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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张骞 ...

  •   卫青的袖子断了一只,不敢招摇过市。他小心翼翼的寻了个僻静的墙角蹲下,放下霍去病,拍净身上的尘土,又将那截断袖仔细的在胳膊上套好。霍去病不待舅舅出言,重又偎到他的肩上,小手捏住接口。这样一来,他的衣袖仿佛是被不安分的小外甥给捏皱了,看不出丝毫不妥,卫青低声笑道:“聪明。”
      霍去病丝毫没有往日受到夸奖的得意,他凝视着卫青,一字一句,认真说道:“舅舅,你不高兴?”
      卫青从不将外甥当不懂事的幼童敷衍,加上这话正中心病,便实话实说:“舅舅在想方才的事情——”
      霍去病不等他说完,猛地一挥小手,大声道:“揍他!”
      “胡说!”卫青笑了起来,“遇事就想用拳头解决,都像你这样还得了?再说了,要揍别人也得先看看自己有多大本事,就你现在这小身量——过几年再说吧。到那时候,你要打,就要一击致命,要跑,也可动若脱——呃,快的像只兔子。”
      这话对三岁的孩子来说深奥了些,霍去病虽然早慧,也领会的颇为吃力,两道秀气的眉毛紧紧皱起。卫青不再打扰他,去想自己的心思。陈融今日吃了这么个大亏,决计不肯善罢甘休,一定会闹到皇帝面前。刘彻不知事情底细,倘若经不起这些公主的闹腾,轻易给她们什么许诺,那就麻烦了。于今之计,最好抢在陈家人的前面和皇帝通个气。以刘彻那无理也能拗七分的英明神武,只要心里有底,便绝不会吃亏。
      只是他今日休沐,此时进宫,不免露了行迹。卫青明白,上林绑人事件败露之后,迫于刘彻的压力,馆陶公主对他们姊弟的敌意表面上有所收敛,暗中却盯得更紧。她虽然骄横贪婪,到底历经三朝,绝非蠢人,些微所谓风吹草动瞒不过她的眼睛。而以她的老辣,只要事情有三四分的把握,她就敢越过皇帝直接上告太皇太后。万一老太后心里存了疙瘩,三姊今后的日子可就更难过了。
      更何况,休沐日突然进宫,就算能瞒过别人,也断然瞒不过长兄……
      想到卫长君愁眉苦脸、语重心长不停唠叨的情景,卫青猛的打了个寒噤,忙用力甩头,断然把兄长那张沉重的脸甩出脑海。
      既然不能亲自进宫,就便只有托人送信一途,可这送信的人也不好选。公孙敖等郎官们是铁打的交情,但无诏不能出入禁中。内朝官员可以随时出入禁中,却又没几个是卫青熟悉的,即便有,人家平日也都在禁中办公,回家便是休沐,难以托付。
      进退两难之际,卫青突然想起一个人来,顿时拨云见日、神清气爽。
      “走了,去病。”
      他带着霍去病来到宣平里一座大宅前,不进正门,而是走到东边的小门前,对一名老苍头说到:“请问,张君可在家?”
      老苍头不动声色,眯着眼睛打量了卫青一番,见他身着袍服,怀中抱着的孩子也是一身锦衣,这才笑着长揖回话:“鄙上在家,请问贵客可有名刺?好去通传。”
      卫青早已想好了对答之词,凑到苍头身前,故作神秘的低声道:“我乃侍中桑弘羊,身怀密令,不得令外人知,因此不具名刺,见谅。”
      老苍头知道侍中是皇帝近侍,所怀密令自然非同小可,不敢再追问,匆匆奔向内室禀报主人。不多时,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随着老苍头走到门口,他见了卫青,先是一愣,随即挥手命苍头退下,对卫青长揖为礼,笑道:“桑君,骞有礼了。”
      卫青忍着笑,放下霍去病,回了一礼:“冒昧打扰,张君见谅。”又叫霍去病:“这是仆的外甥,见过张公。”
      卫青自称“桑弘羊”,张骞又称呼他为“桑君”,霍去病心内迷惑,但他在外人面前一向无话,因此只照着舅舅的吩咐,规规矩矩的对张骞行了礼。张骞见霍去病虽然年幼,但生的相貌绝好,且礼节娴熟,落落大方,不由赞道:“小公子好相貌,贵不可言呐。”
      卫青见霍去病冷着脸,对张骞的赞扬恍若不闻,只好苦笑着接过话头:“张君过奖,仆此来是有些事——”
      张骞猛然回过神:“是骞疏忽了,请。”他亲自引着卫青向院内走去。一路上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不见。卫青暗暗赞叹张骞行事谨慎,知道宫中有密令来,立刻将原本侍候的仆人遣散,只叫一个苍头知情。
      张骞将卫青引入屋内,掩上门,忍了多时的笑声终于冲口而出:“卫青,你到底搞什么鬼?居然冒充桑弘羊,我还以为是陛下来查我的账呢。”
      建元二年,刘彻招募出使大月氏的使者,张骞以郎官应募。这一年多来,他一直在筹措此事,挑选护卫、预备礼物、寻找向导、乃至先行了解一路上的人文、地理、风俗、语言等等情况,卫青负责协助他挑选训练卫队成员,因此两人早已相熟,并不拘礼。他见案上备有梅浆,先给霍去病盛了一杯,这才回答:“我也是不得已——你这里有简牍么?借我一用。”
      “有。”张骞唤仆人送来刀笔简牍,却不命他立刻退下,笑着指着卫青:“你这袖子——快脱了,我让婢女给你缝上。”
      卫青看着已经挂到手肘上的半截断袖,扑哧一笑,脱了外衣交到仆人手上。张骞待仆人退出,问道:“出了什么事?你是不是和人打架了?现在赶着去告御状?”
      卫青无意对张骞隐瞒什么,一边奋笔疾书,一边将方才在东市与陈融的冲突一五一十的说给他听。张骞起先动怒,听说陈家恶奴被泼了一头滚汤,不由大笑出声,待听到卫青亲自动手揍了陈融时,却有些笑不出来了:“你这也太胡闹了,窦太主岂是好惹的?再说隆虑公主是太后亲女,你这不是把长信宫长乐宫都得罪了?”
      卫青却不甚在意:“胡闹也好,不胡闹也罢,事情已经做下了,后悔有什么用?这世上不是你见谁都躲着走就能安然无事的,麻烦自己都能找上门。就拿方才的事说,难道你能看着马车压死女童不管吗?”
      张骞被卫青说的愣住了,隔了片刻才叹道:“不能。”
      卫青已将信牍封缄完毕,听张骞如此说,膝行两步,双手举起帛囊递到张骞面前:“既然如此,能否烦足下为仆将此物转呈陛下?”
      张骞所筹划的沟通月氏是刘彻关心的大事,因此他虽未给事禁中,却领有特诏,可以随时出入,卫青正是要借助他这项特权。
      张骞也是心知肚明,他不忙接帛囊,反而抄起双手:“传信无妨,只是你和隆虑侯的身份特殊,不是一般的豪门子弟冲突可比。不知这信内容如何,万一写得不好惹陛下不悦,我岂不是要无辜受牵连?”
      卫青失笑:“我知道这是不情之请,可陛下准我今日休沐,再进宫多有不便,否则也不必烦劳足下了。明日逢五,陛下一早与群臣会朝东宫,我赶不及进宫。如果被大长公主抢得了先机,过后陛下想要处置可就难了。你我都是陛下身边的人,不能眼看着主上为难吧?至于信的内容,难道你信不过我?”
      张骞聪明人,也知道卫青被大长公主绑架,险些丢了性命的事,因此一转念间已明白他所说的“不便”是指什么,这番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尤其这“为主上分忧”的大道理压下来,他想要拒绝也不行了,于是接过帛囊,无奈苦笑:“公孙敖说过,只要是你卫青看上的猎物,不管鹿、雀、彘、熊等等,无一漏网,我今天算是信了。罢了,反正我也要进宫,就替你跑这一趟吧。”
      卫青大喜,连忙称谢,又问:“你进宫,是为了西行的事么?”
      “是啊,”张骞轻轻拍了两下额头,“如今诸事都已齐备,偏偏差了一样最重要的。”
      卫青脱口而出:“向导?”
      张骞万没想到他竟敏锐至斯,愣了一下方才点头:“不错,就是向导。我本打算在匈奴人中挑选,但——”他摇了摇头,长叹一声。
      卫青略一沉吟,已明白张骞的难处,他挑了下唇角,心想此事其实不难解决,只不过张骞这样的世家子弟不易想到而已,刘彻聪明,却是难不倒他。但他无意抢皇帝的风头,于是说道:“既然你有正事,便不耽误了,我这就告辞。去病,来,与张公道别。”
      张骞见霍去病仍是进门时那冷冷的神色,不觉好笑,暗想都说外甥像舅,偏偏卫青这心思剔透行事万全的人物竟有这么个天生冷面的外甥,倒真应了那句“全则必缺,极则必反”。他命婢女取来缝补好的外衣,待卫青穿上,两人一道出了门。卫青自带着霍去病回家,张骞却乘车直驶向未央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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