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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二十回 自作自受 慕昭也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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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昭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的吴可,也许是十岁那年中秋,慕家所有人其乐融融的坐在一起,就连她家的仆从也在旁边搭了桌,只有吴可一个人站在廊下的阴影里,一声不吭,要注意到吴可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他有一双极好看的眼睛,后来她拿了块月饼给吴可,他摇头不接,她想起他父母双亡,心中更是怜爱,对他说:“以后我做你的家人好不好?”而后他眼里映出的破碎月光,比中秋的月色更令人着迷。
也许是十一岁那年盛夏,她偏要外出游玩时忽遇上风暴,阴暗狭隘的空间里,只有吴可和她,他握着她的手对她说:“没事,我会护着你。”她感受到掌心的温度,忽然就不再害怕。
也许是十二岁那年她嘴馋偷偷让吴可去买糖饼,他回来被管家罚跪却并未为自己辩解,只字不提的跪着,她知道后赶去找他,他掏出糖饼对她说:“还好,饼还没凉。”那日的糖饼真的很甜,是她吃过最好吃的糖饼。
总之,她喜欢吴可,愿意给他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那时年纪太轻,春风也太过醉人,她总以为喜欢和得到不过差一些时间,也许垫垫脚的功夫就能够到。
可是不是的,真心的回报从来是不对等的,它同出价无关,是以两情相悦和一厢情愿也不过只字之差。
十三岁那年,她向吴可表白,少年的喜欢,坦率而热烈,她问他:“你愿不愿意娶我?”他脸上不见了笑意,那是礼貌的拒绝。
她不气馁,那时他不受她爹娘待见,又是家中奴仆,是学不了字的,她便耐着性子一字一句的教他,可既然明确了自己的心意,她便净找一些“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或是“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之类的句子念给他听。
她总是不气馁的,往后又拉着他偷跑出去看星星,问了他好多遍:“你愿不愿意娶我?”她那时只是知道,往常只要她闹得久了,爹娘总会答应她的要求,可笑她竟蠢到拿吴可和爹娘作比。
最后她终于等到了那句“愿意”,可吴可说,他不过一介仆从,他的身契还在她父亲手中,他说他想修仙,他会站在足够的高度,他会回来娶她,他会照顾她一辈子,给她买一辈子的糖饼。
她信了,在吴可十五岁生日的时候,她将自己的心,连同身契银两一同交到了他的手里,帮助他离开了慕家,她想,她愿意等他,哪怕要因此对抗全世界。
父亲发了大火,但她不悔,十五岁那年,父亲同母亲要将她嫁去很远的地方,她不同意,她要等他的心上人,父亲因此放出狠话:“那你就不再是我慕回的女儿!”
她那时候听不出父亲语句中的深意,看不到母亲泪水中的痛惜,她毅然决然离开了慕家,爹娘也便真当她死了。
吴可的剑从她爹娘身上拔出来的时候,她其实就站在门外,一步也动弹不得,吴可没有认出她来,因为她刚刚上山挖完野菜,雨后的山上满是污泥,她摔了好几跤,浑身脏兮兮的,手上身上满是伤口,不施粉黛,没有珠钗环佩,他当然认不出她,她对抗的全世界,便以她父母的死作为了代价。
父母对她的偏爱从来不求回报,可吴可的顺从,早就暗暗标明了价码。
然而她来不及伤心,她听说吴可找到了父母将她“下葬”的地方,开了她的棺,里面空无一物,于是吴可知道了,她还没死。
她吓得浑身发抖,可脑子突然就开了窍,她父母觉得将她远远的嫁出去,不在身边,兴许吴可会念着些旧情,她就可以逃离这一切,可她偏偏不愿,她父母便以为只要为她竖碑立牌吴可总能放过她的,可他还是想要斩草除根。
那一年她十七岁,被迫学会了很多东西。
她跳进了城中的池水,池水很冰,路也很长,可她想要活下去。
她不曾让吴可知道,自她十四岁那年落水害他被罚后,她便开始偷偷的练习凫水,她想过告诉他的时机,那大约是在他们成婚以后,他们一起走在当年落水的河旁,她会趁他不注意,再一次偷偷跳进水里,惹他着急,然后赶忙探出头去游向他,告诉他,以后的以后,都再不用担心。
而如今,这却成为了她在吴可手中活命的原因。
她拜入仙门,学了万相心经,改名莫召,她没有大改自己的容貌,也无需大改,因为她同从前早已面目全非,可她也要让吴可尝尝那锥心刺骨的滋味。
她天赋不好,吴可令她无法企及,无数个夜里,她自噩梦中惊醒,梦中父母身上的血染红了她的衣衫,叫她快跑,而吴可宛若修罗,一剑刺穿了她的心脏,她的泪水打湿了枕头,她只能拥抱夜晚的寒意,睁眼到天亮。
吴可见到她后果然对她上了心,总在旁敲侧击她的出身她的喜好她的年纪,可她会洗衣做饭,会打鸟种菜,手上劳作过的薄茧还未消退,对吴可奉上的糖饼视而不见。
吴可终于对她打消了戒心,她知道他的喜好刻意讨好,很快便令他动心。
吴可常常透过她的眉眼看另一个人,将她当做宝物般小心翼翼的捧着,但她不在乎。
他们有时一起去除妖,吴可总会提前租下一个小院子,将里头布置的舒适又妥帖,带着她住进去,等除完妖,也可多住上几日,去附近玩耍一番,她还不能辟谷,吴可有次兴冲冲的打了只野味,他是想亲自下厨的,可她手起刀落,将野鸡拔毛放血、去除内脏、准备调味,吴可神色复杂,之后他告诉她以后不必再做这些,她乖顺答应。
打过麒麟兽后,她得到了一个梦境,那是她十岁时的中秋节,她同她的父母高兴的吃着月饼,下人来报,说是吴家人来了,她便高兴的跑去迎接,那是与父亲交好的一家人,伯父吴非,伯母田馨儿,还有正看着她露出明媚笑容的吴可。
可她醒来后只觉得茫然,茫然之后是更加彻骨的恨意,这些年来,她从不曾回忆过过去,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因为她将清楚的知道自己陷的有多深,又是怎样亲手害死了双亲,过往父母对她的宠爱,成了困住她的枷锁,让她昼夜不敢停下脚步,而她的愿望里竟然还有吴可,还会有吴可,她如何能原谅她自己!
成亲的那日,她在合卺酒里下了毒,接吻的时候,她拔下簪子插入吴可的脖颈。
然而这场刺杀终是被吴可拦住了,他们实力的差距果然太大,而终其一生,只会越来越大,错过了这次,她再没有机会。
吴可质问她为什么,好像他才是那个受害者,她绝望的笑出声音:“因为我恨你!”她想:瞧啊,吴可,被自己信任喜欢的人伤害原来是这种滋味,请你永远记得,千万不要忘记。
她在吴可震惊的目光中,反手将簪子插入了自己的心脏,她知道,她死后她的功法会解除,她会恢复原本的样貌,可这也是她对他最后的报复,喜欢上仇人之子的感受,定叫他时时梦回,再难摆脱。
入仙门的这几年,她总听别人夸赞吴可,说他如何厉害,创出了自己的功法,待同门大方谦和,将师兄弟们束手无策的大妖降服,他们说她能嫁给他,是天大的福气,偶尔,他们也会提起他从前在凡间待过的那户人家,对那家人的评语无外乎四字:自作自受。
可他们不知道自作自受的滋味,也不知道十七岁那年的池水有多冷多深,更不知道无数次午夜梦回时她有多么的恐惧,她甚至,再不喜欢那些星星。
如果可以,她宁愿和吴可一起死在十四岁那年的河水里,如此,当算了却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