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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誓言 ...

  •   张骞入宫时已近日落,寝殿内已点了灯,反而显得比殿外幽暗许多。刘彻的身影在灯火之后,影影绰绰的看不清楚。
      “臣参见陛下。”
      “你这时候进宫来见朕,是西行的事有难处么?”
      张骞进宫前已经想好先禀报卫青和陈融的事,立刻答道:“臣有两件事要禀报陛下,一件与沟通西域有关,另一件是有人托付。”他从袖中取出帛囊,双手高举过头顶:“奏疏在此,请陛下御览。”
      春陀接过帛囊,见上面无字,封泥上也无印信,连忙打开封囊,取出信牍。可检面和封泥上依然空空如也,他一愣,不敢擅自打开,悄声对刘彻道:“陛下,这奏疏没有……”
      “拿来。”
      刘彻接过信牍,亲自打开,一见字迹,便知是卫青亲笔,暗骂一句:就知道读书练兵,这狗刨的字也不抽空练练!
      “退下。”
      刘彻目光一闪,左右侍者以春佗为首,立时退出殿外,唯留张骞跪坐原地。
      刘彻一目十行将信看完,“啪”的一声,将信牍拍在案上,取过一旁放着的铜刀,开始刮擦竹简上的字迹。锋利的刀刃擦着简面,发出颇为刺耳的声音。张骞一听便知陛下心情不佳,当下屏息凝神,以备应对皇帝随时可能发泄的怒火。
      刘彻刮了两三个字,突然开口:“他还跟你说了些什么?”
      语气并没有带着多少怒意,但张骞不敢怠慢,肃容道:“回陛下,事情是这样的……”他回忆着将卫青对自己讲述的事情经过,慢慢的上奏给刘彻。因为不忿陈融所作所为,因此他奏事是虽未添油加醋,但免不了暗中给卫青解释几句。
      刘彻的全副精神都被张骞的复述吸引,不知不觉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专心聆听着。直到张骞说完,他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君臣两人的呼吸声在殿中回响,衬得周围出奇寂静,竟让张骞生出些许莫名的恐惧。
      隔了片刻,刘彻忽然挪动了一下身体:“张骞。”
      “臣在!”
      “来来来!”刘彻冲张骞招手,示意他近前来。
      张骞不知皇帝何意,目光左右微微一溜,起身急趋至御座旁:“陛下?”
      刘彻见他离自己尚有三四尺远,大为不耐:“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
      张骞又走近几步,刘彻一把拉下他坐在身边,不等张骞弹起来,飞快的将手中的竹简和铜刀推到他面前:“刮了它。”
      “臣——”张骞刚说一个字,立刻将下面的“不敢”换了,“奉诏。”
      这些刀笔小吏的琐碎工作费力又枯燥,但目下这种情形,有件事做总比和皇帝大眼瞪小眼的好,因此张骞并无怨言。简牍上的字并不多,意思也简单,虽然已经被刘彻刮去了三字,张骞仍一眼看了个明白。所言之事,除了卫青自陈何时何地与何人起了冲突,就是恭请陛下咨询张郎详情,并殷殷嘱咐主上切勿动怒。
      张骞哭笑不得,一边小心刮着墨迹,一边暗骂原来卫青这小子暗地里使坏,事情经过的详情他不写,叫皇帝问自己,自己能说出惹皇帝生气的话么?难怪卫青说要信得过他,原来是早挖好了陷阱,等着自己跳呢。
      他正腹诽的兴起,忽听刘彻轻轻骂道:“臭小子!”张骞大吃一惊,铜刀斜着呲了出去,险些割到左手。
      “好大的胆子,朕万寿之庆,你就送这个当寿礼?”刘彻又骂了一句,张骞听这话不对,似乎不是冲着自己来的,乍着胆子悄悄抬头,目光所及,见刘彻斜倚在玉几上,嘴角噙笑,入鬓的漆黑长眉微微挑起,蕴着三分恼怒,剩下的七分却像是——得意……他身边搁着一盏宫灯,宫女所持的灯罩的缺口正对着大案,昏黄的灯光落在刘彻脸上,还在微微晃动,将他原本就暧昧的脸色映的更是诡异,张骞只看了一眼,浑身的汗毛“唰”的全竖了起来。
      有人要倒霉了!
      张骞不能确定陛下这句话是冲谁去的,不能确定陛下接下来要干什么,甚至不能确定陛下此时到底是喜是怒,唯有这件事,他十分确定!
      好在刘彻这说不上是深沉还是傻气的状态并未维持多久,很快,他眉头轻轻一挑,恢复了平静而略带威严的神情:“这件事朕知道了,说说通西域的事吧。”
      “诺,”张骞放下铜刀竹简,恭敬回话,“臣应募通月氏,目下诸事都已齐备,但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向导。”
      一年来诸事齐备,眼看就能上路,偏偏最重要的事情还没办好,刘彻却并未责怪张骞,只问:“为什么?”
      “目前汉朝对西域了解极少,仅有的一点情报也来自投降汉朝的匈奴人,因此臣认为向导也该在他们中挑选。可这些人绝大多数都是在匈奴没有活路才投奔过来,现在叫他们跟随汉使团一起穿越匈奴去往西域,十之八九不肯,或不敢。”
      “朕想你为难的也该是这件事,不过,匈奴以剽悍锐猛著称,这么多人,当真就一个勇士也没有?以朕看来,怕是有几个开头愿意的,最后也被你张骞折腾的不愿意了吧?”
      张骞被刘彻说中真病,连忙辩解:“陛下圣明。此去万里迢迢,又是凿空之举,艰险异常,有半分心志不坚便不能坚持下去,臣不能不预先做好防备。”
      刘彻摇了摇手:“朕没有怪你,你这种做法很妥当。不过这样一来,你打算怎么挑选向导呢?”
      张骞低头:“臣实在是没有法子了,才觍颜进宫,请陛下明示。”
      刘彻笑道:“其实朕也在想这件事,既然现在这些人不中用,那就扩大挑选范围。明日朕就下诏,从两宫起,各王侯公主封君、公卿百官,甚至是民间富户,凡家中有胡奴者,尽可推荐,由你挑选。”
      胡奴?
      张骞先有几分疑惑,但很快便明白过来。
      原先他们在归顺汉朝的匈奴平民中挑选向导,但这些人归顺时,汉廷即按照各人的功劳和原本在匈奴的地位给予了赏赐,像东胡王卢他之,匈奴相国韩颓当,以及其他的匈奴王侯如于军、陆疆等人,归顺后甚至被封为列侯,其余人也能得到数量不等的金钱、田宅、牧地,有才者会被汉廷招揽,委以官职,因此虽不能保证人人都生活优渥,却可算衣食无忧。反匈归汉的汉家故人自然不愿再入匈奴,而要背弃故国的匈奴人甘冒奇险,穿越匈奴地界去沟通西域与故国为敌,去挣得那一份遥远而飘渺的功劳与声名,当然也没有几个人愿意——相比之下,那些还没有丢掉野性的狼崽子们更乐意去参军,拿着环首刀和弓弩,用同胞们的首级换回军功、赏赐和爵位!
      而胡奴不同,他们是奴隶,在主人家等同于牛马财产,没有自由也没有尊严,可以被随意的打骂、买卖,甚至连生命都不会有保障。
      若有人想要摆脱这卑贱的生活,唯有立功一途,沟通西域的计划对他们来说,绝对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所以这些胡奴们看上去不起眼,但或许会比任何匈奴的贵族降将都可用、好用!
      未曾想困扰多日的难题,竟被皇帝一语破开迷局。
      张骞忽然兴奋起来:“如此,臣立刻去安排。”
      “不忙不忙,”刘彻伸出修长的手指,笑着虚点几下,“当务之急是把这个做好。”
      张骞顺着皇帝指示的方向,看见手中的竹简铜刀:“……诺!”
      规律的摩擦声重新响起,刘彻的笑容在这单调而枯燥的声音中渐渐变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思中藏着几分忧虑的神色:“张骞,朕有几句话,想说给你听。”
      “臣恭聆圣训。”
      “沟通大月氏一事,朕与君多方筹措,用心不可谓不细。然而实际操作起来,依然遇到各种问题、困难和挫折。此事至今已一年有余,仍未能准备周全,可见世事多舛,不能尽如人意。君此去亦如此,西行途中定会遇到各种想不到艰难险阻,朕并非不相信君,但真到那时,君可能坚持?”
      张骞起身,退后两步,郑重的对君主行下大礼:“为国尽忠,为主效命,此臣心之所善,虽九死其犹未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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