,轻轻握住了宋知渡垂在身侧、依旧有些发凉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
“走吧,”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安心的基调,“值班室有光。我陪你过去。”
他没有再牵他的手,只是握着纤细的手腕,像引领,也像守护。掌心传来的温度,一如既往的温暖坚定。
宋知渡任由他带着,一步一步,踏着重新明亮起来的灯光,走回那个不再令人恐惧的、属于医生的夜晚岗位。手腕上被握住的地方,温度一点点渗入皮肤,蔓延至四肢百骸,最终,稳稳地落在了那颗仍在为刚才的惊惧和后怕而剧烈跳动的心脏上,将它缓缓安抚。
走廊明亮,寂静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