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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沙海鬼驼 ...

  •   “啪!”
      醒木声带着风沙磨砺过的粗粝。说书人依旧披着那件灰斗篷,领口沾着些许黄沙,仿佛刚从大漠归来。
      “各位看官,昨日那血染罗裳的炽烈,可还灼着心口?”他声音低沉,如同朔风穿过枯死的胡杨林,“今日,咱们往西走,走到那黄沙尽头,去听一听……‘沙海鬼驼’的铃铛声。”
      他从斗篷内袋里取出一只小小的、锈迹斑斑的铜铃,置于案上。铃无声。
      出了玉门关,西行三百里,有片死亡之海,唤作“流沙河”。名虽为河,实则沙丘连绵,寸草不生。白日里烈日能将石头晒裂,夜晚寒风又能剐掉人一层皮。商队穿行此地,皆需雇佣熟悉路径的驼队引路。
      说书人目光投向窗外,似已穿越千里,落在那片金黄死寂之上:“驼队之中,曾有首领,名叫‘铁骆驼’巴图。他膀大腰圆,声若洪钟,能在沙暴里辨方向,能徒手搏杀饿狼,是丝路上响当当的一条好汉。他有一峰领路的白骆驼,通体雪白无杂毛,额间一撮金毛,颈下悬一枚鎏金铜铃,铃声清越,能传数里。”
      巴图与这白骆驼相依为命二十年,踏出的商路比地图上的线还准。然而,三年前那场百年不遇的黑沙暴,吞噬了整个驼队。巴图与他的白骆驼,连同那鎏金驼铃,一同消失在了茫茫沙海之中,尸骨无存。
      “怪事,发生在他们死后第二年。”说书人声音压得更低,茶客们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有那胆大不信邪的商队,或是被仇家追杀慌不择路的马贼,在流沙河深处,于月色惨白或风沙蔽日之时,曾远远瞥见一峰白骆驼的影子。它独自在沙丘间行走,步伐沉稳,不疾不徐,颈下悬着的铃铛……却不再发出丝毫声响。
      “更骇人的是,”说书人指尖轻点案上那枚锈铃,“若有人试图靠近,或是心存恶念之辈,那鬼驼便会调转方向,静静‘看’着你。”
      它眼眶空洞,并无眼珠,却让人感到一种被死亡凝视的冰寒。随后,它行走过的沙地会突然塌陷,形成流沙漩涡,将追踪者无声无息地吞没。亦有幸存者魂飞魄散地描述,他们曾在风沙中听到过巴图嘶哑的、断断续续的指引:“向左……避流沙……”,循声望去,却只见鬼驼孤影,不见人形。
      “人们说,巴图的魂儿舍不得这条他走了半辈子的路,附在了他最忠实的伙伴身上。那白骆驼也执念不散,依旧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这死亡之海里,履行着它引路的职责。”说书人叹道,“只是它引领的,已非生人。”
      去年,一队西域胡商在流沙河遭遇马贼,护卫死伤殆尽,货物被抢,仅剩的几人也被逼入绝境。眼看就要葬身沙海,绝望之际,风沙中忽然响起了一声久违的、清越的驼铃声!
      “叮铃——叮铃——”
      一峰白骆驼如同从沙中幻化而出,静立在前方沙丘上。胡商们又惊又怕,想起鬼驼传说,不敢上前。那白骆驼却调转身,缓缓前行,每一步落下,颈下鎏金铃便响一声,清晰地为身后濒死之人指引着方向。
      他们跟着那无声的引路者,竟真的避开了数处致命的流沙区和马贼的搜索,奇迹般地走出了流沙河绝境。回头望去,只见那白骆驼立于沙丘之巅,对着他们最后点了点头,身影便如烟消散在渐起的晨光中。唯有那清越的铃声,似乎还在风中回荡了片刻。
      说书人拿起案上那枚锈铃,置于掌心:“后来,有商队在流沙河边缘捡到了这枚铃铛,正是巴图白骆驼颈下所悬之物,只是已然锈死,再摇不响了。”
      他将锈铃轻轻放回案上,发出沉闷的“叩”声。
      “这‘沙海鬼驼’的故事,便到此为止。可见这执念二字,不仅能化罗裳为血火,亦能驱白骨行黄沙。是善是恶,是正是邪,有时,只存于一念之间。”
      堂内茶客望着那枚锈铃,仿佛能感受到大漠的风沙与亡魂的执拗。
      说书人拢了拢斗篷,将一身风沙气息裹紧。
      “明日……”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若诸位还想听,小老儿或可说说,那比鬼驼引路更邪乎的……‘尸桥迎亲’。”
      他不再多言,收起锈铃,身影没入茶馆昏暗的角落里,如同被流沙悄然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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