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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秉烛游 ...

  •   宵练多次吃瘪本就窝着火,恨不得立刻跟柳仲谦杀个你死我活,偏偏柳仲谦还要装模做样,好像和信时很熟似的,聊得格外开心。宵练带着恨意的眼神如有实质,将他全身上下捅了个遍。

      柳仲谦陪在信时左侧偏后的位置,说话时微微低头:“信先生是哪儿的人?听腔调像是南方的。”

      “荆州东部,柳先生看人还挺准。”信时随口敷衍。

      “在这边还习惯?饮食方面应该有很大不同吧。”柳仲谦浅笑着询问,神情似乎很是关心。

      信时不乐意再回答他毫无意义的问题,皱眉呛他:“我们貌似还没熟到可以相互寒暄的地步。”

      柳仲谦丝毫不恼,反而顺着他的话低眉道歉:“抱歉,是我逾矩。”

      这倒叫信时不知作何反应。宵练寻着机会,冷哼一声把他往自己身边护,朝柳仲谦挑衅勾唇。他被拉得趔趄两步,不耐推开宵练的手,径直走向前方画糖人的摊子。

      “主人……”

      宵练手里一空,嘴角的那点笑意顿时散了,整个人泄气般矮了一大截。柳仲谦快步跟上信时,回头看着他微笑,似乎在反过来挑衅他。他愤愤地用力握紧拳,隔着十万八千里朝柳仲谦挥了挥。

      信时站在摊前观摩摊主给上一位客人做糖画,画的是一只蝴蝶,格外漂亮。摊主将做好的糖画交给客人,在衣服上蹭了蹭手,给信时展示草靶子上插的各种形状的糖画。有动物有植物,最漂亮的当是一对龙凤,威风凛凛地插在最顶端。

      展示完,摊主自信地拍拍胸膛:“客官要什么样式的?只要您说,我都能给您画出来。”

      信时思考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摊主见他实在为难,指了指一旁的转盘:“不知道要啥的话,不如转转盘决定?”

      转盘上刻有龙、凤、鱼、桃、鼠、灯笼等图案,花样挺多,作为头彩的龙占的面积极小。转一次要两文,柳仲谦从荷包中摸出铜钱交给摊主。信时用力拨动竹箭,静待命运给出答案。

      “你想指针停在哪儿?”柳仲谦凑近低声问。

      “龙吧。”信时语气淡淡,未抱多大希望。

      指针的转速逐渐减慢,缓缓掠过兔子图案,不偏不倚在龙图案的正中间停下。

      摊主笑着抚掌:“客官运气真好,一下就中了彩头!不过这龙用料多还费功夫,您介不介意再加一文的糖料钱?”

      话音刚落,柳仲谦已经将一枚铜板投入装钱的盒中。他笑眯眯转向信时,故弄玄虚地说:“我看你今日运势极佳,必能心想事成。”

      信时不以为意:“借你吉言。”

      摊主高高举起铁勺,盛起满满一勺麦芽糖。难以控制的铁勺在他手下好似上等毛笔,流畅划出龙的轮廓。糖丝如金线般在板上游走,勾勒峥嵘的角、飞扬的须、层叠的鳞以及盘缠的身子。最后粘上一根竹签,用铲刀轻巧一撬,一条晶莹剔透、栩栩如生的金龙便腾空而起,闪烁着亮光。

      旁边围观的小娃发出艳羡的惊呼,一个个都摩拳擦掌、蠢蠢欲动。摊主把签子递给信时:“您小心拿着,糖脆得很,容易碎。”

      信时退开给孩子们让位,边看他们闹成一团边咬掉龙的脑袋。麦芽糖太甜,只一口就腻得不想再吃,他转手丢给宵练。宵练受宠若惊,珍惜地捏在手里,小心舔舐。有个男孩付了钱去转转盘上的竹箭,竹箭飞速旋转,却是停在了远离龙的葫芦图案上。围观的几个孩子发出嘘声。摊主呵呵笑着说吉祥话:“娃儿,葫芦好啊!葫芦,‘福禄’,纳福聚财,寓意好着嘞。”

      柳仲谦看了看前方,笑着问:“前面有关扑摊子,去玩玩儿?”

      信时走到他说的摊子前。摊主热情地给他讲述规则:

      “六枚铜钱抛入碗,看字朝上的有几枚。一二三字没奖,四字得一彩头,五字可任挑两样,六字便可把头彩抱回家!如何,客官要不要玩一次?”

      身后的柜子里摆满彩头,左边是些瓜果蔬菜,中间是孩童爱的小玩意儿,右边则是布匹和饰品。最上头的竹篓中装了只活鸭,想必是摊主口中的“头彩”。柳仲谦摸出六枚铜板交给信时。信时随手一抛,六枚铜板齐齐入碗,三正两反,还有一枚不断旋转,迟迟不肯停下。他少有地感到一丝紧张,竟也期待起最终的结果。

      铜钱旋转着,速度减缓,晃了晃,终于躺倒——正面,有字。

      “恭喜恭喜,客官运气不错。”摊主将钱拢进手心,“后面的东西您挑一件拿走。”

      信时问柳仲谦:“你想要什么?”

      “我吗?”柳仲谦十分意外地指了指自己,得到肯定答案后才回答,“要柄木梳吧。”

      摊主拿来木梳递给他。他笑着接下,珍重地收入袖中。

      三人接着在街上漫无目的逛了会儿,柳仲谦见气氛有些凝滞,主动提议:“信先生,柳某有些私事想与您交流。不如我们寻一勾栏瓦舍,在二楼雅间中边看表演边聊?”

      信时犹豫片刻,点头应了:“好。”

      “主人!”宵练早有不满,不大赞同地轻轻扯了扯信时的袖口。

      “无事,且去看看他要干什么。”信时小声安抚。

      柳仲谦将两人带到韩县最大的勾栏,驾轻就熟地与棚主打招呼。棚主长得肥头大耳,手里“咔哒”转着一对包浆的核桃。他一见到柳仲谦就两眼放光,笑着抓住他的手,好似十分亲密:“柳大人您来的真是时候,我们的台柱子绛雪姑娘正要上台表演呢。二楼已为您备妥雅座,让漱玉领您去。”

      漱玉是个长相大方的姑娘,脸上却涂满胭脂妆粉,难免有了俗气。她亲昵贴在柳仲谦身侧,有意无意蹭上他胳膊:“官人下回不如早些来?奴家的小唱也很是受欢迎。”

      柳仲谦不着痕迹地微侧身体与她拉开距离:“姑娘盛情,某心领。下次遇着机会定来看姑娘的表演。”

      漱玉捂着嘴咯咯笑起来,清脆的声音如同几颗玉珠接连落入银盘,余音袅袅。信时被空气中的胭脂味儿熏得头晕,接过宵练及时递来的折扇,“啪嗒”一下展开扇了扇。漱玉用嗔怪的眼神看他,抱着手臂远离他们一步,将人送到房间门口就气鼓鼓地走了。

      柳仲谦包下的是二楼视野最好的一间房,面朝戏台的一侧敞开,探头向下正好能看全整个舞台。价格想必不便宜,也难怪棚主态度那么好。关上门便是私密空间,柳仲谦亲自泡好茶,推给信时一盏,开门见山:“虽说我们早已见过面,但一直没得到机会正式介绍自己。我名柳仲谦,曾是玄朝的吏部尚书,受小人弹劾被皇上处死。死后心有不甘化为鬼,改唤拾孤,至今已修炼六百年有余。很高兴有缘与您相遇。”

      信时微笑端起茶杯啜饮,放下茶杯时故意磕出声响:“信时,一位普通医者,没什么值得说道的。”

      柳仲谦并未因他的失礼行为生气,笑着恭维:“信先生从荆州而来,一路上的丰功伟绩还不值得说道?”

      “你调查过我,那还假模假样地介绍什么?”信时敛笑,起身走到栏杆边,趴在上面看刚刚开场的压轴表演。

      琴声起,不配其他任何乐器,幽幽荡开,宁静神秘。绛雪一袭月白阔袖长袍,面覆半透薄纱,仅露眉眼。眉描远山黛,眼尾以胭脂勾一抹红,显得勾人。她自暗处缓步上台,垂眸站定在舞台正中,如寒潭孤鹤。弦转急,绛雪仰面向上抛出水袖,惊鸿振翅。她向前轻跃几步,做了个探海翻身。长袖在周身翻滚,似一团飘摇的花。

      柳仲谦也靠过来,随口夸了句绛雪的舞技,又将话头引至信时身上:“据我所知你在荆州已经很出名了,有很多富商官员重金求您治病,为什么还要四处游历?”

      “为了进京给皇上治病。”他的回答十分简洁。

      柳仲谦还要说什么,被突然奏起的鼓声打断。琵琶迸发出裂帛之音,激起杀伐气息。绛雪猛地扯落外袍,内里是朱红劲装。外袍落在地上像积雪,她从腰间抽出挂有红穗的长剑,踏雪起舞。她将剑旋转着拋起又稳稳接住,立在原地挽了个全剑花。扬手为刺,回腕为格,拧身为劈。她一招一式极为用力,在台上舞的虎虎生风。鼓和琵琶渐弱,绛雪弃剑,一连五个旋子从左侧横掠至右方,俯身单膝跪地。

      静了两秒,瞬间管弦鼓齐鸣,奏的是《将军令》变调。绛雪一个摆腿紫金冠跃回台中,向右旁腰,面帘顺势滑落。标准的鹅蛋脸,下颌线条清晰利落,是冷冽的骨感,更称其清冷。台下的惊呼此起彼伏,都在因她的绝世容颜倾倒。她捡起地上的长剑,又伸手接住台下抛来的另一把剑,握着双剑连续点翻。剑穗在身旁环绕,让人眼花缭乱。

      舞了一段双剑,乐声愈发悲切。她突然失去力气般跌坐于氍毹,举剑横在颈侧。台下众人倒吸凉气,生怕她失手划伤那雪白修长的脖颈。琵琶奏出裂帛之音,一切归于沉寂。她松手任由长剑铛铛坠地,身体也随之而扑倒。全场静默片刻,随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不断有人向台上丢些铜板和碎银,丁零当啷十分悦耳。绛雪向观众行肃拜礼,跪地拾起众人的赏,装在外袍中拎着下台。

      “多谢款待,我有些乏,先告辞了。”信时收回视线,转身招呼宵练离开,“你的剑还在我手上,下次见面还你。”

      柳仲谦不再阻拦,站在原地回他:“我现在不需要配剑,您若用着顺手,不如代我保存?”

      信时颔首,带着宵练头也不回开门离去。原路返回旅店,信时点燃各处的油灯,将屋内照得亮堂堂的。宵练疑神疑鬼地探头往窗外看,确定无人尾随才紧紧关闭窗户。

      “弄些热水来沐浴,在那声色场真是沾了一身胭脂气。”信时颇为嫌弃地脱去外衣。

      宵练叫人送了热水来,调好浴盆内的水温,替他宽衣解带后扶他入水。他放下一头长发,靠着等待宵练伺候。宵练用皂荚仔细搓洗头发,安静了半天还是没能忍住,恨铁不成钢地抱怨:“主人,您说不想与他产生瓜葛,今夜又是为何答应他的邀约?”

      “他对我有兴趣,我有利可图,何乐不为?”信时闭着眼睛享受服务,“不必担心,我有分寸。”

      宵练并没有因此安心,反而更加焦急:“您又不缺他那点小钱,何必铤而走险和恶鬼走这么近?他若真想对您下手,连我也拦不住啊。”

      信时长叹一口气,向后安抚性拍拍宵练的手:“他能对我提供极大助力,值得我冒风险。何况他今日已展露友好态度,攻击我的可能性很小。”

      “您以前不是这么莽撞的人。”

      “庞大的野心总得配上相称的胆量。我留你在身边也冒了同样的风险,不是吗?”

      宵练露出受伤的神情:“主人,我和他不一样。”

      信时轻笑,说的话毫不留情:“真要比起来,他一个曾经是人的东西,比你这条蛇应该通人性多了。”

      宵练还想辩驳,被信时一个手势制止:“此事休要再议,若我当真看走眼,那便认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秉烛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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