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角》逢山遇水

37、亲吻

　　“哪怕和我做朋友也很难受吧。”

　　周哆的话轻飘飘地落下来，像一片阴沉的云压在了屋顶上，压得人胸口发闷。

　　“刚见面时那个拽得不行的周哆去哪了？”江山月声音里带着一点被时间磨过的沙，却依然温和，“过来。”

　　周哆没有动。

　　“不听话了吗？”江山月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不重，像在问一件平常的事。可那三个字落进周哆耳朵里，却让她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她慢慢掀开自己的被子，脚从被窝里抽出来，踩进床前那双半旧的拖鞋里。鞋底触到地面时几乎没有声响，只有极轻的一声“嗒”，像落叶触到水面。她走到江山月床边，月光的边缘刚好停在床沿上，像一道她不知道该怎么跨过去的坎。

　　“躺下。”江山月说。周哆却杵在原地，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线拉住了。

　　江山月没有给她逃跑的机会。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准确地抓住她的手腕。指腹温热，扣在脉搏那一小片薄薄的皮肤上。

　　然后用力一拽。周哆整个人被拉得往前一倾，膝盖磕上床沿，那双拖鞋在脚上晃了一下，有一只脱落在床边，发出一声轻响。

　　她还没来得及稳住自己，就被那片被子的暖意裹了进去。床垫微微一震，像一口被轻轻敲响的钟。她侧倒下去时撞到了江山月的肩膀，鼻尖擦过她睡衣的布料，嗅见一道清甜的樱花。

　　“我现在来回答你的问题。”江山月的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像是把一句话在心底细细掂量过，才托出来放好，“你说你性格不好？但周哆你知道吗，世界上每个人的性格都是不一样的。因为成长的环境不同，走过的路不同，经历过的事情不同，长成了不同的人。”

　　她的声音在夜色里慢慢化开，像一勺糖落入温水，不急着搅拌，只是等着它自己慢慢散开，“没有谁的性格是完美的。有人说你温柔，就会有人说你多情；有人说你果断，就会有人说你冷漠。你永远没办法让所有人都满意。”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给这句话找一个落地的位置：“所以你不用去改变什么，自己活着舒服就好。想和你同行的人，自然会去磨合。磨合不了的，走远了也不可惜。”

　　周哆静静靠在她怀里，认真地听着。她不认为有人会有耐心来和她磨合。

　　“你说你不优秀？没有价值？”江山月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不深，像月光在水面上晃了一下就收住了，“如果你同意的话，我有信心把你变成大网红。到时候你就知道自己有没有价值，优不优秀了。”

　　周哆抿住嘴唇，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她不喜欢这个提议，江山月也仿佛是有所预料一般，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抚着，继续说道。

　　“人一旦曝光高了，落在你身上的目光就会变多。你那些自己看不见的优点，会在别人的注视里被一点点放大。”江山月的声音在黑暗中缓缓铺开，像在拆解一件她早已想得很清楚的事情，“周哆，你之所以觉得自己不优秀，是因为你从来没有真正注视过自己。”

　　她偏过头，语气放轻了一点，“别人看到的你，可能比你看到的自己更完整。”

　　江山月说了很多。她清楚，周哆已经过了那种用一句“你很好”“大家都很喜欢你”就能轻易安抚的年纪。她太清醒了，清醒地把自己的缺点一条条列在心底，像整理一件件旧物，反复翻看。可这份清醒没有帮到她，反而变成了一座困住她的牢笼。

　　她知道自己的局限，却越看越觉得自己不值得被喜欢，于是那些缺点在她心里越缠越紧，越缠越沉，像一层层裹住她的厚茧。

　　“但是我确实性格很差……赶跑了很多人。”周哆的语气比起刚才的压抑，多了一点少女般带着委屈的任性。

　　“那你想改变吗？让更多人喜欢你。”江山月问得很平静。

　　“不是的想得到更多喜欢，我只是……”我只是怕你也离开。

　　周哆没有说完。

　　“没事的，”江山月的手指在被子底下慢慢摸到她的发梢，轻轻卷了一缕在指间绕着，声音带着一点哑，像夜里刚醒时那种还没完全清开的嗓子，“我帮你改。”

　　“好。”周哆点头，她太急切了，想抓住江山月的时间，想占据她记忆的一角，哪怕仅仅是多年以后，江山月能想起她，和别人介绍说——我有一个好朋友。

　　“嗯。”江山月满意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心情很好的上扬，“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

　　有，但是周哆不敢提。

　　“没有。”干巴巴地拒绝，叫人一下子就能听出来是真话还是假话。

　　“嗯？”江山月挑眉，语气上扬。

　　周哆紧张地想往被子里面缩，但是空间就这么大，她还怕挤着江山月，动了几下就没有再动了。

　　“我想……抱抱你。”

　　那几个字从她嘴里出来时又轻又碎，像夜风里小心捧着的火星，连自己都不确定是否该落向什么方向。

　　江山月微微睁大了眼睛，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不是戏谑，也不是为难，更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面时极细微的声响。

　　周哆的脸一下子烧起来，耳朵到脖子连成一片滚烫的红，她慌手慌脚地要往后退，像是要把那句已经说出口的话再像收线一样快快地拽回来。

　　江山月的手在被子下面准确地捉住了她的手腕，不重，却刚好拦住她退开的动作。“行。”她说。

　　周哆顿住了。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哦，发什么呆呢。”江山月摩挲着她的手腕，像是要轻轻唤醒这个发愣的呆子。

　　“我……”周哆肩膀绷得紧紧的，整个人像一块被风冻住的板子，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江山月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一点温和的、无奈的纵容。她没有说话，只是拉起周哆的手，将她的掌心轻轻覆在自己腰侧，带着她的手指贴住那一片薄薄的衣料。然后收拢手臂，将周哆整个人抱进了怀里。

　　周哆愕然，小心翼翼地回抱。

　　掌心下传来的触感温暖而清晰，那和想象中很不一样。在她模糊的构想里，拥抱该是柔软的，可江山月不是。

　　她的腰侧紧实而有力，隔着睡衣能感觉到薄薄的肌肉线条，脊背的弧度干脆利落，肩胛骨像一对收拢的翅膀，贴在她掌心下有一种安定的力量。

　　心刚安放下来一点，江山月忽然微微撤开了些许。周哆还没来得及反应那点距离是什么意思，唇上便覆上了一片柔软的、微凉的触感。

　　那触感轻得像试探，却稳得像决定。周哆整个人僵住了，心脏像一只被惊起的鸟，从胸腔里直直扑向嗓子眼，撞得她浑身都轻了。她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不知道呼吸该怎么换，甚至不知道这一个瞬间该不该闭上眼睛，她什么都来不及想。

　　只觉得那片柔软像一颗慢慢化开的糖，在她的唇上停了一小会儿，然后才不紧不慢地撤回去。

　　江山月微微拉开一点距离，夜色的微光里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落在周哆鼻尖上，带着一点点温热，像在确认什么。周哆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太大了，大到整个屋子都在跟着它一起震动。

　　“睡觉吧。”江山月的声音很近。

　　周哆的嘴唇不自觉地轻轻动了一下，像在梦里咀嚼一颗还没来得及尝清味道的糖。那个吻的余温还留在唇边，像一片刚刚落定的羽毛，她想把它留住，又怕一用力就散了。她的手臂松松地搭在江山月腰侧，指尖微微蜷着，紧紧攥住那片衣角。

　　呼吸慢慢变得绵长均匀，像是一场梦吧。

　　第二天周哆醒来也是如此觉得，她没有睡懒觉的习惯，醒来却已经十点，又躺在床上磨磨蹭蹭了半个小时，她分不清那个吻是不是梦，身边空空荡荡的，江山月早已起床离开。

　　看见床边摆放整齐的拖鞋，更加确定是梦，明明应该是打乱的。

　　洗漱完推开宿舍的门，南伽的天空沉着一张铁灰色的脸。风比前几日迅猛了许多，裹着干冷的砂砾从草坡上直灌下来，拍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有人在不远处用力敲一面旧鼓。

　　院子里那两桶水被吹得表面起了细密的波纹，几块晒着还没来得及收的干牛粪被风卷到墙角，在一块石头旁边停了下来，像是在等主人想起来再捡回去。远处山脉的山脊线埋在低垂的云层里，连雪顶都看不见了，整片高原像被一只灰蒙蒙的手捂住了脸。

　　周哆蹙眉，不知道江山月在哪里。她想起还有她的微信，急忙拿出手机，点开江山月的头像，上面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她们初遇的那天。

　　“你在哪里？”

　　等了一会没有人答复，可能变了天，起大风，信号不好。不管怎么样，周哆都没有耐心等下去，一边给她打电话，一边满管理站地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