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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冲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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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青到了街上却也不敢怠慢,一路抱着外甥,直到进了东市大门才放下霍去病。一大一小两个人并肩走着,不停审视街边商肆陈列的物品,但目光所及,不管是绫罗绸缎还是家居器物,都没什么稀奇的。霍去病正觉得没意思,忽然闻到一股鲜美的狗肉香气,原来旁边这家新开的食肆将狗肉汤镬放到了街边,一阵阵香气弥漫,招的过往行人食指大动。霍去病也犯了馋,扯住卫青的衣袖:“舅舅,吃点东西。”
若是往日,卫青对霍去病自然是言无不从,但此刻他惦记着给刘彻的贺礼,见时候已经不早,再耽搁怕是要关市,便和外甥商量道:“舅舅回去还要做烤羊肉给你吃呢,吃了狗肉汤,回去可就吃不下烤羊肉了,时候不早了,咱们再去西市看看?”
“那我要——”
霍去病还没说出要什么,一阵迅捷的马蹄声,夹杂着马鞭噼啪作响的声音,以及路人惊慌的呼叫,由远处飞快逼近,将他的话打断。原来东市门口飞快的冲进两辆马车,一辆导车前引,后面跟着一辆安车。
东市是长安城最为繁华之地,商贩云集,人流不息。每当皇帝下诏需公告万民,或是朝廷官府颁布新的法令,一概书写在东市门口的大扁上,令往来民众观看知晓,甚至连大辟之刑也选择此地执行。因此,朝廷设有专门的市令管理,每日开市后有士卒维护秩序,令车马缓行。但这辆导车的车夫非但不缓行,反而扬鞭催马,紧随其后的安车同样疾驰若飞,一名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坐在车舆中,他前倾着身子,左手撑在车轼上,右手不停挥动,显然还在催促车夫快行。在一向繁华却安稳的东市内,两架飞驰的马车不啻于冲入鹿群的猛虎饿狼,路人大惊之下纷纷躲闪,原本拥挤的街道中间被硬生生辟出一条清净的通道,两旁却乱作一团,众人你推我挤、慌不择路,有些行动稍慢的,都被挤倒在地上。
卫青见那辆安车硃班轮,倚鹿较,伏熊轼,皁缯盖,黑轓,右輫,属公侯车驾,皱了皱眉头,微一沉吟,抱起霍去病放在食肆土台上,嘱咐:“别乱跑!”霍去病明白舅舅要去拦住马车,点了点头,眼中透出兴奋的光芒。
卫青素知这个外甥的脾气,天生的胆大妄为,越是别人不敢去的地方、不敢做的事情,他公子越是兴趣盎然。平日里他是极为欣赏这种性格的,此时却实实在在的有些头疼了,正想着还是该听二姊的话,把这不安分的小东西留在家里,身后忽然响起震天的惊叫。卫青情知不好,急急转头,却发现事情比他想的更糟——道路中间不知何时竟多了一名女童,她茫然环顾四周,浑然不觉身处险境。对面街边一名年轻的女子哀叫着向她扑去——看来是女童的母亲,情急之下却摔倒在地上。眼见急驰而来的导车不及收势,直冲那女童而去,众人又惊又急,有些女子已捂住了眼睛。
千钧一发之际,卫青飞掠过人群,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间不容发之隙,矮身抱住女童向旁边滚开。这一下虽险险躲过翻飞的马蹄,但车声辚辚,导车车轮已轧到两人身前,众人刚刚放下一半的心陡然又提到半空。卫青临危不乱,借着前扑的势头,腰身一拧想要避开,但身体一沉,竟没能闪得出去,原来一只袖子已被车轮压住。他心里一紧,扬手将女童抛向人群,奋力扭身挥臂,刺耳的裂帛声响起,右边衣袖生生扯裂,车舆擦着他的脸颊掠过,劲风刮面生疼。
卫青足下用力一蹬,左手搭住车軨,身形借势翻起,跳上马车,右手疾出,劈手夺过缰绳向后猛勒,同时高呼一声“吁——”,服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导车乍然停住。车夫猝不及防,惊叫一声,从车上直飞出去。后面的驾着安车的车夫为避免撞上前车,慌忙勒马,车驾急停,那位贵公子险些翻出车舆。众人见他主仆如此狼狈,正合心意,一阵哄笑。
那贵公子恼羞成怒,大吼:“陈信!你要死不成?”
陈信——也就是导车的车夫,连滚带爬的赶到安车旁,惶恐不安的回话:“臣该死!有人突然跳到臣的车上勒住马匹,致使主人受惊!请主人恕罪!”
“那你还不赶紧打发了他!什么阿猫阿狗都欺负到我们家头上来了?瞎了眼不成?”
“诺!诺!”陈信朝他打躬作揖,一起身便换了衣服嘴脸,凶神恶煞般的冲卫青怒吼:“臭小子!这是隆虑侯家的车,我家主人是窦太主的二公子,当今皇后的亲弟弟,隆虑公主的丈夫,你居然敢冲撞他?不要命了?”
“窦太主”、“皇后”、“隆虑公主”,这几个字如同一阵冷风,霎时间将鼎沸的人声吹的无影无踪,偌大的街上鸦雀无声,只有陈信洋洋得意的声音回荡着。有些人胆小,怕惹上是非,忙挤出人群,悄悄溜走。不多时,人群已经散去十之一二。卫青面上不动声色,心却微微一跳。他听说车夫姓陈时,已怀疑他与窦太主家有些牵连,否则东市令不能如此放纵。但他与大长公主和皇后本有旧怨,至今未曾了结,因此丝毫不惧。但隆虑公主刘惠是王太后的幼女,刘彻一母同胞的姊姊,且姊弟年纪相仿,从小一起长大,景帝诸子女中,她与胶东王刘寄和刘彻最为亲厚。倘若真扫了这位公主的面子,只怕刘彻心里也难以过得去。
陈信见卫青默然,愈加得意,笑道:“知道厉害了?还不快跪下赔罪?”
霍去病见陈信对舅舅如此无礼,小脸顿时紫涨起来,恨不得冲上去揍他几个耳光。但年纪太小,却是有心无力。他四下看了一看,见土台旁放着的狗肉汤镬里正冒着滚滚热气,心念一动,抄起架在铜镬边的长柄勺子,舀了满满一勺滚热的狗肉汤,正要朝陈信泼过去,却被人握住了手。
“小公子,就你这点力气,能泼到吗?周遭围观的人多,可不要伤及无辜。”
说话的是一名男子,他中等身材,白面微须,修眉朗目,看上去像个儒生,但衣袖中露出的半截小臂筋肉虬结,目光偶尔一闪,精华内蕴。霍去病上下打量了他几遍,递过勺子:“你来!”
那男子不动手:“我不做白工。”
“我没钱!”
那男子见霍去病答的干脆,忍不住笑了起来,指着他腰间系着的小小的一组玉佩:“我不要钱,要这个。”
霍去病二话不说,扯下玉佩丢给他:“泼!”
那男子愣了一下,摇了摇头,嘀咕着:“小小年纪,发号施令倒是天生的一把好手!”他抄起另一把更大的汤勺,将满满一勺滚热的狗肉汤泼了出去。
这一勺狗肉汤熬足了火候,色泽乳白,热气腾腾,鲜香诱人,实在是色香味俱佳的上品。但若不是吃下肚而是泼上头,那可就不大诱人了,陈信现身说法,挨了一勺滚热的肉汤,立刻狂叫一声,倒在地上不断翻滚。周遭人群憋了一肚子的怨气,见他吃亏,都大笑起来。这一下,守卫东市的士卒终于被惊动,有两个拖着戟朝着人群走了过来。
卫青的眼光未曾有一刻离开过霍去病,见他出了这么个大风头,立刻丢了个眼色过去,霍去病会意,丢掉勺子,跳下土台,这时他才发现,刚刚那名帮他泼狗肉汤的男子已不见了踪影。他不及多想,脚不点地的飞奔而去,
卫青的一颗心依旧悬着,东市中设有市楼,高出市内的商肆甚多,从市楼上向下俯视,市内每个角落均可一览无余,市令每日都会在市楼上监控整个东市,霍去病纵然能躲得过别人,也决然难以逃脱他的眼睛。卫青抬头,果见市令站在市楼顶层,双目紧盯下方的动静,一边和身旁的几名士卒说着什么,一边去摸身旁放着的鼓槌。
卫青见他如此动作,不由一惊,市楼挂有悬鼓,以击鼓为号,令市门开闭。只要市令击响悬鼓,市门即刻关闭,想要逃出去就不容易了。卫青如何不明白这一层道理?旋即大怒,暗想你身为市令,不尽职守,却如此逢迎外戚,真乃无行!他摸出一块金饼,手一挥,空中金光一闪,那支放在案上的鼓槌直飞出去,落入鳞次栉比的房舍间不见踪影。趁着市令怔忡的瞬间,卫青正想离开,不料陈融已气势汹汹的冲了过来:“竖子!敢拦而公之路?”
卫青又气又急,恨不得一巴掌甩过去,打的这位不知死活的外戚三魂去了七魄。但灵机一动,并未动手,而是看准方位迎着陈融一抬脚,将他绊个正着,陈融身不由主的向前飞扑,额角不偏不倚的砸在车辕上,眼前顿时升腾起金光万道瑞气千条,痛的连叫都叫不出来。卫青动作极快,抢在隆虑侯家仆前扑到陈融身边,伸手卡住他的脖子,低声威胁:“不许动!否则我掐死你!”说着,手上加了几分力道,以示绝非空口威胁,见陈融眼中透出恐惧之色,卫青微微一笑,提足中气大吼一声:“不好啦!隆虑侯没气啦!”
周遭围观的民众一听说死了人,还是皇亲国戚,顿时炸了营,人群四下奔逃,唯恐被当成凶手抓了回去,场面一时大乱。市令听到卫青这一吼,魂飞魄散,险些从市楼上滚下来。若隆虑侯真在东市出了事,那不管是窦太主、陈皇后还是隆虑公主,都能要了他的小命。他再也顾不上监视霍去病,两脚打颤的匆匆奔下市楼。卫青见此计奏效,大为得意,陈融躺在地上,怒目圆睁,恨不得一口生吞了他,苦于咽喉要害被制,除了眼放凶光外别无他策。卫青心情大好,甚至十分客气的向陈融请罪:“隆虑侯,得罪了!”说罢看准陈融额上那块青紫,狠狠一击,陈融顿时痛的闭住了气,脑袋一歪,干净利落的晕了过去。
卫青不再耽搁,撇下陈融,将围拢上来的隆虑侯家仆打倒,游鱼般没入人群之中,朝霍去病逃跑的方向追了过去,甚至还没忘了捡起自己丢在地上的那截衣袖。转到食肆后的小巷里,他停下脚步,轻声叫道:“去病?”
“我在这里!”霍去病从墙角架着的一张旧席下钻了出来。卫青一把抱起他,撒腿朝东市门跑,一边问:“泼狗肉汤的是谁?”
霍去病摇了摇头:“不认识。”
卫青愣了一下,待要追问,但此时逃命要紧,其他的都可延后。他抱着外甥,沿着东市商肆之间那些曲折的小巷转到门口,溜着墙边,神不知鬼不觉的闪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