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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陈教授 ...

  •   实验室的窗户朝北,即使在阳光最烈的正午,也只有一片清冷的光均匀地洒在实验台上。谢澜斯喜欢这样的光线,不刺眼,不会在视网膜上留下残影,影响他观察显示屏上那些细微的电位变化。
      下午两点十五分,实验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谢澜斯没有抬头,他知道是谁。
      整个心脏电生理实验室,只有陈建平教授会在这个时间出现,不早不晚,如同一个精准的时钟。
      “怎么样?”陈建平的声音温和但直接,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
      谢澜斯微微侧身,让出显示屏的视角,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几下,调出一组数据。
      “豚鼠心室肌细胞的动作电位时程又延长了,比昨天那组数据平均多了12毫秒。”他的声音平淡,几乎不带任何情绪波动,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屏幕。
      陈建平走近,白大褂下摆轻轻擦过实验台边缘。他俯身查看数据,眼镜片上反射着屏幕上跳跃的曲线。
      “浓度?”
      “仍然是1微摩尔每升的奎尼丁。”谢澜斯顿了顿,“但今天这组标本的状态不太好,有一例在实验开始两小时后突然出现早期后除极。”
      陈建平点点头,伸手扶了扶眼镜。这个动作让谢澜斯不自觉地微微后仰——他不习惯与人距离太近,即使是他的导师。
      “早期后除极…”陈建平若有所思,“标本还在吗?”
      谢澜斯指向右侧的实验台。那里安放着一套精密的电生理记录系统,恒温浴槽中浸泡着一只豚鼠的心脏标本,微电极精确地插入浦肯野纤维中,周围的溶液缓缓流动,维持着那小块组织的生命活动。
      陈建平走到标本前,凝视着那些维系着标本生命的仪器。他的目光专注而深沉,仿佛能穿透组织,看见离子在细胞膜通道间流动的轨迹。
      “你知道,谢澜斯,”他突然说,但目光仍未离开标本,“我年轻时第一个独立课题就是研究奎尼丁对动作电位的影响。那时候条件远不如现在,光是制作一个合格的标本就需要练习三个月。”
      谢澜斯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键盘边缘。他不擅长这种带有个人色彩的交流,更不习惯了解导师的过去。他宁愿陈建平直接指出实验的问题或是下一步的指示。
      “你的手很稳,”陈建平终于转过头,看向谢澜斯,“我看了你上周制作的标本,微电极插入的精确度是全实验室最高的。但这种工作,不仅需要稳手,还需要静心。”
      谢澜斯轻轻点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那是一双异常稳定的手,在完成最精细的操作时也不会有一丝颤抖。但他从没想过这与“静心”有什么关系——他只是不喜欢交流,而沉默与专注,不过是这种不喜欢的自然延伸。
      “把早期后除极的数据调出来我看看。”陈建平回到正题。
      谢澜斯迅速操作电脑,调出另一组波形图。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一段异常的电活动——在心肌细胞复极过程中,突然出现了一个额外的除极波。
      “有趣。”陈建平俯身细看,“只有这一例吗?”
      “目前为止。”
      “保存好这个数据。如果是奎尼丁引起的早期后除极,可能与它的致心律失常作用有关。这对我们研究药物安全性很有价值。”
      谢澜斯再次点头,在实验记录本上记下要点。
      陈建平看着这位学生,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谢澜斯是他带过来最出色的学生,也是最难接近的一个。他就像一堵光滑的墙,没有任何可以握持的地方。
      “明天我要去参加一个心脏电生理学术会议,为期三天。”陈建平说,“实验室就交给你了。继续这个系列的实验,注意记录所有异常电活动。”
      谢澜斯终于抬起头,短暂地看了陈建平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好的。”
      门轻轻关上,实验室又恢复了完全的寂静。谢澜斯放松了不知何时紧绷的肩膀,重新投入工作。他喜欢独处的时光,不需要应对任何社交压力,只需要与这些精密的仪器和跳动的心电波形为伴。
      第二天清晨,谢澜斯比平时更早来到实验室。他习惯性地检查了所有设备,准备新的实验标本,配置不同浓度的药物溶液。
      一切都井然有序,就像他生活中的每一个环节。
      下午,他开始新一轮实验。今天使用的是不同浓度的奎尼丁,他要探究药物浓度与动作电位时程之间的关系。
      重新聚焦于实验,谢澜斯细心地记录着每一个数据。在测试1.5微摩尔每升的奎尼丁时,他再次观察到了早期后除极现象,而且比前一天更加频繁和明显。
      这引起了他的注意。如果奎尼丁在较高浓度下确实容易诱发早期后除极,那么它在临床使用中可能导致致命性心律失常的风险就增加了。这是一个值得深入探究的现象。
      谢澜斯沉浸在实验中,完全忘记了时间。
      直到胃部的轻微不适提醒他,他已经连续工作超过了八小时,中间没有休息,也没有进食。
      他看了看表,晚上八点二十三分。实验室的窗外早已漆黑一片。
      正当他考虑是否应该结束今天的工作时,实验室的门又一次被推开。谢澜斯预期看到的是保安例行巡查的身影,却意外地看见了陈建平。
      “陈教授?”谢澜斯难得地流露出了一丝惊讶,“我以为您在开会。”
      “会议提前结束了。”陈建平走近,脸上带着些许疲惫,“我知道你会在实验室。怎么样,今天有进展吗?”
      谢澜斯调出今天的数据:“1.5微摩尔浓度的奎尼丁诱发了更频繁的早期后除极。我认为这可能与药物阻滞延迟整流钾电流有关,同时增加了晚钠电流。”
      陈建平仔细查看数据,疲惫的神色被专业兴趣所取代。“很好的发现。你有记录具体的发生频率和振幅吗?”
      “在这里。”谢澜斯打开另一个文件,“我还注意到一个现象,早期后除极更容易发生在较慢的刺激频率下。当我把起搏周期从500毫秒增加到1000毫秒时,早期后除极的发生率增加了三倍。”
      “典型的慢频率依赖性。”陈建平点头,“这与临床观察一致,奎尼丁引起的尖端扭转型室速常在心率较慢时发生。”
      短暂的沉默中,只听见仪器运行的微弱嗡嗡声。谢澜斯等待着导师的进一步指示,但陈建平却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了。
      “你吃过晚饭了吗?”陈建平问了一个与实验完全无关的问题。
      谢澜斯愣了一下,摇摇头。
      “我也没有。”陈建平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纸袋,“会议室提供的贝果,我多拿了一份。火腿奶酪的,不介意的话可以分享。”
      谢澜斯僵住了。他不想与任何人共进晚餐,即使是他的导师。但他也想不出合适的理由拒绝。
      陈建平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犹豫,已经自顾自地打开纸袋,拿出两个贝果,将其中一个放在实验台的干净处。然后他拿出自己的那个,咬了一口。
      “我刚开始研究心脏电生理时,我的导师也是这样,经常在实验室待到深夜。”陈建平边吃边说,目光投向远处,仿佛在回忆什么,“那时候我们研究胺碘酮对动作电位的影响,设备远不如现在先进,很多数据要靠手动测量。”
      谢澜斯犹豫地看着那个三明治,最终还是拿了起来。他小口吃着,默默听着陈建平的话。
      “有一次,我观察到一个奇怪的现象,胺碘酮在某种特定浓度下,居然延长了动作电位时程,却不诱发早期后除极。这与当时的理论相悖。”陈建平继续说着,声音平静,“我的导师告诉我,科学发现常常始于这样的异常现象。重要的是,不要急于下结论,而是耐心地追踪下去。”
      谢澜斯慢慢放下手中的贝果,这是他第一次对陈建平的话产生了专业兴趣之外的兴趣。
      “后来呢?”
      陈建平似乎有些惊讶于学生的回应,他笑了笑:“后来我发现,胺碘酮与奎尼丁不同,它同时阻滞多种离子通道,这种多通道阻滞特性反而降低了致心律失常的风险。这一发现为胺碘酮的临床应用提供了重要的理论基础。”
      谢澜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科学需要专注,谢澜斯。”陈建平的语气变得严肃,“但你记住,极致的专注不等于完全的孤立。科学发现需要交流,需要不同思维的碰撞。”
      这番话让谢澜斯感到一丝不适。他放下手中的贝果,轻声说:“我习惯一个人工作。”
      “我看得出来。”陈建平没有反驳,只是平静地陈述,“但习惯不一定是优势。你的工作非常出色,但科学不是孤岛,再伟大的发现也需要被理解、被传播。”
      谢澜斯沉默着。这些话他听过很多次。
      陈建平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轻轻摇头:“我不是在批评你的工作方式。只是作为一个过来人,分享一点经验。”他站起身,收拾好包装纸,“明天我们继续讨论早期后除极的机制。我有些文献可能对你有帮助。”
      “谢谢。”谢澜斯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陈建平悄然离开实验室,轻轻带上门。透过门上的小窗,他看见谢澜斯已经投入到工作中,那双稳定的手精确地调整着仪器,专注的目光落在显示屏上,仿佛外界的一切都已不存在。
      但这一次,陈建平知道,这种专注的沉默不再是一堵墙,而是一扇半开的门,通往一个既孤独又愿意偶尔连接的世界。在寂静的电生理实验室里,不仅有心肌细胞的电活动在交流,还有一种更难以捕捉的理解,正在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间悄然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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