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雪泥鸿爪·上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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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时和宵练的初遇，发生在十五岁的冬季。那时信时刚被师傅捡来医馆一年，在众学徒中地位很低，时不时就被几个师兄欺负。师傅也只拿他当意外缠上自己的小乞丐，对他受欺负的事不闻不问。他平日除了学习，还要负责给师兄端茶送水，待遇甚至不如医馆里的小厮。凭他的性格当然不甘现状，偶然间听说师傅正寻求雪地里采收的茯苓，小信时二话不说背起竹篓就向山中进发。
那年冬天很冷，前不久才刚刚下了场大雪，积雪厚度能到信时的小腿。他艰难行走，每向前一步都必须将腿用力拔出。这么厚的雪，想找到茯苓并非易事。他仔细观察每棵松树的状态，挑选树龄老的个体，然后再看周围的雪面是否有茯苓生长形成的特殊痕迹。可惜运气欠佳，连续几棵老树下全无茯苓踪迹。
天公也不作美，寻了一个时辰后竟飘起小雪，还有愈发强烈的趋势。他没有办法，咬牙放弃继续的念头，摸索着下山。不到半刻钟，下坠的雪花已经凝成鹅毛大小，纷纷扬扬迷了人的眼。周围的景变得有些不同，他失去方向，踏上了错误的道路。走着走着不知怎么钻入一片低矮灌木，他心生迟疑，正准备回身换条路走，突然注意到不远处刺眼的红。他站在原地天人交战，最终还是善良占了上风，小心靠过去察看情况。
血迹细细长长一条，朝灌木深处延伸。他顺着前进，弯腰在枯木枝中穿行，于血色尽头发现的一堆雪。雪堆里挖出了一条半死不活的蛇，身长约莫二尺，黑色鳞片上有数十个白色环形纹。伤口集中在七寸处，鳞片脱落露出血肉，十分惨烈。信时拎着它思量：左右没挖到茯苓，抓条白节蛇回去入药似乎也不错。他把蛇丢入竹篓，盖好盖防止它逃出，脚步轻快继续找下山的路。
摸清正确的路花了他好一番功夫，天黑了大半，信时才艰难跑回医馆。远远看见师傅背手站在门口，他顿觉不妙，脚下的步子沉重几分。师傅见信时灰头土脸的走来，不关心一句就指着他鼻子骂起来：“你个混账还知道回来？！不知会一声便擅自出逃，你倒是逍遥快活，留下的活谁干！”
信时被这当头一棒打懵了，没能第一时间说出辩解的话。师傅见状以为他是心虚无从辩解，更是生气：“我原以为你生性纯良是可塑之才，如今看来倒是走了眼！从明日起你不必再跟我侍诊，干些药房碾药、后院劈柴、清洁恭桶的脏活，为期一月，好好磨练磨练心性！”
信时不明白师傅为什么发这么大火，不敢进一步惹怒他，只好沉默着点头。师傅拂袖而去，留他迷茫地呆在原地。旁观的学徒幸灾乐祸凑过来，用力推搡着他的肩膀。
“就你也配留在我们医馆？我看你趁早滚出算了，别丢师傅的脸！”
“哈哈哈，只会洗便桶的废物！”
“滚出去！滚出去！”
信时跌坐到地上，手心被石子磨破了皮。他阴恻恻地抬头，盯着这群无端释放恶意的家伙冷笑：“我说过不要再招惹我吧？忘了蒋师兄的死相？”
众人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具井中的尸体，被水泡得肿胀，后背肩胛骨处一边一个血淋淋的洞。尸体死了几天似的散发阵阵恶臭，在场的学徒被恶心得吐的吐，晕的晕。唯有信时这个年龄最小的面不改色，反而很好奇般凑到最前面，时不时拿毒蛇般的视线扫过某几个学徒。蒋师兄昨天还在嘲笑信时死了爹妈，今日就冰凉凉地躺在井里。同样喜欢欺负信时的学徒难免将两件事联系起来，惊恐地躲避他的目光。
而现在，好不容易把心理阴影淡忘的师兄们又被他可怖的眼神吓破胆，年纪最大的朱师兄还能强装镇定地朝他啐一口再跑，另外几位则早没了影。信时轻嗤，摘下竹篓抱进怀里，脚步缓慢地往自己的房间挪。住大通铺时他常被欺负地睡不成觉，大师兄得知情况后收留了他，所以现在他和大师兄同住一间屋，别提多快活。
大师兄韩维安正在阅读医籍，见他身上不是雪就是土，立马紧张地靠近查看：“你去哪儿了，怎么弄一身脏？”
信时不大自在地躲开，将竹篓搁在地上，“往山上去了一趟，我没事，师兄莫忧心。”
“你手受伤了。”韩维安强硬拉起他的手检查，“等我找点东西来给你处理。”
韩维安翻找出一瓶金疮药放在桌上，出门去打水给他清洗伤口。信时目送对方离去，快速按着蛇的头抓出竹篓，在伤口抹了厚厚一层药粉。他四处找寻合适的敷料，最后迫不得已摘下发带，包扎好后将蛇丢回竹篓。韩维安匆匆返回，奇怪地看了眼他披散的头发，朝他伸手：“把手给我。”
韩维安握着他的手，布帛沾水轻轻擦去伤口附近的灰尘。信时一声不吭，看对方的动作发呆。
“下次别一声不吭跑出去，我会担心，师傅也很担心你。”
韩维安倒了点药粉在伤口上，撕下一长条布，松松裹住手掌。他温柔注视信时泛红的眼睛，耐心哄他：“师傅说话严厉，但确实是为你好。他也明白刚才话说重了，专门来嘱托我让你不必放心上，休息两日照常去侍诊即可。我知道你受排挤，有什么委屈都可以和我说，我替你主持公道。”
信时憋着气，硬是没让眼泪落下：“师兄，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对一个人好不需要理由。”韩维安抚摸着他的头发，“你和那些混日子的家伙不一样，你聪明有天赋，不要因为他们放弃自己。师兄相信你一定能学有所成，争取以后走出我们县。”
信时无言，几乎不可察觉地微微点了下头。韩维安莞尔，向地上的竹篓伸手：“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别动！”
信时出声阻止，但还是晚了一步。韩维安已经掀开盖子，表情无辜。一团黑白色的东西从竹篓里弹射而出。韩维安下意识闭眼，只觉得冰凉的东西贴了脸后又迅速离开。他睁开眼，惊恐发现一条小白节蛇正盘绕在信时颈上：“小心！这种蛇很毒！”
信时僵着身体没敢动。小蛇观察二人表情，发现自己好像属于十分恐怖的存在，在他脖子上磨蹭片刻后乖乖跳回竹篓里，团成团开始睡觉。
“你从山上捡了条毒蛇回来？”韩维安谨慎探头。
信时第一时间把盖子牢牢盖上，后怕地不断抚摸自己的脖子：“受了重伤，我要是不管它，它会死的。”
“还挺通人性，知道你是救命恩人。”韩维安笑着打趣，身体却诚实地远离竹篓，“放心，我不会和师傅说蛇的事。”
第二天信时睡醒，犹如蟒蛇缠绕的窒息感包裹全身。他用力拉扯脖子上圈的东西，喉咙里发出濒死的挣扎声音。大蛇稍微松了点劲，脑袋凑到信时脸旁，嘶嘶吐着信子。信时把它扯离自己的身体，提在眼前仔细打量——包裹伤口的布不翼而飞，伤竟然好得差不多了，还变长变粗不少。
“伤好的这么快。”信时狐疑地盯着它，“你是个什么东西？妖？”
大蛇仍然嘶嘶吐着信子，好像听不懂他的话。信时戳了戳它的脑袋，随手把它往床下丢。大蛇在空中旋转身体，稳稳当当落地，又动作迅速地跳上床爬到他身边。
韩维安端着一碗粥走进来：“小时，起来吃早饭，给你弄了你爱吃的酱瓜。”
“谢谢师兄。”
信时立马下床，找了条新发带绑好头发，坐到桌子旁。韩维安刚巡查完学徒的情况，现在得空可以休息片刻，在他身边坐下看他吃饭。大蛇也扭动着爬过来凑热闹，绕着他的脚打转。韩维安好奇地弯腰看它：“怎么感觉它长大了不少？”
信时睁眼说瞎话：“没有吧，昨天也是这么大。”
韩维安倒也没当一回事，又想到别的问题：“它吃什么，只吃肉吗？”
他们可没那条件天天给一条蛇供给肉吃。信时与大蛇对视片刻，随手将夹在筷子上的酱瓜丢下。大蛇立马扑上去一口吞进嘴里，看上去十分凶残。韩维安条件反射往旁边一躲，震惊地瞪大眼：“这蛇怎么跟狗似的？”
他倒是很高兴这家伙如此好养，捧着碗笑：“多好，我吃什么它就吃什么。”
韩维安摩挲下巴：“亲人的蛇我是第一次见，你们怕是命中有缘。”
“和它？”信时看看傻乎乎围着自己打转的大蛇，“师兄别逗我了。”
韩维安摸摸他的头：“师兄说的什么时候有错，说不定它能给你带来好运呢。”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雪泥鸿爪·上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