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角》逢山遇水

33、礼物

　　金薡最终还是没派上用场。因为江山月忘了——周哆今晚要值夜班，一整晚都不会回来。

　　火光跳动了一下，把这句话的影子拉得很长。江山月坐在床边，抬起头，目光落在站在她面前的周哆身上：“出去玩一趟，代价这么大呀？”

　　周哆倒不觉得这是多大的代价。她在江山月的注视下有点不自在，不安地将手放进口袋。

　　“以前也经常值夜班。这里就我和阿姆米。”

　　江山月“嗯”了一声，没再接话。她把目光从周哆身上移开，落在两人之间那一小片地板上，像是在数木纹的纹路，又像是在给某个人一点空间。

　　“快去吧。”她催促道。

　　周哆却没有立刻走。她朝前迈了半步，声音轻了一点：“我先帮你们把暖炉生好，你先去洗澡吧。”

　　江山月看着闯入视线的鞋尖，笑了一下，没推辞，点了点头，转身进了洗漱间。门合上时发出一声轻响。

　　周哆听见里面水声响起，才转身出去，从仓库里抱了一小捆干牛粪回来。她在炉膛前蹲下来，熟稔地架好柴火，引火，看着橘红色的火苗一点点舔上来，慢慢稳住了。

　　屋里渐渐暖和起来，干燥的热气裹着一缕草粪燃烧后的气味，在空气中缓缓散开，像一层无形的被子。她又走到床尾，打开那只旧木衣柜，从里面翻出两个还带着花花绿绿廉价包装的热水袋，在茶壶下灌满，拧紧塞子。

　　热水袋烫得她左右手交替着倒了几回，才一路小跑着回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掀开被角，把两个热水袋一左一右地放进被窝里。

　　水声停了。周哆直起身，看了那床被子一眼，被面微微隆起两个小小的弧度，有它们陪着，江山月就不冷了。

　　她没有等江山月出来，转身轻轻带上了门。

　　金薡煲完电话粥推门进来时，江山月正好从洗漱间出来，发梢还在滴着水。屋里已经暖和起来了，火炉里跳动着橘红色的光，把整个房间拢在一层干燥的暖意里。

　　“哦呦，周小妹有良心啊，还帮我们烧炉子。”金薡搓着被夜风吹僵的脸颊，几步蹦到炉子前，把双手摊开在火焰上方，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江山月站在床边，目光环顾了一圈屋子，火炉已经烧得稳稳当当，床尾的热水袋从被角露出一截彩色的轮廓，像两只安安静静蜷着的小兽。她没说话，但目光在那些细节上多停了一瞬。

　　“找周哆？”金薡偏了偏头，用下巴朝窗外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刚看见她去监控室了。”

　　江山月收回目光，“嗯”了一声，走到炉子前，在另一侧站定了。她没急着坐下，只是垂着手站在那里，让火光的暖意慢慢烘着滴水的发梢。

　　金薡歪着头看了她一眼，眼角还残留着刚挂断电话时没来得及收起的笑意，那种独属于热恋中人的、带着一点傻气的甜蜜。

　　“我和穆拉在一起了。”她忽然开口，语调轻快，像是在说一件水到渠成的事。

　　江山月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她认识金薡这么久，早就知道她是个洒脱又敢爱敢恨的人，像一阵风，吹过的地方总有新的花开。这些年她见证过她不少露水情缘，来来去去，金薡爱得时候死去活来，离开的时候也很决绝。

　　“恭喜。”江山月一如既往的祝福。

　　金薡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她低下头，把手翻了个面，让手背也烤一烤那团暖洋洋的火光。炉膛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噼啪”，火星跳了一下又落回去。

　　“你把东西送给周哆了吗？”

　　金薡忽然把话题转了过来。江山月摇了摇头，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像是被这个问句轻轻绊了一下：“不知道怎么送合适。”

　　“啊？”金薡偏过头，眼里带着一种“这有什么好为难”的困惑，“有那么麻烦吗？”

　　江山月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语气却还是平和的：“不是麻烦。是怕她不喜欢。”

　　火炉里的光在她侧脸上跳了跳，把她那点认真的犹豫照得清清楚楚。金薡把双手从炉火边收回来，转过头正对着她，嘴角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多虑了吧，只要是你送的，她怎么可能不喜欢？”

　　江山月没有说话。她只是低下头，看着炉膛里那簇稳稳跳动火焰，火光映在她眼里，像两个小小的、没有答案的问号，安安静静地跳动着。她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

　　她送的东西，周哆会喜欢，会珍藏，但是不会物尽其用。

　　“今天你没去成穆拉家，她没骂我吧？”江山月重新起了个话头。

　　金薡听了直哼哼，将头一扭，生气道：“没有，她说要我再待几天。”

　　江山月轻笑，也不知道金薡到底在生谁的气。

　　炉火把最后一点潮气烘透之后，两人各自上了床。

　　被窝里的热水袋还是很烫，江山月取来一个抱怀里，另外一个安安静静地呆在脚侧。她侧躺在床上，把手机屏幕调到最低亮度，借着那一小圈微光低头打量怀里的热水袋。梅红色的老式皮热水袋，面皮磨得微微泛光，上面印着一朵朵暗纹的梅红花。

　　她轻轻捏了一下热水袋的皮面，指尖能感觉到里面的热水还在慢慢地翻涌，像一个微小的、节制的脉搏。她轻笑，低声嗔了一句：“胆小鬼。”

　　手机屏幕的光熄了。闭上眼睛，被窝里那两团温热从脚踝一直蔓延到腰际。

　　夜还是很长。

　　周哆值完班，推开监控室门时，眼皮沉得几乎要耷下来。一宿没合眼，监控室那把硬椅子坐得她腰酸背痛，连走路都带着一种被抽空了的虚浮。可目光触到院子里的景象时，她还是微微愣了一瞬。

　　两桶水依旧并排晒在太阳底下，水面泛着细碎的金光，旁边还多了一片摊开的干牛粪，正在日光下安安静静地晒着，像是有人特意算好了日头最足的位置，一块一块地摆整齐了，像在摆一盘棋。

　　她推开门，屋里的暖意先一步扑了出来。江山月正背对着她站在桌前，围裙还没解下来，手里的勺子正往碗里舀着什么。听见门响，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早已准备好的从容：“吃一点，然后去洗澡吧，嗯？”

　　周哆站在门口，困得脑子像一团搅不动的糨糊，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连“嗯”都没力气说出口。江山月走过来，拉着她在桌边坐下，一杯温牛奶搁在她右手边，面前摆着一小碗糌粑。

　　“少吃几口，垫垫肚子就行。”江山月在她对面坐下，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周哆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听话地拿起勺子，舀了两口放进嘴里。糌粑混着酥油的香气在舌尖上化开，温温的，她慢慢嚼着，像一只终于回到了窝里的猫，没什么力气但还算安稳。

　　等她吃完最后一口，江山月已经站起来，绕到她身边，轻轻推着她的后背把她往洗漱间的方向带。“去吧，东西都准备好了。”

　　周哆被她推进洗漱间，门在身后合上。她站在那里，视线在小小的空间里扫了一圈。

　　毛巾叠得整整齐齐搭在架子上，热水已经放好了，像是有人算好了她回来的时间，在她还在走廊里的时候就已经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地安顿好了。

　　热水漫过肩膀的时候，困意被温热的触感松开了几圈，像一层被水泡软的壳，从她身上慢慢剥落。

　　洗完出来的时候，她换上了干净衣服，湿漉漉的头发被毛巾裹着。

　　看见江山月坐在桌子前的背影，脸一下子就烫了。她低下头，假装在擦头发，把大半张脸埋进毛巾里，可那股热意还是顺着耳根一路蔓延上来，像一只被捂热了的苹果，怎么也藏不住。她张了张嘴，想说一句“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放在这堆妥帖的照顾面前显得分量不够。

　　最终她只是闷闷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隔在毛巾后面，嗡声嗡气的：“……江山月。”

　　那人回过头来，微微歪了一下头，笑道：“过来，我帮你保护一下皮肤。”

　　周哆疑惑地看过去，脚却听话地动了起来。

　　江山月拉着她坐下，桌子上摆着金薡薡带回来的水乳，藏青色的瓶身，磨砂玻璃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哑光，像被高原的风打磨过很多遍的石头。

　　江山月打开倒在手心，轻轻的揉搓，让那层凉意被体温焐暖了，才抬起手来。

　　掌心贴上来的温度是温的。两只手，一边一个，轻轻覆在周哆的脸颊上，拇指自然地贴着她的颧骨，指尖没入耳际的发丝边缘。草本的清润气息在两人之间慢慢散开来，淡淡的，不浓，却刚好把那一小片空气填满，像风从山坡上带来的、只属于清晨的味道。

　　江山月的手没有急着离开。她就那样捧着周哆的脸，微微歪着头打量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很清脆，像一颗石子落进平静的溪水里：“紫外线和温度太高了，要好好保护皮肤。”

　　周哆坐在那里，脸颊被她的掌心轻轻拢着，觉得那阵温热从皮肤表面慢慢渗进去，像一股细流沿着血管缓缓攀爬，在胸口汇成一小片暖融融的湖泊。

　　她想起自己大学时也用过水乳，那时候还认真早晚各一次，后来到了高原，风一吹，日头一晒，懒劲一上来，很快就忘了。那些瓶瓶罐罐被她搁在角落里落了灰，最后大概是被阿姆米收拾东西时一并扔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