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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破镜钗分 ...

  •   “啪!”
      醒木声带着金石碎裂的余韵。说书人今日未执扇,只将一枚断成两截的旧银钗轻轻放在醒木旁。钗头一只蝴蝶,翅膀裂开,触须微颤。
      “各位看官,昨日那尸桥迎亲的阴魂不散,可还缠在心头?”他声音清冷,如月下霜,“今日,咱们离了那瘴疠之地,回这烟火人间,看一出……‘破镜钗分’。”
      江南繁盛地,有城曰“云锦”。城中有双璧,乃沈家书痴沈文澜,与苏家绣娘苏盼兮。沈家藏书阁“揽月楼”冠绝江南,苏家绣庄“天工坊”名动四方。
      说书人指尖掠过断钗,漾起一丝微弱银光:“这沈文澜与苏盼兮,本是青梅竹马。一个在书海泛舟,一个在针线间作画,才情相貌,皆是天造地设。那年上元灯会,沈文澜在漫天烟火下,将一枚蝶恋花银钗插入苏盼兮发间,私定终身。”
      钗是请名匠打的,蝶翼薄如蝉翼,花蕊细若毫芒。苏盼兮回赠一方自己绣的“双鲤戏莲”帕子,针脚缜密,情意绵绵。
      “若故事止于此,便是才子佳人,岁月静好。”说书人语气微沉,“可惜,世间好物不坚牢。”
      沈文澜之父,古板严苛,一心想让儿子科举入仕,光耀门楣。而苏盼兮虽才名在外,终究是匠籍之后,在沈父眼中,门不当户不对。他硬生生拆散鸳鸯,为沈文澜定下了巡抚千金。
      “那夜,揽月楼顶,二人最后一次相见。”说书人声音低回,仿佛怕惊扰了旧时月色。
      苏盼兮取出那方双鲤帕,沈文澜捧着那枚蝶恋花钗。月光下,帕上双鲤似在垂泪,钗头蝴蝶欲振翅难飞。
      “文澜哥哥,”苏盼兮泪如雨下,声音却决绝,“你我之情,若这帕上双鲤,离了水,便活不成。今日……不如断了干净!”
      说罢,她竟夺过银钗,用尽全身力气,往身旁石栏上猛地一磕!
      “铮——!”
      一声脆响,银钗应声而断!蝶是蝶,花是花,从此两分离。
      说书人拿起案上那两截断钗,并排放下:“破镜难圆,钗分难合。苏盼兮将断钗塞回沈文澜手中,转身下楼,再未回头。”
      不久,沈文澜被迫迎娶巡抚千金。新婚夜,他独坐书房,对着断钗与那方双鲤帕,一夜白头。而苏盼兮,闭门不出,焚了所有绣稿,连那方定情帕子也投入了炉火之中。
      “自此,云锦城少了两个灵动的人。”说书人长叹,“沈文澜虽依父命考取功名,官至翰林,却终日郁郁,诗文中再无半分少年意气。苏盼兮则接手家业,将天工坊经营得愈发兴旺,绣品名扬海外,可她手下绣出的花鸟鱼虫,再无双鲤,亦无彩蝶,唯有冷月孤星,寒梅傲雪。”
      岁月流转,十年倏忽而过。沈父病故,巡抚千金也因郁结成疾,早早离世。沈文澜丁忧返乡,重回揽月楼。而苏盼兮,已是江南绣坛宗师,受召入京,为宫中绣制贡品。
      说书人话锋一转:“若只是这般天各一方,倒也罢了。偏偏……命运弄人。”
      那年西域贡来一块绝世“冰蚕锦”,色如月华,柔韧无比。宫中欲以此锦绣制屏风,需寻顶尖画师与绣娘合作。放眼天下,画意最精者,乃辞官归隐的沈文澜;针法最绝者,乃名动天下的苏盼兮。
      圣旨下,二人被迫重逢于揽月楼。
      十年光阴,沈文澜两鬓已星,苏盼兮眉宇间亦染风霜。相见无言,唯有楼外细雨潇潇。
      “合作之初,艰难无比。”说书人摇头,“沈文澜画的墨竹,苏盼兮偏绣成残荷;苏盼兮配的丝线,沈文澜嫌其俗艳。一个在画稿上留白处题了半阙旧词,一个便在绣面上将其用针线覆盖。彼此折磨,如同那断钗,裂痕分明。”
      直至那日,沈文澜于废稿中,无意翻出当年那方“双鲤戏莲”帕子的炭笔底稿,虽已模糊,轮廓犹在。他对着底稿,怔怔落下泪来。
      当夜,他在冰蚕锦上,重新绘下一幅“蝶恋花”。只是那花,是经历风霜后的残菊,那蝶,是翅染寒露的孤蝶。笔触沉郁,墨色苍凉。
      苏盼兮见到画稿时,拈针的手微微一颤。她沉默三日,终以无数种灰、白、墨色丝线,掺入极少银丝,开始刺绣。她绣出了蝶的疲惫与执拗,绣出了花的残破与坚韧。
      “当最后一针落下,屏风完成之日。”说书人语气微扬,“众人皆惊。那屏风置于暗室,竟能自身发出朦胧清辉,墨蝶残菊,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要离锦而出。更奇的是,光影流转间,那蝶与花之间,竟似有无形丝线牵连,分不开,扯不断。”
      沈文澜与苏盼兮并肩立于屏风前,十年隔阂,在那共铸的心血前,似乎消融了些许。他取出一直珍藏的两截断钗,她默默看着。
      “这钗……”他嗓音沙哑。
      “破了,便是破了。”苏盼兮轻声打断,目光却未离开那屏风上相依的蝶与花,“文澜哥哥,你看这蝶与花,可还似当年?”
      沈文澜黯然,知她心意已决。破镜纵使拼回,裂痕永在;钗分即便接续,终是伤疤。
      苏盼兮翌日便离了云锦城,再不回头。她将那座“蝶恋花”冰蚕锦屏风献于宫中,轰动一时,却自请永不入京。沈文澜则散尽家财,重修揽月楼,将其变为天下寒士可自由阅书的书阁,自己则青灯古卷,了此残生。
      说书人拿起那两截断钗,轻轻一碰,发出细微的“叮”声。
      “后来,有人在那冰蚕锦屏风上,于月光特定角度下,能看到墨蝶与残菊的缝隙间,隐隐绣着两行极小的字,是当年上元节,沈文澜题在帕子上的那半阙词……”
      他顿了顿,终未念出那词句,只将断钗收回袖中。
      “这‘破镜钗分’的故事,便到此为止。可见这世间情缘,有时并非死于外力,而是碎于内心那道……过不去的坎儿。”
      堂内寂静,唯闻叹息。
      说书人理了理衣袖,那袖中似有银光微闪。
      “明日……若各位还愿听这红尘憾事,小老儿或可说说,那‘红颜薄命’背后,又是怎样的天意弄人。”
      他转身离去,身影清癯,仿佛也带着几分沈文澜晚年的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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