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病》詞璟

23、酒

　　宋知渡推开厚重的木门，威士忌的醇香和轻柔的爵士乐便一同漫入他的感官。
　　“宋少爷，老位置？”酒保笑着招呼他。
　　宋知渡点点头，走向最里面的卡座。这里是沈涣特地为他留的角落，能看到整个酒吧，却又隐在阴影中，符合他一贯的偏好。
　　今天他一整日都在实验室里对着冠心病介入学的数据，那些血管影像和统计数字在他眼前晃动，再加上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压力，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点了杯山崎，安静地喝着。在这一点上，他和沈涣截然不同：他选择用安静包裹情绪，而沈涣，那个从小到大都光芒四射的少爷，会把所有情绪都化作酒吧里震耳的音乐和喧闹的笑话。
　　“一个人喝闷酒，可不是我教你的作风。”
　　说曹操曹操到。沈涣毫不客气地在他对面坐下，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与他这个大学生的连帽衫形成鲜明对比。
　　沈涣袖子随意挽到小臂，露出那块价值不斐的腕表。
　　“今天怎么样，宋医生预备役？又解剖了几颗心脏？”
　　宋知渡勉强笑了笑：“就那样。冠心病介入学的数据快把我淹没了。”
　　沈涣眯起眼睛打量他：“又为学业心烦？你说你，明明是我们中最聪明的，却总跟自己过不去。”
　　宋知渡没回答，只是又抿了一口酒。沈涣了然地点点头，招来服务员，给自己也点了杯酒。
　　“要我说，你就是太认真了。”沈涣语气轻松，“偶尔放松一下不会影响你成为世界一流的心脏科医生。”
　　“期末论文很重要。”宋知渡轻声反驳，声音几乎被音乐淹没。
　　“你那篇论文上周就写完了，别以为我不知道。”沈涣夸张地摆手，“要我说，你就该——”
　　话没说完，沈涣被人叫走了。
　　宋知渡松了口气，他感激沈涣的关心，但此刻他真的不需要建议，只需要酒精和安静。
　　然而安静很快被打破了。
　　一位金发女孩走近他的桌子，笑容明媚：“Hi, I saw you sitting alone. Mind if I join you?”（“嗨，我看到你一个人坐着。介意我加入吗？”）
　　她说的是英语，带着纯正的英国口音。
　　宋知渡下意识地用英语回答：“Sorry, I'm waiting for a friend.”（“抱歉，我在等朋友。”）
　　女孩没有离开，反而更近一步：
　　“Just one drink? You look really special.”（“就喝一杯？你看起来很特别。”）
　　宋知渡摇摇头：“Really, no thank you.”（“真的不用，谢谢。”）
　　“Come on, don't be shy.”（“来吧，别这么害羞。”）女孩笑着，“I'm Emily, from London. You're the most handsome Asian guy I've seen here.”（“我叫艾米丽，从伦敦来。你是我在这儿见过的最好看的亚洲男孩。”）
　　宋知渡感到一阵不适，他向来不擅长应付这种直白的赞美。
　　他再次用中文说：“对不起，我不想被打扰。”
　　艾米丽显然没听懂，但看懂了他的拒绝。她撇撇嘴，转身离开了。
　　宋知渡松了口气，招手准备再点一杯。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不远处另一个独自饮酒的外国女孩正看着他，眼神相遇时，她举杯致意。
　　不会又来吧，宋知渡心想。
　　果然，那女孩站起身，径直向他走来。她有一头深棕色的卷发，眼睛在酒吧暖光下呈现出蜜糖般的色泽。
　　“I hope I won't be rejected like my friend.”（“希望我不会像我的朋友那样被拒绝。”）她用流利的英语说，声音低沉柔和，
　　“I just want to tell you, you look really charming when you're lost in thought.”（“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沉思的样子很迷人。”）
　　宋知渡勉强挤出一个微笑：“Thank you, but I really just want to be alone.”（“谢谢，但我真的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
　　“Of course, I understand.”（“当然，我理解。”）女孩点点头，却没有立即离开，
　　“It's just...you look like you have a story to tell.”（“我只是...你看起来很有故事。”）
　　宋知渡有些惊讶于她的执着，但更多的是不适。
　　他再次用中文说：“抱歉，我不想交谈。”
　　这次，女孩没有退缩，反而微笑着说：“你的中文很好听，但我确实听懂了。我是剑桥大学的交换生，来中国半年了。”
　　宋知渡感到一阵尴尬，更多的是烦躁。他站起身：“失陪了。”
　　他走向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中的自己确实眉头紧锁，怪不得连陌生人都能看出他的忧郁。冠心病介入学的复杂病例，连日的实验数据，还有那些永远读不完的文献...所有这些像血栓一样堵塞在他的血管里，而酒精，是他自选的溶栓剂。
　　回到座位时，他惊讶地发现那个英国女孩艾米丽又回来了，而且这次她的表情更加坚定。
　　“Listen,”（“听着，”）
　　艾米丽直接坐在他对面，“I know this is sudden, but I have to tell you - from the moment you walked in, I noticed you. You have this special aura, quiet yet profound.”（“我知道这很突然，但我必须告诉你——从你走进来的那一刻，我就注意到你了。你有一种特别的气质，安静又深邃。”）
　　宋知渡愣住了，他完全没料到会遭遇如此直白的表白。
　　艾米丽继续说道：“I know we just met, but I believe in love at first sight. Can I have your contact? Or...at least tell me your name?”（“我知道我们刚认识，但我相信一见钟情。我可以要你的联系方式吗？或者...至少告诉我你的名字？”）
　　宋知渡深吸一口气，用清晰而坚定的英语回答：“Thank you for your kindness, but I'm focusing on my studies right now. I'm not looking for any relationship.”（“谢谢你的好意，但我现在专注于学业，没有发展任何关系的打算。”）
　　即使宋知渡来英国很久了，被表白的次数也多，但不免还是惊讶。
　　艾米丽的脸上闪过失望，但她仍不放弃：“Can't we even be friends? I just want to get to know you.”（“就连交个朋友都不行吗？我只是想了解你。”）
　　就在这时，沈涣回来了，他立刻察觉到气氛的尴尬。
　　“Looks like our Mr. Song is quite popular today.”（“看来我们宋先生今天很受欢迎啊。”）
　　沈涣轻松地介入，用流利的英语对艾米丽说，
　　“Sorry sweetheart, my friend is in a bad mood today. I'm afraid he can't chat with you.”（“抱歉，甜心，我朋友今天心情不太好，恐怕不能陪你聊天了。”）
　　艾米丽看了看沈涣，又看了看始终沉默的宋知渡，终于叹了口气：“Alright, I understand. Still nice to meet you.”（“好吧，我明白了。还是很高兴遇见你。”）
　　她对着宋知渡说完最后一句话，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沈涣在宋知渡对面坐下，挑眉看着他：“又一次成功击退爱慕者？你这已经是本周第五次了。”
　　宋知渡轻轻摇晃杯中的冰块：“我只是想安静地喝杯酒。”
　　“你知道吗，”沈涣倾身向前，“有时候我觉得你拒绝别人太快了。那个艾米丽挺漂亮的，而且还是剑桥的高材生。聊聊天又不会怎样。”
　　宋知渡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想给她错误的希望。”
　　沈涣笑了：“你总是这样，太认真了。不过...”他表情认真起来，“我尊重你的选择。毕竟，感情这事强求不来。”
　　宋知渡感激地看了好友一眼。沈涣虽然总爱开玩笑，但从来不会真正强迫他做任何事。
　　“那个冠心病介入的论文...”宋知渡突然说，“我卡在一个数据模型上好几天了。”
　　“看吧，我就知道你又在为学业发愁。”沈涣招手又点了两杯酒，“说来听听，也许我这个外行能提供点新鲜视角。”
　　宋知渡有些惊讶。往常沈涣都会劝他暂时放下学业，今天却主动问起。
　　“是关于血管内超声在介入治疗中的应用数据。”宋知渡解释道，“我建立了一个模型，但始终无法准确模拟斑块破裂的风险预测。”
　　沈涣装模作样地思考了一会儿：“所以就像是...预测水管哪里会爆裂？”
　　宋知渡忍不住微笑：“差不多。”
　　“那为什么不换个思路呢？”沈涣晃着酒杯，“如果无法预测它何时破裂，何不专注于破裂后如何快速修复？”
　　宋知渡愣住了。这个简单的建议像一道闪电划过他的脑海。他一直在纠结于预测的准确性，却忽略了介入治疗的本质——无论预测多么精确，最终都要落实到治疗上。
　　“也许...你是对的。”宋知渡若有所思，“我可以加强模型中对应急处理部分的权重...”
　　“看吧！”沈涣得意地拍桌，“我就说放松一下对你有好处。你那大脑需要偶尔放空，才能有灵感进来。”
　　宋知渡终于露出了真心的微笑。他不得不承认，沈涣看似随性的建议，往往能切中要害。
　　他们又喝了一杯，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像是回到了高中时代，在学校的屋顶上分享一瓶汽水，谈论着遥不可及的未来。现在未来已至，他们却还是他们——一个依然安静内向，一个依然张扬外向，但彼此的友谊却像酒一样，随着时间愈发醇厚。
　　离开酒吧时，夜已深了。沈涣送宋知渡到门口，塞给他一个纸袋。
　　“什么？”宋知渡问。
　　“你最爱的那家甜品店的提拉米苏，还有解酒药。”沈涣漫不经心地说，“知道你明天还要去实验室。”
　　宋知渡接过纸袋，感觉手心传来温暖的温度。
　　“谢谢。”他对沈涣说。
　　沈涣笑道：“快回去吧，明天还要拯救世界呢。”
　　宋知渡点点头，转身走入夜色。凉爽的晚风拂过他的脸颊，带着城市的气息和远方的味道。他拿出手机，查看明天的日程：早上八点，冠心病介入学实验；下午两点，研究小组会议；晚上七点，图书馆...
　　但此刻，那些曾经让他心烦意乱的事项，似乎不再那么沉重了。沈涣的简单建议给了他新的研究方向，而那个英国女孩的表白，虽然被他拒绝了，却意外地让他更加明确自己的心意——此刻的他，真的只需要专注在自己的道路上。
　　窗外，城市的灯光依然闪烁，像是无数颗永不停歇的心脏。而在某条街道的尽头，Whispering Rain 浨的霓虹招牌也依然亮着，等待着下一个需要慰藉的灵魂。
　　宋知渡躺在床上，回想今晚的种种。那个英国女孩失望的表情让他有一瞬间的愧疚，但他知道，诚实才是对彼此最好的选择。就像沈涣说的，感情强求不来，而他的心里，早已被别的东西填满——那些跳动的脉搏，那些待解的医学难题，还有那份想要拯救生命的初心。
　　在入睡前的朦胧中，他突然想明白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轨迹，就像冠状动脉里流动的血液，有时会遇到狭窄，有时会经历阻塞，但只要保持流动，终会找到属于自己的通路。
　　而这个夜晚，不过是漫长医学生涯中的一个小小插曲。
　　明天，又将是一个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