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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尸桥迎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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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醒木声带着山涧湿冷的回音。说书人今日未披斗篷,只一袭青衫,袖口却似沾着未干的水汽。他目光扫过堂下,茶客们不由得紧了紧衣襟。
“昨日那沙海鬼驼的执念,可还绕在耳畔?”他声音不高,却似寒泉滴落深潭,“今日,咱们往那更深的山里去,听一出……‘尸桥迎亲’。”
蜀南有地,名唤“瘴水岭”。岭深林密,终年瘴气缭绕,岭下一条黑水河,湍急幽深,河上有座百年藤桥,名曰“渡魂桥”。桥对面,是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寨子。
说书人指尖沾了茶水,在案上划出一道弯曲水痕:“寨里有个姑娘,名唤阿黎,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俊俏,更有一副百灵鸟般的好嗓子。她与河对岸猎户家的后生岩刚,自幼青梅竹马,早已私定终身。”
岩刚勇武,是寨子里最好的猎手;阿黎灵巧,织的布如同流云。两人约好,秋收后便让岩刚提着猎物上门提亲。可寨主的独子,那个游手好闲、面色青白的阿虎,也看上了阿黎。
“一桩姻缘,眼看要成孽债。”说书人叹息。
阿虎家势大,逼着阿黎父母应下婚事。阿黎以死相抗,却被锁在家中。岩刚得知,怒不可遏,欲寻阿虎理论,却在黑水河边,被阿虎带着家丁伏击,乱棍打晕后,扔进了汹涌的河水之中,尸骨无存。
消息传来,阿黎当场呕血,昏死过去。醒来后,她不哭不闹,眼神空洞,只对着窗外黑水河的方向,喃喃唱着昔日与岩刚对唱的山歌,调子凄婉,闻者落泪。
寨主家怕夜长梦多,竟将婚期定在三日后。阿虎家张灯结彩,可那红绸在瘴气笼罩下,显得格外诡异。
说书人声音沉缓,带着山雨欲来的压抑:“迎亲那日,到了。唢呐吹得震天响,却压不住寨子里弥漫的不安。阿黎被强行套上大红嫁衣,盖头下的脸,白得像纸。”
队伍行至渡魂桥头。那藤桥古老,在风中微微摇晃,桥下黑水轰鸣。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黑水河上游,忽然飘来浓浓白雾,迅速笼罩了整个河面与藤桥。雾气中,隐隐传来脚步声,沉重,整齐,踏在古老的藤桥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伴随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水滴声。
迎亲队伍僵在桥头,唢呐停了,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浓雾渐散些许。桥上景象,让所有人魂飞魄散——
只见一队身影,正从对岸缓缓行来。他们穿着残破的湿衣,皮肤泡得肿胀发白,眼眶空洞,步履蹒跚,分明是已死多时的溺毙之人!为首一人,身形高大,虽然面目模糊难辨,但那轮廓,分明就是岩刚!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同样溺死的河漂子。他们抬着一顶……用河水泡得发黑的朽木与惨白骨头胡乱拼凑成的轿子!轿帘是破烂的水草,随风摇曳。
“尸桥迎亲……”说书人一字一顿,茶客中已有胆小的捂住了耳朵。
那“岩刚”走到桥中央,停下。他抬起泡胀的手,指向花轿中呆立不动的阿黎。没有声音,却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阿黎。
阿黎自己掀开了盖头。她看着桥上的岩刚,脸上竟露出了许久未见的、温柔而凄然的笑容。她一步步,自己走下了花轿,走向那座由尸体“搭建”而成的迎亲队伍。
“阿黎……!”阿虎吓得瘫软在地,□□湿了一片。
阿黎却恍若未闻。她走到“岩刚”面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肿胀冰冷、不成人形的脸颊,泪水滑落,低声道:“岩刚哥……我来嫁你了。”
话音落下,那顶白骨轿子的帘子自动掀开。阿黎毫不犹豫地弯腰,坐了进去。
尸队调转方向,抬着轿子,踏着沉重的步伐,缓缓向对岸行去。水滴声,脚步声,藤桥的呻吟声,交织成一首毛骨悚然的送亲曲。
迎亲队伍眼睁睁看着他们消失在对面浓得化不开的瘴气林中。随后,黑水河咆哮起来,巨浪滔天,冲毁了渡魂桥。
三日后,有人在数十里外的下游,发现了阿虎的尸体,他被水草紧紧缠绕,双眼圆睁,仿佛看到了极致的恐怖。而阿黎与岩刚,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说书人默然片刻,拿起醒木,却没有拍下。
“自那以后,黑水河畔,每逢雨夜,偶尔还能听到隐隐约约的迎亲唢呐,看到雾中影影绰绰的抬轿身影。人们说,那是岩刚和阿黎,在尸桥上,完成他们未尽的婚礼。”
他缓缓放下醒木。
“这‘尸桥迎亲’的故事,便到此为止。可见这世间情债,生不能偿,死亦要续。那桥渡的不是魂,是痴儿怨女化不开的执念。”
堂内一片死寂,唯有粗重的呼吸声。
说书人整理了一下微湿的袖口,目光投向门外渐浓的夜色。
“明日……若这凄风苦雨还未散尽,小老儿或可说说,那破镜如何难圆,金钗如何分飞。”
他起身离去,青衫背影融入夜色,仿佛也带走了渡魂桥下的水汽与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