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角》逢山遇水

42、引绳

　　周哆朝金薡示意的方向看过去，赵琦像有感知一样立马看了过来，两个人一对视，周哆便慌忙移开了视线。

　　周哆抿了抿唇，又问起自己最关心的问题：“江山月会和她妈妈走吗？”

　　金薡点点头又摇摇头，轻轻“嘶”了一声：“我也不清楚，可能家里有什么事吧，不然江阿姨也不会这么急着找江总，”说完看周哆一幅忧心忡忡的样子，拍了拍她胳膊，挤眉弄眼道：“放心吧，回去还是会回来的，这边还需要江总带队呢。”

　　没说几句话，赵琦那边就有了动作。她先是侧身向两位局长微微欠了欠身，语气比方才柔和了几分：“今天真是麻烦两位领导了，大老远跑一趟。”文旅局局长的笑意比方才淡了些，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客气：“赵总客气了，江总在这边开展拍摄工作，我们作为主管部门，理应过来看看。”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微妙的提醒意味：“只是这管理站毕竟是保护区的工作重地，来往人员还是要按规定报备的。”

　　赵琦笑着点头，姿态放得很低：“领导说得是，是我们考虑不周。接下来几天的安排，我这边一定全力配合局里的要求。”她说完偏过头，朝金薡的方向递了个眼色：“金薡，去安排一下午饭，在县里找个干净点的地方，把两位局长招待好。”

　　金薡被那声点名叫得微微一颤，连忙应声掏出手机。

　　赵琦又转向两位局长，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征询：“领导们看，我们先去吃个便饭，边吃边聊？”文旅局局长和林业局局长对视一眼，点了点头，率先朝院门走去。赵琦落后他们半步，跟在侧后方，不远不近，刚好是一个不会抢了领导风头的距离。

　　送走两位局长，赵琦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往她们这边快速走来。

　　“你是周哆？”

　　周哆点头。

　　“和江山月有什么关系吗？”赵琦没有迂回，但是话还是说得婉转了一点。

　　周哆沉默了一会。

　　什么关系？还能是什么关系呢？

　　“朋友。”

　　赵琦盯着她审视。

　　周哆站在原地，感受到那目光一寸一寸地滑过她的皮肤，忽然觉得有一股说不清的怒意从胸口升起来，像一口被压了很久的水，终于找到了裂缝往外涌。

　　她没做错什么。她没有惹过任何人。可为什么每一个从外面来的人，都要用这种目光打量她？好像她是一块被摆在路边的石头，可以被随意翻开看看底下有什么，不配被郑重对待，不值被认真看见。

　　那种目光她见过太多次了，像一条看不见的线，绕着她的脚踝收紧，让她迈不动步子，却又不让她彻底摔倒。

　　赵琦的目光还在那里，像一枚已经放上桌面却还没被掀开的筹码，无声地压在两个人之间的一小片空气里。

　　周哆没有躲开，也没有回视，只是站在那里，指甲在掌心里轻轻掐了一下，像在用那一点微小的疼痛提醒自己，你没有做错什么，你不需要为他们的审视线低头。

　　“无论什么关系，都不要表现出来。”赵琦丢下那句话就走了，拉着金薡，步伐利落。

　　周哆在她走后，低下头，甚至想蹲在地上哭一场。

　　她好迷茫。她不知道要怎么去面对这些。

　　她说不上话，没有人会听她说话。

　　那些从外面来的人，那些审视的目光，那些她说不上一句话却必须执行的决定。没有一个人是能和她说话的。没有一个人会停下来，听她问一句“为什么”。

　　她想问江山月为什么要走，可江山月没有亲口告诉她要走；她想知道赵琦说的“不要表现出来”到底是在警告什么，可赵琦已经走了；她想问南伽“为什么天地之大，将人四处散落”，南伽不会回答她。

　　她们留下一个计划，给她安排了一个位置，却没有告诉她这个计划会通向哪里。她像是一个被放在岔路口的人，手里捏着一张路线图，却不知道终点站在哪个方向。

　　“砰一—”宿舍里面就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用力掷在墙上，又落回地面，滚了几圈，最终停在某个她看不见的角落里。她的动作顿了一瞬，然后几乎是本能地走过去，抬手敲了两下，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促：“怎么了？”

　　门里面安静了几秒。她能听见脚步声从房间那头走近，又停住，像在门板后面犹豫着什么。然后江山月的声音传出来，隔着那扇薄薄的门板，听上去比平时低哑了一点点：“没事。你先去和金薡一起吃饭吧。”

　　然后就是江母的声音。

　　“小同学不要担心，不小心把你的……”一声轻笑，“碗摔在了地上，放心，坏了我赔你一个更好的。”

　　周哆站在门口没有动。

　　里面也一直没有声音传来，雨就在那个时候下了起来。先是细密的、试探似的小雨，像在犹豫要不要落下来；然后慢慢地，变大了，变密了，风裹着雨水从走廊侧面斜斜地灌过来，打在她的羽绒服上，发出轻而持续的声响，像一匹被展开的绸缎正被风轻轻抖动着。

　　裤腿从脚踝处开始慢慢被雨水浸透，布料贴在小腿上，带着一种凉意，沿着皮肤一点一点地往上爬，像一株正在生长的藤蔓。

　　她感觉到风从袖口灌进去，顺着胳膊内侧一路漫到手肘，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沿着她的身体轮廓，慢慢地、安静地描摹着她的形状。

　　雨一直没有停。周哆不知道自己在门口站了多久，只记得帽檐滴水的节奏从急促慢慢变得均匀，像一支被反复重复的曲子，已经找不到开头在哪里。

　　后来院子那头有脚步声传来，夹杂着几句模糊的交谈，被雨声削得断断续续。她抬起头，看见赵琦走在前面，步伐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虚浮，领口被雨洇湿了一小块，像是刚从饭桌上起身穿过雨幕回来，酒气被冷风和雨水冲淡了一些，却还能隐约闻到。

　　金薡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袋盒饭，边走边在低头看路，像是在数脚下的碎石。

　　赵琦在几步之外停下来。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周哆湿透的裤腿和被雨水淋得贴在额前的发丝上，然后把视线抬起来，扫过她身后那扇依旧紧闭的门，像是看清了一些她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她的唇角紧了一下，走近时压着步子，声音也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被酒意磨钝过的、却依然锋利的不耐烦：“怎么和你说的？生怕别人看不出来？”

　　周哆张了张嘴，湿冷的风从两人之间的空隙穿过，把她的声音堵在了喉咙里。赵琦没有等她的回答，偏过头朝金薡递了个眼色：“快，把她带走。”

　　金薡愣了一拍，然后她回过神来，赶紧上前一步，把那只提着盒饭的手换到另一边，腾出一只手来轻轻拉住周哆的胳膊，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急切的安抚：“走吧，走吧……先跟我回去再说。”她一边拉着她转身，一边小声补了一句，“你淋了好久了吧？手都是冰的。”

　　金薡拉着周哆来到救助角，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转身从角落的柜子里翻出一条干毛巾，抖开，不由分说地披在她头上，又弯下腰，指着她的衣服：“快脱下来，披着湿衣服想感冒吗？”

　　周哆把那件沉甸甸的羽绒服脱下来，挂在椅背上，水滴顺着衣摆落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深色的湿痕。然后金薡在周哆对面坐下，把那袋盒饭打开，一盒一盒地摆开，盖子掀开放到一边，筷子搁在碗沿上，弄好之后才抬头看她：“吃一点。”

　　周哆的目光落在那些饭菜上，没有伸手。她还穿着里面那件薄薄的毛衣，肩头也被雨洇湿了一片，头发散下来，贴在脸侧，嘴唇冻得发白，上面起了干枯的白皮，抿一下就会裂开。

　　金薡看着她那副样子，没有再催，只是叹了口气，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肉放进她面前的米饭上：“别这样，先吃，我边吃边说。”

　　周哆点头，拿起筷子。

　　金鼎看她开始吃了，也斟酌着开口：“江总的家庭我不了解，不过，我看赵总那个样子，很显然江总的家庭不会接受她的性取向。”

　　周哆顿住，她以前确实未想过这个问题，设想一下，她敢百分百保证，她妈妈也不会接受。不过，担心这些好像也没必要，她好像还没有和江山月在一起。

　　不过江山月妈妈居然不知道她的性取向吗？难道江山月还没有谈过恋爱？可是她很会的样子，不论是撩人还是……吻技。

　　周哆应该是脑子里进水了，这个时候居然还有心情想这些。

　　“你不要这么倔，慢慢来，现在这样只会给江总带来负担。”金鼎见她没有说话，有点着急。

　　“那她妈妈会怎么对她？”周哆小心翼翼问道。

　　金鼎摇头，撑着脑袋思索道：“不清楚，但总归是亲生女儿，一直很宠江总的，应该不会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