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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孤雁失群,寒江独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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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醒木声响,不轻不重,却让喧闹的茶馆霎时一静。说书人捋了捋半旧青衫的衣袖,目光沉静,扫过满堂茶客。
“各位看官,昨日说了那玉碎香消,月缺花残,尽是些闺阁庭院的伤心事。今日,咱们把眼光放远些,去看看那天地苍茫间,更阔大、也更刺骨的孤寂——此回,名为‘孤雁失群,寒江独钓’。”
他并未急着展开扇子,而是先拿起那块素白手帕,细细擦拭着醒木上的纹路。
“小老儿行走世间三百载,见过繁华似锦,也见过白骨如山。要说最刻骨的孤寂,并非独处一室,而是身在茫茫人海,却如离群之雁;也非身处荒原,而是心若寒江,纵有千山暮雪,也只愿一人独钓。”
北地有边陲雄关,名曰“镇北关”。关外,便是茫茫漠北草原,胡天八月即飞雪。关内,驻守着成千上万的戍边将士。故事,便发生在这铁与血交织之地。
说书人终于展开折扇,扇面依旧素白,却仿佛能扇出关外的风沙寒气。
“镇北关有位老卒,姓莫名怀山,在关墙上下,整整守了四十年。四十年,足够一个婴孩长成壮年,足够青丝熬成白发。莫怀山从意气风发的‘小莫’,变成了沉默寡言的‘老莫’。他亲手埋过太多袍泽,多到后来,他几乎记不清那些年轻的面孔和名字,只记得关外那片坟茔地,一年比一年辽阔。”
莫怀山有个习惯,每到秋深,北雁南飞之时,他总会拄着长矛,站在最高的烽火台上,仰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雁阵掠过苍穹。那雁群有时排成“人”字,有时排成“一”字,鸣叫声声,振翅南去,去寻找温暖的水泽。
“关上的风,利得像刀子。吹得他老旧盔甲下的单衣猎猎作响,吹得他满脸深刻的皱纹里都是沙尘。他就那么看着,直到最后一抹雁影消失在天际线。”说书人声音平缓,却带着沉重的力道,“那时,他佝偻的背影,便像极了一只被遗落、再也追不上队伍的孤雁。失群的孤雁。”
雁群尚有方向可去,而他,根早已扎在了这苦寒的关墙之下。故乡?或许梦里还有二亩薄田,一间老屋,但醒来只有枕畔冰冷的铁盔。他不属于关内任何一户炊烟,也不属于关外那片草原。他属于这道墙,这道墙也吞噬了他的一生。
说书人端起茶碗,却没有喝,只是暖着微凉的手指。
“说完这失群的雁,咱们再把船摇向南边。江南水乡,有条不起眼的支流,名叫‘寒江’。江面不宽,水色却终年碧沉沉的,透着股凉意。江边有座小小的‘忘机渡’,摆渡的是个古怪的蓑衣翁,无人知其姓名来历,只唤他‘钓叟’。”
这钓叟与寻常渔夫不同。他捕鱼,却从不用网,只用一根斑竹钓竿,一枚直钩。他并非效仿姜太公,那直钩之上,根本无饵。每日清晨,薄雾未散,他便驾着一叶扁舟,驶入江心,然后便是一整日的静坐。任凭风吹雨打,日晒雨淋,他只是守着那根无饵的直钩,望着幽幽的江水,仿佛在钓,又仿佛只是在看。
“寒江独钓。”说书人缓缓吐出这四个字,扇子轻轻摇动,带来水汽氤氲的想象,“钓的是鱼吗?无饵直钩,如何得鱼?钓的是寂寞吗?或许。但小老儿觉得,他钓的,是这江水的魂,是那流逝的光阴,是他自己那颗早已古井无波的心。”
镇上的人都说钓叟是个哑巴,因他从不与人交谈。有那好奇的孩童问他:“老爷爷,你在钓什么呀?”他也只是转过头,用那双浑浊却又异常清澈的眼睛看看孩子,嘴角牵动一下,算是回应。那眼神里,空荡荡的,映着整条寒江的孤寂。
“直到某一日,一个落魄的书生避雨至渡口草棚,与钓叟有一番机缘巧合的交谈。”说书人话锋一转,扇子“唰”地合拢。
那书生满腹牢骚,感叹怀才不遇,世态炎凉。钓叟静静地听着,末了,用沙哑得如同磨砂的嗓音,说了他数月来的第一句话:“心若寒江,鱼虾自来扰扰;意如直钩,风月自然投怀。”
书生愕然,细细品味,竟觉如醍醐灌顶。他再看那钓叟,依旧是一身破旧蓑衣,一根无饵钓竿,但那身影在苍茫江面上,却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与寂静。
说书人将合拢的折扇置于醒木之旁,发出轻微的“嗒”声。
“后来,那书生是否飞黄腾达,小老儿不知。只是那忘机渡的钓叟,依旧每日寒江独钓,风雨无阻。而镇北关的老莫,依旧会在雁南飞时,登台远望。一南一北,一江一关,看似毫不相干,内里却是一样的魂。”
“那便是极致的孤寂,并非无人相伴,而是心有所属,或有所失,便自觉隔绝了红尘扰攘。如同那失群的孤雁,并非找不到雁群,而是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如同那寒江的钓叟,并非无鱼可钓,而是他想要的,本就不是凡俗的鱼虾。”
茶馆内静悄悄的,唯有炉上水壶发出轻微的沸腾声。众人似乎都沉浸在那北地的风与南国的水汽交织出的苍凉画卷之中。
说书人轻轻吐出一口气,将醒木、折扇、手帕三样物事,再次一件件收拢进青布褡裢。
“这‘孤雁失群,寒江独钓’的意味,便说到此处。个中冷暖,诸位看官自行体会吧。”他微微佝偻着背,站起身,“明日……若机缘巧合,小老儿或许该说说,那风月闲情,只道几桩……人间至惨”
他不再多言,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步入门外那片流转的灯火与人声里,留下满堂茶客,对着空了的座位,兀自回味着那无边无际的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