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仙（悬疑）》焦糖烤红薯

2、山上 一年后

　　晨光从窗户透进来，李容睁开眼，从床上爬起来，穿上床头的布衣，蹬上布鞋，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腿上的夹板拆了快半年，骨头长得很结实。

　　院子里弥漫着清晨特有的湿润气息，院角的井台边蹲着一个人，黄医女正蹲在井边刷牙。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布衣，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在脑后。

　　黄医女虽然是个古人，但作为大夫，做事很讲究，每天早晚会刷牙，她手里攥着一只小刷子，沾了青瓷碗里的白粉，上上下下刷着。

　　李容走过去，和她打了声招呼：“早啊。”

　　黄医女“唔”了一声。

　　李容走到廊下的木架旁，取了一根小刷子。

　　她也有一根古代版的小牙刷，刷柄削得光滑趁手，刷毛是猪鬃扎成的，虽然粗糙，但用了一年倒也习惯了。

　　她从一个白瓷小罐里取了一点牙粉，蘸了水，蹲在井台另一侧，学着黄医女的样子在院子里刷牙。
　　牙粉夹杂着青盐的咸和草药的苦，刷完之后嘴里倒是清清爽爽的。

　　自从她意外流落到这个星球已经有一年了。

　　一年前她被这个医馆的主人黄医女捡回来，并且收留在医馆干些杂活。

　　医馆加上她总共四个人，除了黄医女之外，还有厨娘孙妈，以及稳婆赵大姐。

　　赵大姐就是李容当初来到医馆后见到的那个中年女人，不过赵大姐不和她们一块住在医馆。

　　她不是大夫，而是一个接生婆，略懂一些草药知识，黄医女出门的时候，赵大姐就帮着看店，因为接生的缘故，常与妇人打交道，也经常介绍妇人来医馆看病。

　　刷完牙之后，李容漱了口，把刷子放回原处，来到正厅，中间摆着一张旧旧的方木桌。

　　孙妈已经将早饭端上了桌，桌面上摆着两碗糙米粥，旁边一碟子酱色咸菜，切成细丝，鸡蛋的白壳上还凝着水珠，一看就是刚煮好捞出来的。

　　李容拉开椅子坐下，拿起那只鸡蛋在桌沿轻轻磕了几下，一点一点开始剥壳，碎壳落在桌面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黄医女也洗漱完了，落了座，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厨娘孙妈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笑呵呵问她们，“中午想吃什么？”

　　李容现在已经能基本听懂当地的语言，她咬了一口剥好的鸡蛋，含含糊糊说：“茭白。”

　　黄医女从粥碗里抬起头，“你怎么天天都想吃茭白，都连吃了好几天茭白了，今天吃点荤腥的，孙妈，你去割一斤猪头肉回来。”

　　李容把嘴里的鸡蛋咽下去，说：“茭白好吃，猪头肉一年四季都可以吃，茭白要是现在不多吃点，还得再等一年呢。”

　　黄医女夹了一筷咸菜放进粥里搅了搅，说：“茭白有两季，再过几个月你又可以吃茭白了。让孙妈多买点茭白，做腌茭白，你一年四季都可以吃茭白。”

　　厨娘孙妈轻笑一声，拿围裙边角擦了擦手：“那我就多买点茭白，做腌茭白，放在坛子里封起来，冬天也能吃。”

　　李容说：“孙妈，也买点小笋，做腌菜。”

　　孙妈点点头。

　　黄医女喝了半碗粥，开始敲自己那只鸡蛋的壳，剥了两下，说：“那就多买点，腌了等冬天吃，猪头肉买城西那家的，我喜欢吃城西那家的。”

　　孙妈点点头，“好咧。”

　　李容又咬了一口鸡蛋，嚼了两下，低头喝了口粥，“对了，我今天要上山。”

　　黄医女听她这么说，含糊“嗯”了一声，咽下去之后说：“那你去吧，中午之前能回来吗？”

　　李容想了想，“我尽早。”

　　吃完早饭之后，李容来到前堂。

　　她把医馆的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整整齐齐靠放在门边的墙根下。

　　清晨的街上已经有了一些行人，更多的是摊贩，挑着担子赶早市的大妈、推着板车卖豆腐的老头、支起小摊卖面条的妇人。

　　李容背上药筐，把镰刀和布袋放进筐里，迈步出了医馆。

　　前往山上的路她这一年走了不知多少回，出了镇口，土路渐渐收窄，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水田和菜地。

　　再往前走，路渐渐向上蜿蜒，山林的轮廓在眼前铺展开来。

　　路过山间那个小庙的时候，李容停了一下，走了进去。

　　桌上那尊长嘴尖耳的动物塑端端正正坐着，她从黄医女那里得知，这是一个狐仙庙。

　　当地人都信这个，据说这个狐仙神通广大，能预知天灾、治跌打、邪祟惊悸，还能帮助情侣牵线搭桥，调解婆媳妯娌矛盾等等。

　　李容站到塑像前，双手合十，认认真真拜了三拜。

　　她继续前往山上。越往深处走，林子越密，四周除了风吹叶动的沙沙声和自己的脚步声，什么都没有。

　　走了不知道多久，她在一面被灌木覆盖的岩壁前停住了脚，拨开枝条，侧着身子挤进去，里面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洞穴。

　　她往里面爬，里面藏着她乘坐的逃生舱。

　　那逃生舱不算太大，通体银灰色的外壳如今已经磕碰得伤痕累累，三分之二的部分在坠毁时撞碎了，断口处露出里面凌乱的线缆和断裂的金属骨架。

　　李容费了很大的力气，在坠毁后那几天里一个人才把这个残破的舱体从山壁上一点点挪进了这处洞穴藏好。

　　如今它就蜷缩在这片阴影里，像一个折了翅膀的铁鸟。

　　李容蹲在舱体边，望着损坏的通讯面板，之前它偶尔正常，能够向外发出求救信号，可惜……

　　她用衣角擦了擦屏幕上的灰尘，指腹摩挲过那道裂痕，按了几下按钮，拨动了几次开关，依旧是没有任何反应。

　　李容低着头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的酸涩被压下去，又缓缓呼出那口气。

　　她缓解了一下心情，背着药筐往外面走。

　　从山洞出来，山里的光线亮了许多，可她采药也没什么心情了，漫无目的沿着坡道往下走，目光随意扫过路边，忽然看到路边一丛灰褐色的蘑菇，和她这段时间在街上看到有人卖的蕈菇很像。

　　听说赵大姐说这种蘑菇味道很鲜美。

　　于是李容蹲下身来，用镰刀贴着地面把菌柄割断，放进筐里。

　　采了差不多半箩筐的蕈菇，她觉得差不多了，准备下山，就听到了不远处传来的惨叫声。

　　李容循声过去，穿过一小片矮树林，前面是一道小溪，溪水清浅，哗哗流淌。

　　她就看到有两个男子在溪边。

　　其中一个坐在地上，穿着淡蓝色的衣服，光着脚，裤管卷起，小腿上全是黑乎乎的东西。

　　另外一个身穿靛青色的男子蹲在一旁很焦急，嘴里不住念叨着什么，手足无措地拿着根树枝想往对方腿上戳又不敢。

　　李容走过去，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那个靛青色的男子，年纪大概十五六岁左右，长相普通。

　　他指指小溪里，又指了指那个淡蓝色衣服的男子，叽叽咕咕地说了一长串话。

　　李容愣住了，她一个字都没听懂，男子的口音和用词跟她学到的本地话完全对不上。

　　但她的精神力能明显感觉到两个人的焦虑、紧张和害怕。

　　她望向那个坐在地上的男子，这个男子年纪也大概才十七八岁，相貌俊美，有一股书卷气，此刻皱着眉头，咬着下唇，额上渗着细密的汗珠。

　　李容走近才看见那些黑乎乎的东西全是蚂蝗，一条条暗褐色的软体蠕虫两头各有一个吸盘，紧紧吸附在皮肤上。

　　李容不由觉得一阵恶心。

　　眼前这两个男人，身穿淡蓝色衣裳的男人，长相俊美不凡，皮肤白皙，应该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

　　毕竟染色的时候，深色的布料好染，普通染工就能染。而淡色的布料染液浓度分毫不能错，多泡一瞬颜色就过重，没有返工补救机会。
　　因此淡色布料价格偏贵。

　　他身边那个穿靛青色衣服的男子，应该是他的小厮。

　　估计是府里长大的小厮，明显都不知道怎么应付蚂蝗。

　　李容以前生活在大城市，没有遇到过蚂蝗，来到这个落后的星球之后也没遇到过，但是她从以前看过的影视剧里知道该如何对付蚂蝗。

　　她从口袋里掏出了火折子。

　　那是一只竹管做的小筒，拔开塞子，在鞋底蹭了两下，又凑到嘴边轻轻一吹，火折子露出一点红光。

　　李容在那男子面前蹲下来，将手放在他的膝盖上，轻轻按住他的腿，示意他别动，然后将火折子轻轻靠近男子的小腿。

　　那男子瑟缩了一下，小腿的肌肉绷紧了，李容稍微将火折子拿远了一点，隔着距离轻烤着蚂蝗。

　　没过一会儿，男子腿上的蚂蝗感觉到热量，吸盘一点点松动，身体蠕动了两下，一个个自然脱落，掉在溪边的卵石上，蜷缩成一团。

　　一条接一条，最后全部落尽了。

　　一旁的小厮看到这儿，长长吐了一口气，紧绷的脸色终于松了松，嘴里说了些什么。

　　李容听不懂他的话，但摆了摆手说：“不用谢。”

　　俊美男子站起身，低头穿上了鞋袜，系好带子，然后直起身来，正对着李容郑重拱了拱手，放缓了语调，一字一字说了一句话。

　　李容大概知道他说的“谢谢”之类的话，也摆了摆手。

　　不过被蚂蝗叮了要消炎，否则会感染细菌，在古代感染了细菌轻则截肢，重则没命。

　　她又指了指两人，然后转身回头朝他们招了招手，又指了指山下，示意他们跟自己走。

　　这两个男人愣了愣，对视了一眼，犹豫了片刻，还是跟上了她，跟着她下了山。

　　到了城门口，李容继续朝他们招招手，一路把他们带进了医馆。

　　医馆柜台后面是赵大姐，见李容领着两个陌生男子进来，便抬起眼。

　　黄医女并不在，可能是去出诊了 ，李容指了指身后的两人，又指了指那个淡蓝色衣服的俊美男子，对赵大姐说：“赵大姐，他在山上，被蚂蝗咬了，给他清理伤口。”

　　赵大姐“嚯”了一声，从柜台后面绕了出来，上前和那男人说话。

　　李容听得一懂半懂，那男人说的应该是官话，咬字清晰，语速缓慢。

　　而赵大姐跟着黄医女常去有钱人家后宅看病，懂得些官话。
　　此时一半方言一半官话，夹杂着浓浓的本地口音，两下里磕磕绊绊倒也能对上话。

　　那个男人在一旁坐下，赵大姐转身从柜上取了一小坛烈酒，又拿了一卷干净的棉布，蹲下身来，用棉布蘸了烈酒，细细地给男人小腿上的伤口消毒，将那些蚂蝗叮过后留下的小红点逐一擦拭干净。

　　李容站在赵大姐身后，双手抱臂，不自觉瞧着那个男人。

　　这男人似乎察觉到了李容的目光，他抬起头，与李容短暂对视了几秒，然后他又低下了头，垂下眼帘，将目光重新落回自己腿上。

　　李容后知后觉别开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