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角》逢山遇水

34、摔倒

　　江山月快速地帮周哆涂完水乳，拧好瓶盖，把那套水乳往周哆手边推了推：“以后每天用，别偷懒。”语气还是那种理所当然的、不太给人留商量余地的温和。

　　周哆乖乖点头。

　　江山月满意地笑了，捏了捏她的手，催促道：“快去睡吧。”

　　等到周哆的呼吸彻底绵长均匀了，她才轻手轻脚地拿起相机，带上门走了出去。

　　草坡上，金薡正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趴在地上，脸几乎贴着地面，活像一只正在进行侦察的土拨鼠。相机被她死死护在胸前，可整个人散发出的气息却是一种“我快不行了”的生无可恋。

　　“可算来了！”金薡一看见她，几乎是哀嚎着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声音悲愤交加，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江山月走过去，低头瞥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怎么了？这副样子？”

　　金薡猛地翻过身，半坐起来，指着自己的脸，语气里带着一种愤慨。

　　“刚才有只藏羚羊，就那只，你看，就是那边那只，它眼瞎啊！从我头上踩过去了！我趴得好好的，它不看路，一脚踏上来！踩我的脑袋！”

　　江山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从她凌乱的发顶移到她脸上那道泥土印，终于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蹲下来，凑过去看她手里的相机：“拍到没？”

　　金薡挑眉，立刻把相机举到她面前，手指飞快地按着回放键：“你看你看！这就是第一视角！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但我的手自己按下了快门！”

　　屏幕上一帧帧画面快速闪过，先是模糊的蓝天白云，然后是逆光的绒毛腹部，接着是几条修长的羚羊腿以一种极为从容的姿势从镜头前跨越而过，像一个莫名其妙的慢动作。

　　江山月盯着屏幕，停了几秒，然后轻轻“噗”了一声。她拍了拍金薡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发自肺腑的忍俊不禁：“不错，给藏羚羊出神图了。年度最佳跨栏运动员，第一视角特写，还是踩着你脸跨的，这张照片传出去，你高低得算半个荣誉蹄印。”

　　金薡愣了一下，随即拍了她一下：“江总你这嘴是越来越损了！我这是工伤，工伤你懂吗！”她说着揉了揉自己头顶那块被踩过的位置，又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自顾自地嘟囔，“不过……拍得还真挺好看哈……”

　　江山月笑着起身，拍了拍裤脚上沾着的枯草，收起刚才玩笑的神色，把相机往肩上一挂，语气跟着沉了下来：“你去通知一下，今天晚上八点开会，讨论一下大致的拍摄思路，明确各自的任务。”她说着，目光投向远处那片开阔的荒原。

　　“无人区这边，我打算自然和人文都拍一点。自然方面，主要盯藏羚羊大迁徙、野牦牛，还有黑颈鹤。”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把第二个板块也整理了一遍，“人文方面，我想以神山文化为主线，把阿姆米和穆拉都放进去。她们两个人，一个代表传统游牧的根，一个代表现代牧区的守护，正好能撑起两条线。”

　　金薡点头，没有立刻接话。她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藏羚羊迁徙要蹲点，野牦牛需要长焦，黑颈鹤得找湿地，再加上神山仪式和两位主要人物的跟拍，工作量确实不算轻。

　　江山月已经拿出了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翻开到夹着笔的那一页，低头在上面迅速写了几个字，像是在给刚才那段话做注脚：“具体的拍摄手段和分镜，取景地点的详细踩点，我们之后再细聊。另外还要看看大家有没有什么剪辑的好思路，今晚先把大框架定下来，把各自的侧重点分清楚。”

　　金薡快速在工作群将通知下发到每一个人，考虑到这里可能网络也不好，视频开会时存在网络波动，也让各地区的负责人除了线上汇报以外还要准备文字版的稿件。

　　群里哀嚎一片。

　　中午一起吃饭的时候，金薡端着碗，目光落在周哆眼下那两片青黑上，眉头立刻拧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修饰的心疼：“这两班倒的，上面不能多排点人过来吗？”

　　周哆夹了一筷子菜，慢吞吞地嚼完咽下去，才开口回她：“八九月的时候可能来人吧。”她说着又夹了一根青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现在工作不好找了，报西部的人越来越多，等流程走完，差不多也到秋天了。”

　　金薡没接话，扒了两口饭，才说道：“你这样对身体不好。”

　　江山月默不作声地听着。

　　周哆低头看着碗里的饭粒，安静了一会儿。她当然知道对身体不好，可是不好又怎么样呢？50岁和80岁有什么区别呢？除了在这个世界上苟延残喘的时间多一点外，难道能改变什么吗？她现在就和80岁没有什么区别。

　　“嗯。”周哆知道自己的想法很丧气，所以面对金薡的关心，她点头作答。

　　江山月夹了一筷子菜，动作自然地放进自己碗里，语气却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了的事情，平静得让人不好意思反驳：“今天晚上我陪你去值班。”

　　周哆的筷子顿住了。她抬头看向江山月，目光里带着一点没来得及掩饰的惊讶：“嗯？”

　　“不允许吗？”江山月迎上她的视线。她知道是允许的——金薡就陪过阿姆米。

　　“不允许。”周哆说。

　　江山月放下筷子，轻轻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像在打量一个不太配合的学生：“骗我？”

　　周哆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声从门缝里钻进来，在桌脚边绕了一圈才散开。她垂下目光，落在自己碗边那道细小的裂纹上，终于开口，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但任然是拒绝：“一个人能做的事情……不用浪费两个人的精力。”

　　“我精力挺好。”江山月耸耸肩。

　　金薡手机响了一声，她低头扫了一眼屏幕，看见是谁的消息刚想笑。可那笑意才刚浮起来，就被下一眼钉住了。她盯着屏幕，嘴唇微张，过了两秒才抬头开口：“穆拉说阿姆米来管理站的路上摔了，扭了脚，还闪了腰，现在人在医院。”

　　话音还没落，周哆已经放下筷子，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她拉开抽屉一把抓起车钥匙，顺手扯下门后那件半旧的军大衣披在身上，没等金薡把话说完就推门出去了。

　　“别急，穆拉说没什么大问题……”金薡的声音追在她身后，被门板夹断了一半。可周哆已经跨上了停在院子里的那辆摩托车，钥匙插进锁孔，拧动，引擎猛地吼了一声，像一头被惊醒的牲口。

　　她没回头，也没应声，只是把军大衣的领子往上翻了一下，脚下一踩，车身便顺着砂石路颠簸着冲了出去。

　　风迎面劈过来，冷而硬，带着高原下午干燥的土腥味。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的声响在空旷的荒原上被拉得很远很远，又很快被新的轰鸣覆盖掉。

　　“这么快？不会出什么事吧？”金薡看着荒原上驰骋的身影，语气里含着一点担忧，说完又看向江山月，又胳膊碰了碰她，问道：“你不担心吗？”

　　江山月没说话，继续吃着饭。

　　金薡看她脸色一眼，心里也怯怯的，想来也是，江山月想靠近一步，周哆能把她推远两步，两个人也不知道到底是谁追谁呢。

　　周哆推开医院那扇吱呀作响的玻璃门时，穆拉正坐在问诊台后面，手里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周哆身上，微微挑了一下眉：“这么快？我消息才发出去没多久。”

　　“嗯。”周哆应了一声，目光已经越过她，扫向那排帘子半掩的病房，“阿姆米呢？”

　　穆拉合上书站起来，顺手撩开旁边一间病房的布帘，侧身让出视线：“这里。没什么大问题，脚打了石膏，腰也处理过了，休息几天就好。”她说着回头看了周哆一眼，语气里多了一点长辈式的关切，“管理站那边不忙吗？我听金薡说你没睡多久。”

　　帘子后面的病床上，阿姆米正半靠着枕头，脚踝处裹着一圈洁白的石膏，神色倒还算精神。

　　听见穆拉的话，她望向门口，目光落在周哆那件还带着凉意的军大衣和她眼下那两团明显的青黑色上，嘴角明明弯了一下，语气却故意板起来，带着一点老辈人特有的嘴硬心软：“你怎么来了？我让穆医生别跟你说的。”

　　“她没和我说，”周哆走进去，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来，声音还带着一路赶来的微喘，“我听金薡说的。”

　　穆拉靠在墙上笑了一声，拍了拍周哆的肩膀：“我先出去了，你们聊。”

　　周哆点头，感激地看向穆拉，嘴唇嗫语。

　　穆拉一开始没听清，“嗯？”了一声，靠近了点儿。

　　“我说谢谢你，改天请你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