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尽欢》杉禾

38、第二十一回 死是一门学问 莫对月成为

　　莫对月成为吴可时，每每看向镜中的面容，便觉得陌生，回忆前尘，便总觉得隔着一层水雾，是以，他能清晰认识到自己并不是吴可，虽然还想不起自己是谁，但他无比确信，这不是他的身体，也不是他的故事，甚至荒谬的，不是他所在的世界。
　　在他见到慕家小姐慕昭时，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了一行字：获得“主线任务，让慕昭爱上你。”
　　他不以为然，他凭什么听从某个未知的安排，做他不愿意做的事情。
　　当慕昭问起他想要什么“生辰礼”时，他的脑海中又“叮”的一声，显现了另一行字：向慕昭讨要身契和母亲的遗物作为生辰礼，离开慕家，走向修仙之路。
　　因为拥有吴可的记忆，他清楚的知道吴可同慕家的纠葛，总结而来不过孽缘，既是孽缘，何必践踏一颗真心？
　　所以他并没有将话说出口，其实吴可的人生同他有什么干系，他要过好的是自己的人生，他得想办法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吴可对修仙很感兴趣，他翻阅吴可收集的书籍，有些熟悉，大半陌生，至于像他这般莫名到另一个世界的情景更是闻所未闻，他只能暂且充当吴可这个角色。
　　但慕昭总给他一种熟悉之感，不是作为吴可对慕昭的熟悉，而更像是在他成为吴可之前的记忆里，本就有慕昭的身影。
　　慕昭主动问起了修仙的事情，并问他会不会回来，想来她还是起了助吴可离开的心思，这样的展开他并不喜欢，当场就道：“我不会走的，你不要瞎想。”结果天降陨石，他又回到了这一天的开始。
　　这样的场景令他似曾相识，仿若曾经经历过一般，是以并不觉得奇怪，他心中知晓，若是不委曲求全，想必不能好过，可他不是吴可，再不好过又能如何？若叫他自此魂飞魄散，也算一种解脱。很快慕昭又再次向他提出了那个问题，他这次直接坦白：“我并不是吴可。”然后陨石降落，一切重来。
　　他来来回回试了多次，终于不得不承认，他并不能拒绝吴可的人生，于是只能按照脑海中的字去做。
　　虽然不能拒绝，但并不代表全盘接受，拿到东西走了就行，这件事他自己也能做，无非是被发现会失去离开的机会甚至是死，但也总比利用他人善心却报之以利刃的好，有所亏欠的是慕回甚至蓝时，并非慕昭。
　　然而“老天”并不认同他的想法，当他颇费手段，从慕回书房拿到自己身契和田馨儿的遗物的时候，陨石再次向他进行了亲切的问候。
　　他忙忙碌碌，他死了又死，终于到了吴可生辰这天，慕昭果然把身契和吴可母亲的遗物作为生辰礼给了他，还问他：“吴可，你是站在我这边的，你会永远护着我的，对吗？”
　　当然不会！他这样想着，却还是没能说出口，慕昭送他离开的时候，他没有忍住，道：“我不能走。”结果还是重来，他试过躲开慕昭，试过半道偏航，甚至不去昆仑山，偏回回失败。
　　在十分漫长的拉锯战里，他终于被迫拜入了昆仑。
　　接下来的支线任务，竟是叫他自己领悟并开创功法，开创功法一说，非绝顶天资之人所不能，他扪心自问，不觉有此种天赋，然而甫一上手，竟觉驾轻就熟，在开始修行后没多久，他终于开始记起，这部功法就是他所修习过的绝世好功法，而他的名字，叫莫对月。
　　莫对月最开始想起的是一些童年的回忆，同吴可一样，他的童年并不快活，却并不是一味的数落、责骂，收养他的也并不是他的仇人，相反，收养他的，该算是他的恩人。
　　可他的恩人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困于过去的承诺，也想尽力好好对他，却惧怕他，进而伤害他，这样说来，他的处境其实同吴可相似，连他也不知该如何面对那位恩人，究竟该感谢，还是憎恶。
　　但莫对月不是吴可，他不会分不清仇恨与爱情，以情感为饵利用无辜之人，身在黑暗却贪恋炽热阳光，这样的人当真卑鄙，哪怕复了仇又如何？困于这场回忆，哪样都割舍不下，输得彻底。若换做是他，绝不会如此。
　　可他又不得不承认，吴可比他幸运，他生来不祥，一世坎坷，即便身死之时，也少有人惦念，那时未曾得到，便也不怕失去。
　　然后，他想起了任尽欢，他几乎能够确认，那个现在名为慕昭的姑娘其实就是任尽欢，她是他这一世的变数，兴许也是结束他这痛苦宿命的稻草。
　　他想起了绝世好洞的副本，想起了心魔试炼，既然这场考验来源于心魔试炼空间，那是不是说明，可以用同样的应对招数来进行破解？
　　于是他自尽了。
　　虽然没能如愿，但“老天”终于忍无可忍，在他耳边出声告诫他，只要按照任务安排，他就能离开这里。
　　他认得这个声音，是他们来到这个世界前，识海陷入黑暗时听到的那个声音，他大约猜到了“老天”的身份。
　　“绝世仙尊？”他问了出来。
　　“老天”并没回答他，于是他又问：“或者，该叫你吴可？”
　　“老天”终于有了反应：“真是失策，未料到此秘术对同修绝世好功法的你竟大打折扣，小子，你如此目无尊长，若要算起来，老夫还是你师父呢！”
　　果然是他，印证了心中猜测，莫对月语气确实尊敬了些，只是出口的仍是质问：“您将我们拉到这个地方，究竟是想做什么呢？”
　　绝世仙尊叹道：“大约是想平一个执念。”
　　“什么执念？”绝世仙尊不肯再答了，然而他却也听明白了，绝世好功法对这个秘术有克制作用，绝世仙尊当年需要一点点尝试，他却不用，他整套功法都已烂熟于心！
　　于是莫对月卷天卷地，打定主意用绝世好功法破开副本壁障，绝世仙尊无法再作壁上观，可是即便死了重来也并不能阻碍莫对月加速修行的热情，绝世仙尊无法，只能加快了剧情的展开，力图赶在副本崩溃前让故事完结。
　　与此同时，他也在探寻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与他原先所在的六弥大陆空气中的灵力波动大相径庭，也并没有所谓“魔”的存在，可绝世仙尊确确实实该是他本身所在世界的人，因为绝世好洞分明就是在上魔界的，绝世好功法也是实打实的落到了他的手上，不知是不是巧合，这片大陆正好有五个顶级修仙宗门，各自方位同五□□的一模一样。奈何每次他稍有触及这方面的秘密，也都会死了重来，啧，这个绝世仙尊真是玩不起！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买到了与任尽欢送给他的相似的玩偶，进而确认了慕昭的身份，再见到任尽欢，虽然她变成了男子，但他一下就认出她来了，当见到她同从前相似的小习惯，他激动极了，当场就喊了一声：“尊上！”然后一个双目含泪倒在了对方怀里。
　　于是陨石又来了。
　　绝世仙尊骂他没出息，他理直气壮：“你根本不明白，只要说点好话就能不用死还能得人相护，这样的待遇，您根本没体会过吧？”
　　绝世仙尊说作为一个大男人，当有凌云之志，护卫苍生，总想着被别人保护算什么事，他目视远方：“护卫苍生呀……只是被人保护的滋味，我还没尝够呢。”
　　绝世仙尊说作为一个大男人，应该想着怎么惊艳所有人，死生由自己做主，他不以为然：“胡说，她可是魔尊，我能打过她吗？”
　　绝世仙尊说那也不能吃软饭，他耐心听着，真诚发问：“这个世界明明没有魔尊，可我方才提起，您却为何半点也不惊讶？”
　　绝世仙尊冷笑：“小子，你不必试探，未到时机，有些东西你知道也无用。”
　　莫对月十分失望，更失望的是，他并不能跟任尽欢相认，任尽欢也好像没有从前的记忆，可是因为有了任尽欢，他总算觉得不那么孤单，所以他努力挣扎，一鼓作气又死了几次。
　　绝世仙尊破口大骂：“你是有什么受虐倾向吗！在见到莫召的前五年，你就作死了二百五十次，好不容易有所收敛，现在好了，又开始频繁找死了？！”
　　莫对月不语，只是一味找死，他本就是从地府爬回来的人，若非担忧父母泉下不肯瞑目，真便死了又何妨。
　　在大秘宝秘境里，他做了一个美梦。在梦里，他的父母早早的揭露了暮展年的罪行，好好的活着，他同所有普通人那样，在父母膝下长大。
　　他有很多朋友，暮青雪、虞倾染、弓十易、常玉残、朗哑，还有任尽欢和霍除灾。
　　只是可惜，梦终究只是梦而已。
　　绝世仙尊说他最后的任务是和莫召结婚，于是他很快便安排了婚礼，真正的吴可遗忘慕昭、接受莫召用了九年，而他并不需要。
　　他清楚地知道眼前的莫召是谁，又想要做什么，所以当其他门派的友人找上门，吞吞吐吐道：“莫召之前向我买过凝止草，最近又在我那里买了乱神香，前几日我师弟告诉我，莫召近几日还从他那里买到了像飞絮丹这样增强修为的单方，我想想觉得不妥，特来知会你一声。”
　　对方是好心，他安慰道：“我师弟修为不高，不过防身用的，无需担心。”，他晓得莫召暗中有些小动作，可他反而觉得欢喜，因为这意味着变故，意味着破局，任尽欢和他一样，从不会轻易低头，也许到时任务已清，他终于可以跟任尽欢相认，离开这个鬼地方，他都死了四百零三次了，根本没在怕的。
　　他有自己的人生要过，至于绝世仙尊的执念，他并不能共情，身为仙尊竟还没有看透，旁人过得哪怕再像真的，也不是“吴可”和“慕昭”的故事了，绝世仙尊想求一个心安，可这份心安，旁人是给不了的。
　　就是可惜，没能亲眼见到岑先生写的那本书。
　　而一切终于结束的时候，又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涌入了他的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