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血染罗裳 ...
-
“啪!”
醒木声响,带着金铁相击的冷硬。说书人今日未着青衫,反披了件灰扑扑的旧斗篷,领口露出的中衣领子雪白,衬得他面色愈发沉静。
“各位看官,今日茶凉,话也凉。”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压下了堂中最后一丝嬉笑,“咱们不说那风月闲情,只道几桩……人间至惨。此一回,名为‘血染罗裳’。”
他未执扇,只将那块素白手帕对折,再对折,叠成小小一方,压在醒木之下。
陇西有古道,名曰“玉门西”。道旁有镇,因驿而兴,名唤“留客镇”。镇不大,却南来北往,三教九流,鱼龙混杂。镇东头有家“云来客栈”,掌柜的姓韩,有个独女,名唤胭脂,年方二八,生得明艳动人,尤爱穿一身石榴红裙,立在黄土垒砌的客栈门口,便是一道灼目的景致。
说书人端起茶碗,却不饮,只看着碗中沉浮的茶叶:“这胭脂姑娘,性子也如那石榴花,热烈鲜活。她心里偷偷慕着常来送西域货物的驼队里,一个叫石龙的年轻驼手。那石龙浓眉大眼,身手矫健,笑声能震落房梁上的灰。”
两人眉目传情,私下互赠了信物。胭脂将母亲留下的一枚羊脂玉扣给了石龙,石龙则回赠她一条串着异域琉璃珠的红绳脚链。约好了,等石龙这趟从西域回来,便向韩掌柜提亲。
“谁知,这一别,便是永诀。”
镇上有户姓马的乡绅,儿子是个痨病鬼,看中了胭脂的颜色,要娶她冲喜。韩掌柜畏惧马家权势,又贪图厚重聘礼,竟不顾胭脂哭求,硬生生应下了婚事。婚期,就定在三月之后。
“那三个月,胭脂的红裙再未出现在客栈门口。”说书人声音渐沉,“她被锁在闺房,以泪洗面。那身石榴红裙,被她用剪子绞得粉碎,她说……她不穿这身红嫁别人。”
转眼婚期至。马家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披红挂彩,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阴森。那痨病鬼新郎被人搀着,拜堂时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拜完堂便直接抬回了房。
洞房花烛夜,宾客尚未散尽。新房内,胭脂一身被迫换上的大红嫁衣,坐在床沿,盖头早已被她扯下扔在地上。她手中,紧紧攥着石龙送她的那串琉璃脚链,眼神空洞,如同熄了火的炭。
忽听窗外传来熟悉的驼铃声,由远及近,急促异常!胭脂浑身一颤,扑到窗边。只见月色下,一人浑身浴血,踉跄着冲到院墙之外,正是她日思夜想的石龙!他竟提前回来了!
“胭脂——!”石龙嘶哑着喊她的名字,胸口插着半截断箭,鲜血汩汩外涌,“马家……马家派人劫道……我……”
话音未落,院内脚步声大作,马家护院持刀涌来。石龙目眦欲裂,想翻墙而入,却力竭不支。
胭脂见状,心胆俱裂。她猛地转身,看向屋内燃烧着的龙凤喜烛,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刺目的红嫁衣。下一刻,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透过窗缝窥见的宾客魂飞魄散的举动——
她一把扯开嫁衣前襟,露出里面……她偷偷穿上的,那件用昔日红裙碎片勉强拼凑而成的、颜色深浅不一的旧罗裳!然后,她毫不犹豫地,整个人扑向了那对儿臂粗的喜烛!
“轰!”烈焰瞬间吞没了她单薄的身影。那件红罗裳遇火即燃,化作一团奔流的血色火焰!她竟带着一身烈火,撞开新房窗户,朝着院墙外那个浴血的身影扑去!
“石龙——!”凄厉的呼喊划破夜空。
说书人闭上眼,仿佛不忍卒睹:“血染罗裳……那罗裳,早已被她的血与泪浸透,此刻,更是被烈火彻底染红。”
院墙内外,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惨烈的一幕惊得魂飞魄散。胭脂像一个火人,跌落在墙根,最后望了一眼不远处已然气绝的石龙,嘴角竟泛起一丝解脱的笑意,随即香消玉殒。
“喜事瞬间变丧事。马家恼羞成怒,竟将二人尸身草草席子一卷,扔到了镇外乱葬岗。”说书人语气冰冷,“那韩掌柜悔恨交加,不出三日,便吊死在了客栈房梁。云来客栈,自此荒废。”
而自那以后,留客镇便多了个邪门的传说。每逢有驼队经过,月黑风高之夜,常能听见女子凄婉的呼唤:“石龙——”。有人曾见乱葬岗上,有两团模糊的影子相互依偎,一着残破红裳,一个浑身浴血。更有赶夜路的人信誓旦旦地说,见过一个穿着血红罗裳的女子身影,在古道边徘徊,见到驼队便追着问:“可见过我的石龙?”
说书人缓缓睁开眼,拿起醒木下那方叠得整齐的手帕,轻轻展开,雪白依旧,却仿佛能映出那夜冲天的火光与血色。
“这‘血染罗裳’的故事,便到此为止。”他声音沙哑,“可见这世间,最红的,未必是嫁衣,也可能是……焚心的烈火与泣血的白绫。”
堂内鸦雀无声,茶客们面露恻然,或有女子悄悄拭泪。
说书人沉默良久,方将手帕仔细叠好,收纳入怀。
“明日……若各位还忍得住这凄风苦雨,小老儿或可说说,那大漠深处,黄沙之下,行走的‘鬼驼’,又是何等光景。”
他站起身,灰扑扑的斗篷曳地,如同携走了一室温度,只留下满堂沉重的呼吸,与那仿佛萦绕不散的血色与焦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