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仙（悬疑）》焦糖烤红薯

4、戏班子 看戏

　　赵大姐从柜台里找出一只小陶瓶，瓶身上贴着一张红纸，笔写着“跌打酒”三个字。

　　她把陶瓶放在柜台上，往小王面前推了推。

　　小王抓起瓶子转身就走了，人很快便消失在了街上

　　赵大姐望着门口空荡荡的街面，长长叹了口气，“这孩子真是可怜啊，他爹动不动就爱打人撒气。”

　　黄医女站在柜台旁边，眉头微微蹙起，摇摇头，说：“是啊，真是可怜。”

　　李容站她从黄医女和赵大姐，以及还有街坊邻居平日闲谈里断断续续听过小王家里的情形。

　　小王他爹是韦家的账房先生，听说是个童生，考了好些年一直没有考上秀才。

　　本领不大，脾气却很大，在外面受了气就拿家里老婆孩子撒火，经常打老婆孩子。

　　李容说：“我听他家邻居听说小王的学问不错，等有出息了，他爹应该就会收敛些。”

　　赵大姐转过身来，望着小王消失的方向点点头，“只有再忍一忍，苦日子很快就能熬过去的。”
　　她说着轻轻拍了拍柜台，像是说给小王听的。

　　下午非常清闲，几乎没什么生意。

　　赵大姐下午出去了，说是有事儿，她除了帮孕妇接生之外，还兼职做媒婆牵线。

　　……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完全亮透，李容和往常一样吃完了早饭，糙米粥配咸菜，便走到前堂来开门。

　　她弯腰将医馆的门板一扇一扇卸下，摞在墙根边，清晨微凉的空气从街面上涌进来。

　　厨娘孙妈收拾完了餐桌之后，挎着菜篮子出门买菜。

　　没过多久她就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拎着一条杀好的鱼，“我刚才在街上看到一个戏班子在搭戏台子，好大的架势，听说下午会唱戏。”

　　她把满脸都是凑热闹的高兴劲。

　　李容一听，心里便有些心痒痒。
　　她来这颗星球一年了，还从没看过这里的戏，不知道唱的是什么腔调，演的又是什么故事。

　　下午，她将黄医女搅拌好的药团搓成长条，放在木质搓丸板上搓成药丸。

　　一颗颗浑圆药丸搓制完毕，整齐排放在竹匾上，放在通风处静置阴干。

　　李容弯腰检查一旁前天制作的药丸，表面已经完全干爽，她将药丸收起来存入瓷罐中。

　　黄医女将瓷罐放在盒子里包上红纸，预备明天送礼。

　　李容转过头，对黄医女说：“小黄，听说有戏班子唱戏，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语气里带着几分期盼。

　　黄医女正坐在柜台后面翻一本泛黄的医书，头也没抬，“我要看店，你自个儿去玩吧，别挤着碰着了吧。”

　　李容心想，这黄医女比她还小几岁，一副老成的样子，显得她像个贪玩的小孩。
　　她应了一声“好咧”，便跑去了街上凑热闹。

　　街面上比清晨热闹了许多，顺着人声的方向穿过几条巷子，果然就看到有一处地方在搭戏台子。

　　几根粗竹竿扎成了台架子，上面铺着厚实的木板，两侧挂着的布帷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台前已经围满了不少人，三三两两站在一起说着闲话，等着戏开锣。

　　李容挤进人群里，找了个不近不远的位置站定，虽然她听不懂台上的人唱的是什么，但那咚咚锵锵的锣鼓声和台上花花绿绿的戏服，还是让她觉得挺有意思的。

　　她正瞧着台上一个小丑扮相的演员翻了个跟头，逗得台下众人哄笑，眼角余光忽然瞄到一个人。

　　她扭头一看，居然是徐公子。他站在人群另一侧，穿着一件绿色的衣裳，露出一个漂亮的侧颜。

　　他的目光落在戏台上，神情专注，嘴角微微带着笑意。

　　就在这时，徐公子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偏过头来，隔着人群往她这边看过来。

　　四目在熙熙攘攘的人缝里对上的一刹那，李容愣了一下，随即朝他笑了笑。

　　徐公子顿时也笑了，他拨开人群，绕过几个挤在一起看戏的大人，朝她走过来。

　　人群在他经过时微微让开一条缝，又在他身后重新合拢。

　　两人终于站到了面对面，李容仰头看着他，先开了口，“真巧啊，在这儿遇到你。”

　　话一出口她心里就尴尬了几秒。

　　徐公子果然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辨认她话里的意思，嘴巴张了张，说了什么，语速不快，可李容还是一个字也没听明白。

　　她只能胡乱朝他点了点头，然后呢，继续转向戏台，假装去看台上那些演员。

　　徐公子站在她身边，也没有急着走，也转过头，假装看了一会儿戏。

　　就这么站了一会儿，李容觉得无趣，其实她压根听不懂戏曲在唱什么，看着看着，戏台上的人突然脱了衣服。

　　这时候人群爆发出一阵声音。

　　李容目瞪口呆，扭头一看徐公子脸上更是露出了不知所措的神情，被她这么一看，脸顿时红了，往人群外面挤。

　　李容也不想再看下去，转身回了医馆。

　　另一边。

　　小王家那间低矮的屋子里就响起了织布机单调而重复的声音。

　　小王他娘吃完午饭之后，坐在织布机前织布，梭子穿过经线，压出紧密的布纹。

　　咔嗒、咔嗒、咔嗒。

　　那有节奏的声音在小王听起来心烦意乱，他草草吃完午饭，皱着眉头说了句，“我去上学了。”便抓起桌上的布书包，头也不回出了门。

　　书院里

　　院子里种着两棵老树，树荫笼罩了大半个院子。

　　小王刚走进学堂，还没落座，一个好事同窗就凑过来，盯着他的脸看了两圈，大声说：“小王，你走路怎么一瘸一拐的？”

　　那语气里带着看热闹的好奇，声音不小，引得旁边几个同窗都转过头来。

　　小王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恼羞成怒，攥着拳头说：“要你管！”

　　那位同窗没有收敛，反而更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但故意让周围人听见：“一定又是他爹打的吧，你爹真不是个东西。”
　　他撇了撇嘴，一副替他不值的样子。

　　小王更恼怒了，猛地推了那同窗一把：“不许你说我爹坏话！”

　　那位同窗说：“我关心你，你居然还推我！”

　　两人相互对峙，眼看着就要打起来。

　　一位眼尖的同窗忽然喊了一声，“夫子来了！”

　　小王恨恨瞪了那同窗一眼，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众人轰然散去，学堂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桌椅被拖动时摩擦地面的吱嘎声。

　　夫子走了进来，手里抱着一沓纸，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台下，一个个点名，让学生们上去拿月考的试卷。

　　卷子只分三个等次一等、二等、三等，拿到三等的同窗垂头丧气。

　　轮到小王的时候，夫子将卷子交给他，还特意说了一句，“小王，你的试帖诗写的不错。”

　　小王双手接过卷子，低头一看。

　　先生用朱笔圈点和旁批，在自己的名字旁边画了好几个红圈，最后留下了一个总评“一等”。

　　他的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心里那团憋了一早上的闷气散了大半。

　　发完试卷之后，夫子开始讲题，小王听得认真。

　　就这么一直到下午放学的时候，所有人都简单收拾了一下书本和笔砚，准备回家。

　　突然有一个同窗跑进学堂，大声说：“听说街上那边在唱大戏！”

　　这些孩子们一听纷纷起了劲儿，一下全涌了出去，一起跑去了街上。

　　小王对身边一个同伴说：“咱们快去吧。”

　　他拉了一把旁边那个叫小李的同窗。

　　小李却摇了摇头，脸上有些奇怪，“我还有事儿，你们去吧，我不爱看戏，我先回家了。”

　　说完他低着头，从人群边上挤了出去。

　　小王看着小李的背影，觉得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

　　果然看到了街上不少人围在戏台边，台子已经搭好了，锣鼓正敲得热闹，台上一个花旦咿咿呀呀唱着，台下的人看得津津有味。

　　小王找了个能看清台面的位置站定，旁边一位胖胖的同窗仰着脸问：“这是什么戏？演到哪儿了？”

　　他扭头望过去，看见那胖同窗正扒着前面大人的胳膊，一脸的好奇。

　　旁边的大人低头看了那胖同窗一眼，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他，又转回去看戏了。

　　胖同窗撇了撇嘴，也不在意，继续踮着脚尖往台上张望。

　　胖胖的同窗看到了他，朝他挤过来，压着声音说：“小王，你知道为什么小李不来听戏吗？”

　　小王转过头，有些纳闷，“我不知道，他怎么了？”

　　胖胖同窗凑近了些，神秘兮兮地说：“他娘被休了之后嫁到外地去了，他爹新娶了一个后娘，他后娘对他不好，每天让他回去之后要干活。”

　　小王忍不住问，“干什么活？洗衣服做饭？”

　　胖胖同窗点了点头，“对啊，他得一直这样把他后娘伺候到老。”

　　从严苛宗族礼法来讲，小李亲娘被休了之后，不再属于夫家。

　　小李只能偶尔去探望，也不能把亲娘接回来养老，很容易被视作对亲爹不孝，而是应该侍奉后娘养老。

　　胖胖同窗说完自己也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又转头去看戏了。

　　小王心里沉了沉，想起小李平时确实总是蔫蔫的，原来竟是这样的光景。

　　突然之间人群发出一声哄笑，声音大得像一阵浪头拍过来。

　　小王和胖同窗同时抬起头往台上望去。

　　演着演着，台上的花旦不知为何突然脱掉了外衣，里面只穿了肚兜和非常短的裤子，白花花的臂膀和腿都露在外面，在日光底下晃得刺眼。

　　台下的人群笑得前仰后合，口哨声和起哄声此起彼伏。

　　小王小小年纪哪见过这场面，一下子就害羞了，整张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猛地低下了头。

　　但细瞧周围人都在盯着台上，没人关注他，再说了台上的花旦大多是弄假妇人都是男的。

　　他这么想着，心里才稍稍安定了些，于是也小心翼翼地抬起了头，偷眼望台上看。

　　台上那花旦和小生正在互动，两人你进我退，唱腔里带着一股缠绵，台下又是一阵哄笑和叫好。

　　台子两边各站着一个穿着粗布短衣的人，手里端着一个碗儿，用木勺搅弄着什么，黏糊糊的液体在碗里泛着白沫。

　　然后他们手臂一挥，碗里的液体便泼洒出去，洒向观众。

　　台下的观众们举起手臂阻挡，嘴里“哎哟”“哎呀”叫着，一边躲一边笑，但身上还是被洒到了。

　　小王身上也被撒到了一些，黏腻的液体落在他的棉布衣裳上，留下几道湿漉漉的痕迹。

　　他闻了闻，应该是蛋清，加了白色的东西，可能是唱戏用的白粉，黏糊糊的，散发出一股生腥气。

　　他皱了皱眉，看着自己弄脏的衣服，心里一阵烦躁。

　　身边的大人们也低头看了看各自衣服上的痕迹，发出抱怨声，但也夹杂着笑声。

　　小王不想再看了，皱着眉盯着衣服上那几道黏糊糊的湿痕，越看越心烦。

　　胖胖同窗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也皱起脸来，“我不看了，我回家了，把衣服弄脏了，我娘一定骂我。”

　　他转身就要往外挤。

　　小王就说：“那我也不看了。”

　　两人一前一后转身挤出人群。人堆挤得密实，小王侧着肩膀左躲右闪，好容易才从人缝里钻了出来，脚下一绊，猛地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他抬头一看，脸色霎时白了，站在面前的正是他爹。

　　他爹穿着一件黄褐色的长衫，正在和同事说话。

　　小王吓得后退了几步，低头喊道：“爹……”

　　小王他爹低头看着小王，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那件弄脏了的衣裳上，瞬间板着脸，“你怎么在这里？”语气冷得像结了冰。

　　一旁一个同来的同事看到了，笑呵呵打圆场，“这是你家儿子啊，一定是来听戏的吧。小孩子嘛，凑凑热闹，正常正常。”

　　小王他爹哼了一声，一把揪住小王的领子，把他往前拽了一步，“你看看你，小小年纪居然就来听粉戏，丢不丢人！”

　　一旁的同事见状赶紧拦着，伸手挡了挡，“老王，哎哎哎，小孩子好奇而已嘛，你跟他计较什么。”

　　他拍了拍小王他爹的肩膀，脸上挂着笑，又低头朝小王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认错。

　　小王他爹松了松手，却依旧揪着领子不放，冷哼了一声，“回家再管教你。”

　　说着就拎着小王的耳朵往家的方向走，小王被他爹揪着耳朵，脚下一个趔趄地跟着。

　　一旁的同事看着小王和小王他爹回去的背影，摇了摇头说：“老王啊，果然有了老婆孩子，脾气比以前好多了。”

　　一旁一位年轻的同事听了有些不解，“老王以前脾气很差？”

　　那位年长的同事点了点头，像是回忆什么旧事，“老王以前脾气可火爆了，动不动就跟人打架，不过现在就不一样了，成亲之后就可以打老婆孩子了，性格也变好了。”

　　回到家之后

　　小王的爹把小王的外衣扒下来，一把将他推搡到堂屋中央，让他跪在地上，“小小年纪，年纪轻轻就不务正业！整日不思上进，满脑子尽是这些下三滥的东西！！”

　　小王连忙求饶，“爹，我知道错了！我下次不会这样做了……”

　　小王他爹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两步，“读书读不明白，规矩学不端正，心思脏得不成样子！日后若是敢在外惹出半点污名，丢尽祖宗脸面，我今日就打死你这个逆子，省得你将来祸及全家！”

　　小王脸上努力挤出一点笑，“爹，我真的知道错了！从今往后，我一定好好念书，日后考取功名，好好孝敬爹爹，替爹爹分忧解难，报答养育之恩。绝不再让爹爹半分操心。”

　　眼看着亲爹脸色缓和了些，小王见状，赶紧从掉在地上的布书包里掏出了那张卷子，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这次月考夫子夸我考得不错。”

　　说完，他陪着笑脸把卷子递了过去。

　　小王他爹接过卷子，低头看了看。那张纸上“一等”的朱红批注在昏暗的屋里格外醒目。

　　他的目光在上面停了几秒，然后忽然冷笑了一声，双手一扯，“嘶啦”一声，卷子被撕成了碎纸。

　　他扔下碎纸，瞪着跪在地上的小王，“得了一次夸奖你就觉得自己了不得了是不是？我让你读书，是让你端肃品行，不是让你拿着一点微不足道的成绩，就以为自己有理敢与长辈辩驳！”

　　小王他娘从里间冲出来，看到地上的碎纸片，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声音抖着说：“孩子这不是挺好的嘛……”

　　她话没说完，小王他爹一脚踹了过去，正踹在她大腿上，她一个趔趄撞在门框上，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小王他爹指着她说：“这都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和你一个样子，整天就在织布机前，家里都被你吵死了！”

　　然后转回头，对着小王冷冷地说：“你给我跪着！”

　　小王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一直跪到了晚上。

　　晚上越来越冷，他的肚子越来越饿，胃里空得像被掏空了，一阵一阵缩着疼。

　　夜深了，门轻轻地被推开一条缝，小王他娘拿了一个饼子，悄悄过来，蹲在他身边，小声说：“你爹剩下的，快吃吧。”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她的手臂小幅度的抬了抬，脸上表情变了变，又很快放下。

　　小王一把夺过饼子，狼吞虎咽咬着。饼子又干又硬，可在他吃起来简直比什么都香。

　　小王他娘看着他吃，眼里泪光闪闪，终于低声说道：“儿啊，咱们再忍忍，你要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功名……一定会出人头地的。”

　　小王嘴里塞满了饼子，说不出话，只是用力点着头，眼泪也啪嗒啪嗒掉在手里的饼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