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下午 喜糖，糕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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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馆内
赵大姐给男子消好毒后，偏过头，嘴里叽叽咕咕用半方言半官话说了些什么。
李容听了半晌，只听懂了几个零碎的字眼。
赵大姐说着说着，朝李容努了努嘴，又伸手指了指那男子，笑着说：“他姓徐，叫徐公子，多亏了遇到你！”
那徐公子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正对着李容郑重行礼，姿态端方而诚恳。
李容愣了一下，这位徐公子这般郑重其事道谢，倒叫她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连忙伸手虚扶了一下。
付过钱后，那徐公子带着小厮转身朝门口走去，一前一后跨过门槛，汇入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流里。
赵大姐收了铜钱放进钱匣子里，嘴里“啧啧”了两声，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李容，“小李，这男的真俊儿。”
李容望着徐公子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不由自主轻轻点了点头。
赵大姐用一种揶揄的眼光望着她，嘴角噙着笑，“你这一出英雌救美真是巧，只可惜他听不懂方言，你也不会说官话，你们俩就像哑巴遇上哑巴，要不然就是一出《蝴蝶盃》*。”
她说着还拿手比划了两下，像在演什么戏文里的身段。
李容没听懂赵大姐这一长串说了什么，什么蝴蝶悲不悲的，只当赵大姐又在说些本地人才能听懂的闲话。
她摆摆手，把话题岔开了去，“快吃午饭了，黄医女去哪了？怎么还不回来。”
她方才在山上跑了半天，肚子确实有些饿了。
赵大姐收了脸上的神色，正色道：“韦家那位夫人老毛病又犯了，她去看病。”
说着又低头收拾柜台上摊开的药膏和棉布，把它们归拢回原处。
李容点点头，她朝赵大姐招招手，“我在山上采了些蘑菇，你帮我看看我采的有没有毒。”
她心里其实有七八分把握，在街上见过有人卖这种，但毕竟不是本地人，还是让当地人过过眼才放心。
李容和赵大姐就蹲在筐子前查看蘑菇。
那只篮子搁在地上，里面半筐灰褐色的蕈菇还沾着湿润的泥土碎屑，伞盖厚实饱满，看着十分新鲜。
赵大姐伸手捏起一朵，翻过来看了看伞盖底下的纹理，又凑到鼻尖嗅了嗅，“这是蕈菇？哎哟，你可踩着好东西了，这外面要卖4、50文一斤呢！”
她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把那只蕈菇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又低头扒拉了一下筐里的其它几朵，连连点头，“都是好货，没采到毒菇，运气不赖。”
两人正蹲在筐前说着话，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一暗，一个人影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李容和赵大姐同时抬起头，黄医女已经迈步进来了。
李容和赵大姐站起身来，赵大姐先开了口，“小黄，你回来了。”
黄医女“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柜台上的竹筐上，好奇凑过来看了看，“你们在看什么？”
李容往旁边让了让，指了指筐里的蘑菇，“我采蕈菇回来。”
黄医女捏起一朵在指尖转了转，仔细端详了片刻，“这野蘑菇，我们民间都称叫素肉，鲜得堪比肉食。晚上让孙妈做蘑菇肉丝吃。”
她把蘑菇扔回篓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土，又从袖口里掏出一个红纸包，放在柜台上，“来，吃喜糖。韦家的公子马上后天成亲，他们家请我吃喜酒。”
李容和赵大姐闻言都拍了拍手上的土，伸手拆开了那个红纸包。
里面露出喜糖、长生果、干枣和云片糕，甜丝丝的气味从纸包里散出来。
糖块有好几种颜色，李容挑了个黄色的剥开，塞进嘴里含了含，一股清甜的花香在舌尖化开，“桂花味儿。”
赵大姐也捡了一颗，放进嘴里，“我吃是茉莉花味的。”
她嚼了两下咽了，剥开长生果，当地所说的长生果其实就是花生，赵大姐在手里搓着花生红衣，随口问道：“他家娶的是哪一家？”
黄医女从中捡了个花生，拇指和食指一捏，“咔”的一声剥开，“是南家的女儿。”
李容问道：“哪个南家？”
黄医女咽了花生，拿手指蘸了蘸柜台上的茶水，在木头台面上写了个“南”字，“东南西北的那个南。”
笔划在深色的木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水痕，很快又淡了。
赵大姐恍然大悟，拍了拍大腿，“哦哦，我知道了，原来是她家呀。不会是南家那个姑娘吧，二十多岁的那个姑娘。”
她眉毛抬了抬，像想起了什么陈年旧事。
黄医女点了点头，撕了片云片糕丢进嘴里。
赵大姐笑了笑，带着几分感慨，“那她和韦公子还挺般配的。”
李容听了这意思，觉得这女方家似乎有什么陈年旧事，嘴里的糖也忘了嚼，咽下去之后开口问道：“为何这么说？”
赵大姐放下手里的花生，转过身来正对着李容，压了压声音说：“你有所不知，那个姑娘以前定过亲。她以前的未婚夫可是秀才，在州府的大书院里读书呢，那可是个有前程的年轻人，可惜呀，后来……”
她说着摇了摇头，嘴里发出了“啧啧啧”的声音，眼里的惋惜之意更浓了几分。
李容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后来怎么样了？”
黄医女嚼完了云片糕，接过话头点了点头，“本来是要但是参加科举了，但南姑娘和那秀才去烧香的时候，那秀才意外摔了一跤，受了重伤就这么没了。”
赵大姐叹了口气，接话道：“南姑娘就发誓以后守寡，不再嫁人。”
李容问道：“那她怎么又嫁人了？”
赵大姐剥了一颗花生，“那个秀才不仅是南姑娘的未婚夫，还是南姑娘的表哥，两家是亲戚。她姑姑姑父那边不忍心让她这样守寡，就让她重新找个人家嫁。”
李容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赵大姐又忍不住说了一句，“那韦家公子以前也有一个未婚妻，后来伤寒病去世了。女方家把彩礼退还给了韦家，还送了嫁妆，让女的葬在了韦家祖坟。”
她一边说一边剥着花生，“南姑娘和韦公子经历都差不多，你们说这也太巧了不是吗？”
黄医女拿起一个红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摇了摇头说：“我给韦夫人看病的时候，她韦老爷吵得厉害，我在一旁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脸上露出那种尴尬又无奈的神色，仿佛那场面还在眼前，“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给药方子的时候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正说着，后面那边传来孙妈的声音：“饭好了，吃饭了！”
三个人应了一声，绕到后面的院子里，院子里摆了张小方桌。
厨娘孙妈正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把一只粗瓷大碗放在桌上，里面是热腾腾的杂粮饭，冒着热气。
旁边是一碟切得薄薄、肥瘦相间的猪头肉，油亮亮的看着格外的诱人，旁边还有一碟盐水毛豆。
三个人围着小方桌坐下来，各自盛了饭。
李容把手里捏着的那只竹筐递给孙妈，“孙妈，我采了一些蕈菇，晚上做蘑菇炒肉。”
孙妈接过筐子低头看了看，笑呵呵应了。
黄医女夹了一筷子猪头肉放进嘴里嚼了，忽然又说：“我是韦家看病的时候，听说韦公子在山上打到了一只赤狐，剥皮做了围脖，韦夫人觉得不吉利。”
孙妈刚把一碟咸菜端上来，一听这话，手里顿了顿，“不会是在后山上打的狐狸吧？那山上的狐狸可都是狐仙娘娘的子孙，这确实有点不太好。”
她脸上露出几分不安，像是对什么忌讳的东西格外在意。
赵大姐夹了一颗毛豆放进嘴里，说道：“我们南方这边狐狸少，我活了快四十年了，山上去过不少回，连根狐狸毛都没见。这样稀罕的动物养着当宠物多好，居然扒了皮做围脖，搁这扮演北方人呢？”
她边说边摇了摇头，显然对那韦公子的做法不太认同。
黄医女说：“谁知道他怎么想的，韦夫人也觉得不太好，但是那狐狸死都死了，就说了韦公子几句，说他被狐朋狗友带坏了，还说韦老爷从来不管儿子，然后韦夫人和韦老爷夫妻两个就吵起来了。你是不知道，我当时在那边……唉哟。”
李容夹了一片猪头肉慢慢嚼着，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她听着只觉得八卦，却也不好多说什么。
黄医女放下碗，脸上带着认真的神色开口问道：“你说韦家家大门大户的，我去吃席应该给多少份子钱？”
赵大姐作为长辈，有着丰富的经验，她慢条斯理说：“你和他家又不是沾亲带故，也不是很熟，给个二钱，再搭几瓶跌打丸、清心丹，面上也过得去。”
黄医女点点头，心里有了底，继续低头吃饭。
下午
医馆很清闲，前堂没有病人来。
院子里晾着的药材在午后的日光里晒得微微发烫，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的药草香气。
李容回到前堂，站在药柜前面，伸手抚过那排深色的木柜。
木柜每一只小抽屉的外侧都裁着一张长方形的黄纸，上面用毛笔写着药名，浆糊贴在药斗外侧。
她一个个念着药材的名字，用她这一年来学会的方言和学的文字，小声念着“当归、白术、陈皮……”
她转过身来，就看到上午那位徐公子和小厮走了进来，旁边的小厮手里还拎着一只小竹篮，篮口搭着一块蓝布。
黄医女正坐在柜台后面整理药方，见有人进来，便站起身来，客气问道：“这位公子来看病的吗？”
赵大姐一看到徐公子那张脸，顿时笑了起来，笑呵呵对黄医女说：“这个外地的公子哥，早上在山里被水蛭咬了，多亏了遇到小李。”
徐公子走上前几步，用官话对黄医女和赵大姐说了些什么，他的语速比上午慢了许多，像是在照顾她们听不习惯官话，咬字清晰，一字一句的。
赵大姐笑呵呵转过头来对李容说：“他是来感谢你的。”
她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李容。
李容没听懂徐公子方才说了些什么，连忙摆了摆手，有些局促地说：“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不用送那么多礼。”
黄医女和徐公子又对话了几句。
黄医女说的一口带着本地口音的官话，比赵大姐说得顺溜些，两人你来我往地讲了几句，末了徐公子摆了摆手，又朝黄医女拱了拱手，转身带着小厮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槛边的时候，他偏过头来，又朝李容那边望了一眼
黄医女转过身来，对李容说：“这是人家一番好心，你就收下吧。”
她指了指柜台上那只小竹篮，“大老远特意送来的，推回去反倒叫人家心里过意不去。”
李容走上前去，低头看了看桌上的东西。
小竹篮里面是一个油纸包和一些饱满圆润的樱桃。
油纸包里是一盒精致的点心，拆开外面的麻绳和油纸，里面是个竹编的小食盒，揭开盖子，面粉和糖油的味道扑面而来。
里面的糕点一块块挨挨挤挤摆在一起，有淡黄色的绿豆糕、暗红色的枣泥糕、油润润的豆沙饼、长条形的牛舌饼。
这个时代的糕点大多是高糖高油的，李容掰了一小块绿豆糕放进嘴里尝了尝，只觉得又甜又腻。
她转而从篮子里捻了几粒樱桃放进嘴里，酸甜又爽口。
赵大姐和黄医女各自拿起一块糕点吃着，赵大姐咬了一口枣泥糕，腮帮子鼓着，一边嚼一边含糊地说：“小李，你想不想学官话？”
黄医女在旁边接过话头，“她方言都还没学会呢。”
赵大姐咽下嘴里的糕点，正色道：“我看你现在说的挺流利的，等哪天学学官话，将来有大用处呢。”
李容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门口的光线又暗了一下。
一个十二三岁模样的男孩走了进来，他穿着青色的棉布衣服，背微微驼着，走路的姿势也有些奇怪，像是不敢直起身来。
黄医女绕出柜台，快步上前，弯下腰望着那个男孩，声音放柔了许多，“小王，你爹又打你了？”
赵大姐没有上前，站在柜台后面远远地望着那个男孩，眼底也浮起了一层怜悯的神色。
小王躲开了黄医女伸过来要拉他的手，身子往旁边侧了侧，避开她的触碰。
他低着头走到柜台前，声音闷闷的，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说道：“我要买跌打损伤药。”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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