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角》逢山遇水

39、放下

　　周哆觉得自己快要被撕成两半了。拥抱江山月的时候，她的掌心贴着她温热的脊背，鼻尖蹭过她颈侧残留的雨气，那一瞬间，她清清楚楚地确认了。

　　昨天的吻不是梦。

　　它真实地发生过，像一粒落进泥土的种子，正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缓慢地生根。

　　可一松开手，怀疑就像潮水一样漫回来。她打心底不愿相信。

　　或者说，不敢相信。

　　怎么可能是真的呢？她反复问自己，像在反复摸一道已经结痂的伤口，想知道它到底愈合了没有。一面欣喜若狂，像在荒原上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见灯火；一面惶恐不安，像站在那盏灯前，却不敢伸手去推那扇门，怕推开了，里面其实什么也没有。

　　周哆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况。

　　手机那边消息也回的快。

　　“我去……恭喜啊，这么快就和心选姐在一起了，我啥时候才可以啊？”

　　周哆抿唇，飞快打字。

　　“没在一起。”

　　“啊？细说，正好上班摸鱼。”

　　细说什么？周哆不知道怎么讲，也好像没什么讲的。

　　“没什么，就昨天她不小心亲了我吧。”

　　周哆放下手机，长舒一口气，窗外的雨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小了下去，从噼里啪啦的激烈变成一种细密的沙沙声，像谁在远处慢慢翻着一本厚书。风也缓了，不再贴着窗缝发出呜咽似的声响，又瞥向一旁桌子上的饭菜。

　　要趁热吃。江山月交给她时嘱托过的。

　　周哆拿过来，一边吃着，一边重新拿起手机。

　　“不小心？无意的？她什么表现？”

　　周哆没有勇气去回忆昨天的一幕幕，只能说个大概。

　　“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现。”

　　“哦，那应该只是不小心碰到了，你不要灰心，追女孩子嘛，最重要的就是有耐心，起码她没有表现出什么讨厌。”

　　对面似乎很语重心长。

　　周哆叹了口气，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目光落在对话框里那片空白的光标上。屏幕那端的陌生人不会知道她是谁，隔着屏幕，有些话说出口好像就没那么重了。

　　她慢慢敲下一行字，删了几个，又补了几个：“主要是我觉得我配不上她。她很优秀，人也很好，我和她恰恰相反，要什么都没有。”字打完了，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光标还在闪，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像一片薄薄的、没有温度的水面。她按下发送键。

　　对面输入了半天，周哆静静等着。

　　消息终于弹出来的时候，她垂眼看了好一会儿。

　　“我对我心选姐也这样（可怜.jgp）。觉得她漂亮、聪明、可爱，反正什么好词用在她身上都不为过，我也会在她面前话都不敢讲，然后就大学毕业了，一直在躺列表，没联系，对她来说我是陌生人吧。”

　　紧接着，新消息弹了出来：

　　“喜欢上一个人，就是很容易自卑。可我现在最后悔的，是大学那几年，没敢大大方方走到她面前，认认真真跟她说几句话。到如今，连回忆都少得可怜。”

　　周哆盯着那行字，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她想起自己这段日子，多少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多少次目光落在江山月身上又移开，多少次因为自卑而逃避。

　　而那些犹豫和退让，正在一点一点地、安静地，偷走她本可以好好珍惜的时光。她和江山月，何尝不是如此。

　　江山月迟早会离开，天地宽广，又有什么机会和她再次遇见。不如先忽略这些让人想不清说不明的问题，好好珍惜这一年吧。

　　“谢谢，也祝你重新有个靠近心选姐的机会。”

　　“好，下次我一定勇敢一点。”

　　对话到此结束，周哆刚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监控室的门就响了两下。不急不慢的，带着她再熟悉不过的节奏。她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连忙起身去开门。

　　门一拉开，江山月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碗，还冒着微微的热气。“饭吃完了吗？你怎么……”她的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微微眯起眼睛，用一种探究的目光上下打量了周哆一番，像是看见了什么让她觉得新鲜的东西。

　　“马上。”周哆被她看得有点心虚，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一度，像在交代一件犯错的作业。

　　江山月挑眉：“今天怎么吃这么慢？”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对劲”的弧度，像在打量什么让自己意外的东西。

　　周哆老实回答：“……对不起，看了一会儿手机，忘记吃饭了。”

　　“手机上看见好玩的了？”江山月随口问道，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她脸上残留的笑意，“还是和谁聊天呀？笑这么开心。”

　　周哆抿住唇，没有回答。可这次抿唇和以往都不一样，不是那种想把话咽回去的沉默，而是一种像在藏一颗糖的、带着点俏皮的斟酌。

　　她的眼角还有一点没褪干净的笑意，像被风吹动的湖面，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散开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那种明亮正从她的眼底透出来。

　　江山月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的、温和的肯定：“笑起来很好看。以前总感觉你心事重重的。”她说着，伸手轻轻掐了一下她脸颊上那个浅浅的酒窝，像在碰一朵刚刚绽开的花。指尖停了一瞬，又收回去。

　　周哆的脸一下子烫了起来，可她这次没有缩回房间，也没有别开视线，就那么站在原地，盯着江山月，笑得傻里傻气。

　　江山月被她那副样子逗笑，嘴角弯了一下，笑意从眼角蔓延到唇边。她轻轻推了推周哆的肩膀，动作里带着一种熟稔的、轻快的催促：“快去吃饭吧，我帮你洗碗。”

　　周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不用……我等一下自己洗就好。”

　　江山月看了她一眼，清咳一声，耳根好像也微微红了一点点。她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自然的端架子：“你都帮我洗衣服了。”

　　周哆认真地想了一下，然后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笨拙却真诚的固执：“不是说不用算这么清楚吗？”

　　江山月被她噎了一下，伸手掐了一把她的胳膊，隔着厚厚的棉衣，什么都没掐着，但她的动作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不允许反驳。”

　　周哆看着她那副样子，乖乖地点头：“好。”

　　江山月满意地笑，眼里的光像雨后初霁的阳光一样从睫毛间漏下来。她靠近一步，微微踮了一下脚，在周哆嘴角落下一个极轻的吻。“这是奖励。”

　　周哆心跳如雷，现在可不是晚上，她清醒得很，唇边还残留着江山月的体温，但是被南伽裹着雨水的风一吹就散了，她来不及回味。昨晚的记忆被勾起来，显得这个吻更加的短，让人不满足，她想要更多更多。

　　江山月拉开了一点距离，但是没有离得太远，彼此之间眼里只有对方，江山月的气息充斥在她鼻腔，引着她靠近。

　　“还想亲？”她问道。

　　周哆不说话，但是江山月怎么可能读不懂她眼里的欲望。

　　“不可以哦，先去吃饭。”江山月笑了一下，明显带着几分狡黠。

　　周哆点头，坐回去吃饭，江山月也转头离开了。

　　江山月刚推开宿舍的门，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金薡的消息：“你到管理站了吗？”

　　她回了一句：“到了。下雨你来不方便，下午不用上班了。”

　　金薡很快回过来：“好嘞，谢谢老板！对了，赵姐要你联系她。”

　　江山月的手指顿了一下。她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心里已经浮起一片模糊的预感，大概知道赵琦要说什么。她没有立刻回复，只是切到和赵琦的聊天界面。

　　上次聊天就在昨天，除了工作就是关于她母亲的。她输入了几个字，又停了一下，然后按下了发送键：“她要来了吗？”

　　“对。”

　　江山月不自觉蹙眉，她就知道她母亲不会善罢甘休。从她开始往远处跑的那一天起，母亲就没真正松过手。只是从前她跑得远，北极、南极、非洲，母亲的手伸不过去，最多隔着屏幕发几条消息，语气里带着克制过的焦虑。

　　可现在不一样了。这里是国内，是南伽，是同一个时区、同一片大陆。她跑不远了。

　　“我劝了，劝不住呀，前几天去检查医生还说她高血压又上来了，心脏也有点问题，最近一直在吃药，精神控制类的抗高血压的都在吃。”

　　赵琦怎么可能劝得住。

　　“辛苦了，什么时候到，可以帮我安排一下酒店吗？”

　　“明天下午六点左右到南伽，我找家酒店，然后派人去接你。”

　　江山月看见时间皱了一下眉，但是她也没什么办法。

　　“好，谢谢你赵琦。”

　　“没事，你好好安抚一下她，不说了，我要上飞机了。”

　　“好。”江山月将手机放下。

　　窗外的雨还在下。落在窗台上、屋檐上、院子里，发出细密而沉闷的声响，像一面被反复敲击却从不开口的鼓，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却始终没有停下。

　　她坐在桌前，忽然觉得胸口也压着一层湿漉漉的重量，像这场雨，明明是落在外面的，却不知怎么渗进了屋里，渗进了呼吸里，渗进了她一直绷着的那根弦里。她说不上来那具体是什么，只是觉得连空气都变得稠了一些。

　　五官都被封闭了一样，急需寻找一些刺激，来让自己醒过来。

　　借着拿碗的借口又去找了周哆。

　　她很听话，说吃完就吃完了，连一粒米都没有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