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江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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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现在觉得我是什么样子的呢？”江山月撑在桌子上，捧着脸，看着周哆。
像很早以前在课本上见过的那幅星空插图，深蓝色的底子上洒满了银白色的光点；像江山月走过的极地，像珠穆朗玛峰上最高处的一捧雪。
所以，周哆说：“你……是我想象不到的样子。”
江山月的未来，过去，包括现在她都想象不到，哪怕站在她面前，她也想象不到她人生的精彩，她受过的教育，看过的风景，接触过的人。
江山月嘴角的笑意往上扬了一下，又收住了。她摇摇头，放在桌面上的手指不自觉地轻轻叩着，像在想一件她还没决定要不要说出口的事。
“周哆，”她说，声音不高，却像一粒石子落进静止的水面，“我就在你面前。”
周哆站在那里，看着她就站在几步之遥的地方，在灯光和雨声之间，像一株刚好长在窗口的植物，触手可及。可她心里有一个声音轻轻说：能触摸到，不代表能拥有。
她看见江山月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没有停顿，没有犹豫，像在完成一个早就想好的动作。江山月伸手，掌心覆上她的眼睛。视野暗下来，只剩眼皮上那一片温热的重量，和窗外南伽的雨声。然后她拉过周哆的手，举起来，带着她的指尖去触碰自己的眉骨，顺着弧度缓缓下移：“这是我的眼睛，你能感觉到吗？”
周哆点头。她能。那双眼睫下藏着的东西，有时候明亮得像雪山顶上的光，有时候沉静得像被云遮住的湖。她曾经远远地看着那双眼睛落在别处，落在镜头后面，落在远处的山脊线上，落在金薡讲的笑话里。
她点了一下头，指腹停在那片薄薄的眼皮上，没有多留。江山月带着她的手继续往下，滑过鼻梁，指尖停在那道微微凸起的鼻骨上：“这是我的鼻子。”
周哆又点了一下头。她能。这鼻尖总是先于话语暴露她的情绪。
生气时会先动一下，笑的时候会轻微地皱起来，像一片叶子被风撩起边缘又放下，替那些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的话，先漏出一点风声。她的手指顺着那道线条滑下来，像在读一行不需要翻译的文字。
然后江山月带着她的手停在了唇边。指腹触到那片柔软时，周哆的指尖轻轻蜷了一下：“这是我的嘴巴。”
周哆点头。她能。那片柔软吻起来很温柔，带着南伽雨天的潮气和一点牙膏的清凉。可那些从这双唇间说出的话，总是半句藏半句，像在夜晚读一封只写了一面的信，翻过来总还有另一层的意思，在她还没学会翻译之前，就已经读出了自己不该读的答案。
她的手指悬在那里，没有移开。
江山月没有松开她的手，也没有说话，就那样静静地等了一会儿，像是在等她的指尖自己学会分辨那层既近又远的温度。
窗外南伽的雨还在下，发出一下又一下清晰的声响。雨声绵长而均匀，像一段正在被写就的旁白。
周哆想，能触摸到已是万幸。
“江山月，我不会让你留在南伽的。”周哆说。
江山月放下手，没有说话。
周哆继续炒饭，蛋炒饭还冒着微微的热气，米粒在锅底轻轻跳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差不多了。周哆盛出来，一人一碗。
餐桌上寡言少语。
周哆习惯安静，而江山月似乎也没有讲话的心情。
晚上睡下时，周哆依旧和江山月躺在同一张床上。只是两人各自占据一边，被子平整地铺在中间，谁也不越界，谁也不碰谁，像回到了她们第一次共寝的那个晚上，彼此客气得像是刚认识的人。
可到底是不一样的。那时候她们中间隔的是陌生，现在隔的是那些已经发生过却还没来得及消化的东西，像一道被小心摆放的栅栏，看起来不高，却没有人跨过去。
第二天周哆醒来时，江山月没有在她怀里。睡前什么样，睡后也什么样，连被角的皱褶都没有变动过，像整夜没翻过身。
可这不像是她。江山月睡觉从来不老实，夜里总会不自觉地挤过来，有时候膝盖会顶到她的小腿，有时候手臂会搭到她的腰上，偶尔翻身时踢到她，总是迷迷糊糊地嘟囔一声又睡过去。
那是一种已经成了习惯的、不设防的靠近，周哆从来没觉得被打扰过。但今夜没有。什么也没有。她侧过身，看见江山月的眼皮底下眼珠轻轻转了一下，又停住。
她分明早就醒了，却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周哆心一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在这样的别扭下，周哆开始一天的工作，但是她时刻留意着江山月的动静，今天仍然要下雨，她怕她一个人出去走丢。
江山月一直没有出过宿舍。
一直到中午，天阴蒙蒙的，周哆站在监控室窗边，远远看见管理站门口扬起一小片尘土。几辆深色越野车陆续停稳，车门开合的声音隔着院子传过来，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
打首的两个人她认得，文旅局局长和林业局局长，穿着半正式的夹克，正侧着身，像是在给什么人引路。
他们围着一个人，步子放得比平时慢，说话时微微侧过头。
那个被围着的人，隔得太远，她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风衣的下摆被南伽的风掀起来又落下，深色的，剪裁利落，和周围那些灰扑扑的夹克相比，像一枚落入泥地里的贝壳。
头发齐整，妆容在正午的光线下泛着均匀的光泽，那些细节在距离和风沙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走到哪里都自带一圈薄薄的光晕。
周哆看不清楚她的脸，但是知道，她应该是和江山月有关。
一个和南伽的灰土和风沙没有任何关联的人，不会因为她这粒灰尘而来。
那几个人已经开始往管理站的方向走过来了，脚步声陆续落在碎石地面上，越来越近。
周哆纠结了一下，起身，打开门，迎了上去。
文旅局局长看见她，隔着半个院子就招了招手，声音洪亮地穿过风沙：“小周啊！来，江总在哪里？”
女人跟着局长的声音看了过来，周哆看清了她的脸，细长的眉毛，薄薄的唇，五官的轮廓和江山月有七分相似，像同一块模板上压出来的。只是时间在这里刻下了另一种质地，多了几分威严和庄重。
可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却带着一种与江山月如出一辙的直视。她的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露出干净的额头和鬓角，银丝从乌黑的发间渗出来。
不用介绍，周哆就知道，她是江山月妈妈。
周哆看向人群中的金薡，她没有背着平时常带的相机包，一改往日话唠的模样，缩在人群中。
“江山月在哪儿呀？小同学。”女人又问了一遍，声音温和，带着一种与江山月如出一辙的柔和，像同一片水面上的涟漪，只是时间在母女的波纹里留下了不同的温度和厚度。
周哆这才意识到自己沉默了太久，有失礼数。她下意识地捏了捏自己的手指，试图在那一点疼痛里找回说话的力气：“……应该在宿舍。”声音压得低，尽量平稳，像在端一碗即将溢出的水，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女人笑了，笑意里带着一种见过世面的妥帖：“谢谢，小同学不用紧张。”然后她的手落下来，搭在周哆肩上，力道不重，却有一种不容忽视的笃定，“我是江山月的妈妈，来带她回去的。”
周哆不自觉睁大眼睛，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座高台上，脚下的砖块忽然就空了。她的血凉下去，从心脏开始，一点一点地向外蔓延，像冰面从中心裂开，最终蔓延到她身体的每一寸。
她的唇色在那短短几秒里褪去血色，像一张被风掀起的纸，正在寻找一个可以重新落定的地方。
女人看着她，没有移开目光，那目光里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像在辨认什么。
她正要开口，旁边一个留着一刀切短发的女人上前一步，轻轻接过话头：“江阿姨，先去找小月吧。”
南伽的风从院子那头穿过来，带着草籽和尘土的气味，在几个人之间绕了一圈，又安静地退开了。
周哆站在原地，看着金薡被拉出来，引着短发女子朝宿舍的方向走去，靴子落在碎石上的声音渐渐远了。她抬起手，碰了一下自己肩上那片被拍过的地方，触感还在，像一阵风刚刚过去，枝头却还在轻轻晃动。她站在原地，风还在吹，像是要把她吹跑。
江山月从来没有和她说过，是因为昨天她说她不会把江山月留着南伽，所以才将她母亲叫来，带她离开的吗？
不，江山月不会这样，她的拍摄计划没有完成，她的团队还在这里。
周哆稳了一下心神，跟了上去。
宿舍门口已经站了一堆人。文旅局局长和林业局局长正站在门侧，微微侧着身，像是在和短发女人交谈，时不时发出几声恭维的笑，声音不高不低，像被小心翼翼地控制着音量。那扇门关着，橘色的窗帘拉着，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金薡在院角看见她，几乎是跑过来的，鞋底在碎石上蹭出一小片急躁的声响，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压低了声音：“我靠，吓死我了，赵总怎么突然来了，一点消息都没透。”
周哆被她拉着，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眉头皱了一下：“赵总？谁是赵总？”金薡抬了抬下巴，朝短发女人的方向努了一下嘴：“赵琦，江山月的合作伙伴，公司的另一个头头。”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江梦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