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角》逢山遇水

38、变天

　　周哆推开监控室的门，风从她身后灌进去，把桌面上几张纸吹得微微扬起。她顾不上关门，急忙问陈裕：“江山月呢？”

　　陈裕揉着酸涩的眼睛，被日光灯晃得眯了一下，一脸烦躁地盯着她：“我怎么知道？你中午记得来换班。”他说完又转回屏幕前。

　　周哆没有理会他的态度，一来，找江山月确实着急，二来，她太懂那种疲惫感滋生的烦躁了。急匆匆地关上门，着急地在门口踱了几步。

　　江山月还没有回她的消息，她会去哪？

　　在管理站里里外外翻了个遍，每一扇门都推开又关上，每一条走廊都走到尽头又折返——没有，哪里都没有。

　　周哆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风把她的衣摆扯向一侧，像一只催促的手。她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那辆半旧的皮卡。引擎吭哧了两声才打着，像是也被这场阴天压得不太情愿。

　　车子驶出管理站大门时，天压得更低了。云层像一块被谁揉皱的铁皮，沉甸甸地铺满整个天空，连远处的山脉都被吞没了大半，只留下一截灰白色的轮廓，像一幅还没画完就被搁下的草图。

　　风比早上更猛了，裹着砂砾打在挡风玻璃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有人在用粗砂纸慢慢打磨这片荒原。

　　她把雨刷打开，刮了两下又关上，反正也没有雨，只有灰。

　　她不知道江山月今天的拍摄计划。这几天时间交错着，她们根本没有时间去沟通。她想金薡应该和江山月在一起，两个人一起出去踩点，走得远了一些，但她们没车，两条腿再能走，也不会超出这片草场太远，应该不难找。

　　可一圈又一圈，始终没有那件熟悉的影子。

　　阴天慢慢变成了雨天。雨点打在挡风玻璃上，起初稀稀拉拉的，然后越来越密，很快汇成一道道细流，在玻璃上纵横交错地淌着，把视野切割成模糊的碎片。她把雨刷开到最快，雨刮在玻璃上发出急促的节奏，一下又一下，像她心里那只不安分的节拍器。

　　雨刷停了片刻，又落下，替她在一片模糊中划出暂时的清晰。又过了一会儿，雨点变硬了。细小的冰雹砸在车顶上，噼里啪啦地响。

　　十二点了，周哆要回去换班，陈裕还等着她，监控室不能没人。

　　可她不想动。方向盘在掌心里被握得太久，掌心已经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黏而冷。她松开手指，又攥紧，像在反复确认自己还在。巨大的无力感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锅慢慢烧热的水，她正被浸泡在里面，初时只觉得暖，等温度一点点升上来，才惊觉自己已经喘不过气了。

　　她想不起上一次这么焦急地找一个人是什么时候，也想不起上一次找不到一个人时，心里会是这种空旷的、被风吹得呜呜响的声音。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屏幕暗着。风从车窗的缝隙里渗进来，带着雨水的湿冷，像一句句小心翼翼的劝告，先试探着碰了碰她的手腕，又悄悄退开。

　　周哆发动引擎，看了一眼油表，已经被她折腾得即将告竭了，叹息一声，慢悠悠地开到加油站。

　　摇下车窗，冷风裹着雨后的湿气灌进来，吹得她眯了一下眼睛。“95，加满。”她对窗外喊了一声。加油站的工作人员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毛线帽压到眉毛上，嘴里正嚼着口香糖。看了她一眼，叼着口香糖含糊地应了一声：“好嘞。”

　　油枪插进油箱，机器发出沉闷的嗡鸣，数字开始一格一格地往上跳，像在替她数着那些她还没找到的答案。工作人员靠在加油机旁边，歪着头打量了一下她这辆车，随口问道：“管理站的啊？”

　　周哆看过去，点了点头。

　　工作人员将手一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哦豁，这不是巧了嘛！”指了指加油站旁边那间亮着灯的小休息室，“刚才来了个人，说要去管理站，结果雨太大给困住了，一直搁那儿坐着呢。”

　　周哆猛地坐直了身体，手已经搭上了车门把手。“在哪里？”她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急。工作人员朝那扇半掩的门努了努嘴：“就那儿，你快去吧，等了好一阵了。”话音没落，周哆已经推开车门，两步跨下踏板，地面还湿着，鞋底踩上去发出一声轻响。

　　走了几步，然后就跑了起来。靴子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她从加油站那盏昏黄的灯下跑进更暗的走廊里，几步跨过那段距离，猛地推开了休息室的门。

　　屋里的热气扑出来，带着淡淡的茶香和干燥的暖意，和外面湿冷的空气撞在一起，在她脸上形成一层薄薄的白雾。她站在门口，呼吸还没喘匀，目光却已经牢牢锁住了角落那把椅子上的身影。

　　江山月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像是泡了很久，茶汤的颜色已经变得很深。她的发梢湿漉漉的，几缕贴在脸侧，透着被雨浸过的凉意，在暖黄的灯下亮着细碎的水光。

　　那件橙色的冲锋衣已经脱下来搭在一旁的椅背上，袖口还在往下滴水，在瓷砖地面上汇成一小片浅浅的水洼。她的裤脚卷过一截，露出的那一小截布料也被染成了深色。

　　“江山月！”

　　周哆跑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甚至说不上是蹲还是跪。她仰着头，看着江山月被暖黄灯光笼着的脸，发梢还湿着，嘴唇因为淋了雨而显得有些苍白，可那双眼睛稳稳地落在她身上：“你来了。”

　　“……你吓死我了。”

　　她说得很轻，尾音带着一点自己也控制不住的抖。她的手搭在江山月的膝盖上，隔着那层被雨浸透的裤管，能感觉到布料下传来的体温。

　　江山月的嘴角慢慢扬起来，目光落在周哆低垂的发顶，带着一种温柔而笃定的安抚。

　　她没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周哆耳后那缕被雨水粘住的碎发，指尖在她耳廓边缘停了一瞬，像在确认什么。周哆没有抬头，但她的肩膀松了下来，然后一股脑抱住了江山月，声音哽咽着，像是要哭了出来。

　　江山月将手中的水拿远了一点，摸了摸周哆的后脑勺：“让你担心了，我们回去吧。”

　　周哆抱着她，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闷闷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她起身，脱下自己那件羽绒服，抖了一下，递过去：“外面冷，你淋了雨，风吹容易感冒……你要穿一会儿吗？”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被拒绝。她又补了一句，“是新的，刚穿不久。”

　　江山月没有接。她只是看着她，嘴角那点笑意又深了一点点，然后伸出手，指尖轻轻掐了一下周哆的脸，再往旁边一挪，戳了戳她脸颊上那个浅浅的酒窝：“你帮我穿上。”

　　周哆愣了一下，耳根又开始热起来。她没有说话，把那件羽绒服展开，小心地披到她肩上。她的动作有点笨拙，手指在拉链处停了一下才捏住，慢慢往上拉，一直拉到领口。

　　“走吧。”江山月拿起桌子上摆着的一个保温袋，拉过她的手，笑盈盈地说道。

　　周哆点头，跟着她出去。

　　付油钱的时候，周哆摸出几张纸币递过去，又额外从零钱袋里抽出一张，放在柜台上：“天冷，买杯热茶喝。”收银员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收下了。

　　平时省吃俭用的一个人，现在倒是大方了起来。

　　两人在回去的路上，江山月大致讲了一下发生了什么。

　　她和金鼎一边踩完点就去医院看望阿姆米，等着时间差不多，想着周哆应该起床了，就带了点饭回来。因为穆拉的车不能频繁地在保护区里面行驶，就把她放在了路边，她走到半路看要下雨，估摸一下就跑进加油站避雨。

　　手机一直没收到消息应该是雨天信号不好。

　　“不好意思，下次不会了，我要去哪里会提前和你说。”江山月软下声音道歉。

　　周哆抿了一下唇，轻轻摇摇头：“不用道歉。你没有对不起我什么。”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却更认真，“只是……自己的安全，还是要顾好的。”语气里没有一点责备。

　　“是我这几天太忙了。对了，你怎么让陈裕答应换回夜班的？”周哆昨天就想问，但是稀里糊涂地，根本没想起来这件事。

　　江山月耸了耸肩：“有钱能使鬼推磨，给五百就愿意了。”

　　周哆想不到竟然是如此财大气粗的手段。

　　“……五百？”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五百块换一夜安稳的睡眠，换她不用在监控室里熬到天亮，换她在那个雨天能够有精力去找她。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我转给你。”周哆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接得有些生硬，可她没有撤回。她心里很清楚，这本就是她的班，没有让江山月掏钱的道理。

　　江山月轻轻“啧”了一声，不乐意道：“我出这五百，是出于商人的眼光，用最少的钱，办最有效的事。”她偏过头来看周哆，目光里带着一种温和的、不加修饰的认真，“不是为了让你把钱转给我的。”她停顿了一下，继续道，“你不用和我算这么清。”

　　周哆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提转账的事。

　　赶在换班之前到了管理站，周哆没有时间陪江山月吃饭，端着热好的饭菜进了监控室。

　　她拿出手机，找到之前替她解答疑惑的网友。

　　“她好像亲了我，我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