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角》逢山遇水

35、木头

　　穆拉惊讶地挑眉，没有说什么，笑着转身离开了。

　　周哆还有点惴惴不安，她特害怕穆拉拒绝，那样她不知道怎么继续劝下去。

　　阿姆米侧过头，目光在周哆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就心疼地“哎呦”了一声，眉头也跟着皱起来：“没睡好吧？”

　　周哆倒了杯水递过去，语气里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平常：“夜班本来就这样，习惯了。”她把水杯放进阿姆米手里，顺势看了她那只裹着石膏的脚踝一眼，“你呢？怎么摔的？”

　　阿姆米接过水喝了一口才开口：“老了嘛。没看清那块石头，踩上去滑了一下，脚一扭，腰也跟着闪了。”

　　周哆点头，想安慰几句不知道怎么开口，将阿姆米的被角掖了掖。

　　“江娃娃她们呢？”阿姆米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随意，像是顺口一问。

　　周哆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动作：“在管理站呢，她们也忙，应该要过一会儿才能来看你。”

　　阿姆米没有立刻接话。她看了周哆一会儿，然后忽然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周哆的手背，气道：“谁说要不要她们来看。”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把下一句话在嘴里过一遍，才接着开口，“我是看江娃娃对你挺上心的，怎么没跟着你来，以为你们吵架了呢。”

　　周哆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没吵架。”

　　阿姆米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又开口，语气比刚才慢了一拍：“那就好。江娃娃人不错的，她……”她看着周哆，目光里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洞悉了什么的温和，“那天说喜欢你，是真的吧？”

　　周哆的动作彻底停住了。她抬起头，看向阿姆米，目光里带着一点没来得及掩饰的惊讶：“哪一天？”

　　“就我们吃第一顿饭那天呀。”阿姆米说着，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回味什么，“现在年轻人真开放，不像我们那个时候……”她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点怀念的、柔软的感慨，“真好。”

　　周哆顺着她的话回想了一下，终于想起来了。是江山月刚来那天，在饭桌上拿她挡枪时随口说的那句玩笑。

　　“……她开玩笑呢。”周哆说。

　　“开玩笑还对你这么好啊？”阿姆米立刻反驳道。

　　周哆将阿姆米手中的茶杯拿过来放桌子上，慢慢说道：“因为她人好。”

　　周哆找不到比江山月脾气还好的人了。

　　阿姆米狐疑地看着她，没有再多说什么。

　　反到是门口传来穆拉的声音。

　　“我看未必吧，她咋对我没这么好呢？”

　　周哆吓了一跳，恼羞成怒道：“穆拉！你偷听我们说话。”

　　“这墙又不隔音，我也不想听呀。”穆拉懒洋洋的声音，被空间拉得很长。

　　周哆没有说话了，红着一张脸坐在凳子上，活像一只鸵鸟。

　　阿姆米眼珠一转，再次开口：“好，那不问她喜不喜欢你了，那我问，你喜不喜欢她。”这次她一边问一边笑得像一只狡猾的狐狸。

　　周哆没说话，嘴巴闭得紧紧的。

　　阿姆米一笑，扬长声音喊道：“穆拉，快把耳朵堵住哦，她不敢说话了。”

　　“好—”穆拉嬉笑地声音传来。

　　周哆被两个人闹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阿姆米看着她这样，心里跟明镜似的。

　　“喜欢呢就去追，把握机会呀。”

　　周哆咬牙，看着阿姆米盯着她殷切的眼神，心里无端被刺痛了。

　　世界上也就只有阿姆米觉得她有“机会”了。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周哆不需要别人说，自己也知道自己有得差劲。

　　阿姆米不知道看没看出她的想法，捏了捏她放在被子上的手，轻声道：“时间还长，慢慢来吧。”

　　“嗯。”周哆点头，想赶快结束这个话题。

　　时间改变不了什么，她和江山月之间的差距不是她能填平的。

　　周哆想得很多。曾经值班的夜里，想给江山月买件像样的东西，她在手机备忘录里列了又删，删了又列，最后确定了一条项链，算了一下积蓄，可以花光她一大半。

　　她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纹，忽然觉得胸口压着一块看不见的石头。没房，没车，浑身上下最值钱的大概就是老得过时的手机。

　　她不是没幻想过两个人的日子该怎么过，可她把所有可行的选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得出的答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什么都靠江山月的话，她不好意思。

　　更何况……抛开钱不谈，她长得也不行，五官平平，皮肤被高原的风吹得粗糙，站在江山月那种人旁边，像一截晒干了的柴火挨着一块温润的玉。脾气也不好，说话又硬又直，不会哄人，不会说软话，别人递来一句好听的，她接过去也能把它摔在地上。

　　嘴巴也笨，别人说十句她接不上一句，连句“谢谢”都说得干巴巴的，像嚼一块没味的口香糖。

　　周哆确实燃起了一些斗志，她想提升自己，并且已经计划进行了，但是江山月一年以后就走，她又不知道有什么意义，况且她真的能做好吗？她的人生从来没有中过彩票。

　　周哆觉得眼睛涩得很，抿紧了唇，将所有心思按下去。

　　江山月和金鼎晚上才来，并且给三人带了晚饭，管理站的事不能耽搁，周哆吃完就要回去值夜班了，金鼎和穆拉保证会照顾好阿姆米。

　　江山月同她一起回去，骑周哆开过来的摩托车。

　　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高原特有的干燥和凉意。院子里停着周哆那辆半旧的摩托车，车把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露水。周哆跨上去，拧了拧钥匙，引擎响了两声才稳住。江山月在她身后坐上来，双手在周哆腰侧停了一瞬，才轻轻扶住她的外套两侧，不紧。

　　“坐稳了。”周哆说。

　　江山月点头，然后轰鸣声响起，风从正面灌过来，吹得周哆的马尾向后扬，拂过身后人的脸颊。

　　周围一片辽阔的黑暗，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面。没有人说话，引擎的声音和风声填满了所有缝隙，反倒让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显得不那么着急了。路过一段颠簸的碎石路时，车身猛地晃了一下。

　　周哆感觉腰侧的布料被人轻轻攥紧了，像一只在漩涡中本能抓紧浮木的手，随即又松开来。她没有回头，但车速慢了一点点。

　　江山月抱紧了她，然后说道：“阿姆米让我照顾好你。”

　　风声呼啸着，但是两个人贴得近，周哆还是听到了。

　　“不用听她的，阿姆米觉得我还是小孩子呢。”周哆连忙拒绝，声音不大，被风削得有点薄。

　　“你现在是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吗？”身后传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力压平的锐利。

　　周哆沉默。

　　“说话。”江山月用额头磕了一下她的后背，力道不重，像是用这个动作替她把那根卡住的弦拨了一下。

　　“……那也不用你照顾。”周哆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她已经习惯了的、冷淡的倔强。

　　“闭嘴。”江山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气恼。要不是周哆正在骑车，她可能真的会伸手掐她一下。过了一会儿，她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把那点火气自己咽下去了一截：“周哆，被人照顾不是丢脸的事。”

　　周哆在心里轻轻地回答：是，不是丢脸的事，却是麻烦别人的事。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只剩下风声和引擎的低鸣。车灯切开前方一小段路面，碎石和草根在光影里匆匆掠过，像一幅被飞速翻过的画册。又过了一会儿，江山月的声音再次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种不松不紧的坚持：“说话。”

　　“……江山月。”周哆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小，像一句被风撕碎了才送到耳朵里的道歉，“我唯一能做好这些了。”

　　身后安静了很久。然后江山月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却更近了：“可是很累。对你的身体也不好，昼夜颠倒，作息不规律。”她说得很慢。

　　“……这是我的工作。”周哆说。她的声音平得像一面被反复熨过的布，已经没有任何褶皱可以再被抚平了。

　　摩托车在夜色里继续往前开着，管理站的灯光在远处慢慢变大，像一颗正在缓缓靠近的星星。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两个人都往同一个方向微微推了一下，像是连风都在替她们把距离缩短一点点。

　　江山月到底没有说动周哆，她发现这姑娘特倔。像柳枝，让她不敢来硬的。

　　车子刚停稳，江山月就利落地从后座跳下来，摘掉头盔，回身看着还跨坐在车上的周哆，语气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直白：“我很生气。”

　　她怕她不明说，某个木头肯定以为她在凹高冷人设。

　　周哆坐在车上，一只脚撑着地面，钥匙还插在锁孔里没拔下来，手指停在半空中，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江山月没有理她，说完直接头也不回地往宿舍走，哪怕平时五分钟能走完的路她走了十分钟也没看见有人追上来。

　　周哆直接进监控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