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角》逢山遇水

32、感觉

　　金薡推门进来时，江山月和周哆刚睡眼惺忪地爬起来。

　　“南伽那酒后劲可真够大的……你们俩怎么分床睡的？”

　　江山月没接话。周哆愣了半天，才模模糊糊想起睡前自己扯的谎，嘟囔道：“两个人挤着……热。”

　　“热吗？还好吧。”金薡随手抓了抓自己那披散着的彩色头发，身上裹着一件崭新的白青色藏袍，利落地在两人面前转了个圈，袍摆扬起一道弧线，“怎么样，好看吧？”她眉梢挑着笑，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周哆暗自猜想，那大约是穆拉的衣裳，可穿在金薡身上竟格外妥帖。彩色的发丝垂落在白青色的藏袍间，恍若雪山顶上第一缕晨光吻过的经幡，既染着几分不可言说的圣洁，又藏着一股蓬勃欲出的鲜活。

　　“好看。”周哆由衷夸道。

　　金薡听了，眉眼弯弯地笑开，伸手便去掐周哆的脸颊，轻轻揉了两下：“周小妹，真乖。”

　　正闹着，江山月忽然开口，声音淡得像杯隔夜茶：“旷工一上午，扣工资。”

　　“啊？”金薡登时瞪圆了眼，满脸不可置信地转向江山月，下一瞬便极识时务地滑跪过去，双手合十，“江总，行行好。我上有老下有小，饶了我这一回吧！”

　　江山月抱着手臂，不置一词，只嘴角微微一动，看不出是笑还是忍。

　　周哆看着她们一个装凶一个耍赖，忍不住也弯了弯嘴角，转身去洗漱，又挽起袖子，开始张罗午饭的菜蔬。

　　周哆正低头切着案板上的辣椒，金薡扬声补了一句：“周哆，今儿的菜多放点辣啊。”

　　江山月从床边慢悠悠坐起身，一边拢散开的头发，一边斜她一眼：“怎么，穆拉没管你饭？”

　　“哪能啊，没来得及。”金薡被她挥手赶开两步，也不恼，笑嘻嘻地往墙上一靠，“穆拉送我回来的，我把她留下来吃饭了，她可爱吃辣了，正好一起。”

　　“她人呢？”周哆问道，她还记得要给穆拉送鸡蛋呢。

　　“在救助角，检查药有没有过期。”

　　“行。”周哆点头，认认真真开始切菜。

　　穆拉是个嘴毒的主，尤其对金薡。餐桌上菜刚摆齐，金薡又把自己那身藏袍翻出来显摆了一遍，指尖扯扯袖口、理理襟边，眼神却一个劲儿往周哆那边飞，眼皮眨得跟打暗号似的，分明是等着再听一句夸。

　　周哆没太转过弯来，只当她是真喜欢这身衣裳，便顺着话头又赞了两句。金薡听完，嘴角一翘，得意洋洋地扭头去看穆拉，那神情活像赢了什么天大的彩头。

　　穆拉端着碗，连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菜，淡淡道：“像只鹦鹉。”

　　“鹦鹉好呀，鹦鹉漂亮。”金薡不知道哼着什么歌，一屁股坐到穆拉旁边。

　　穆拉瞥她一眼，只吐出两个字：“聒噪。”

　　江山月在一旁轻轻笑了一声，目光落在穆拉脸上，带着几分打量、几分玩味，一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的模样。

　　金薡眼尖，一眼就逮住了江山月脸上那丝来不及收的意味，立刻凑过去，拿胳膊肘碰了碰她：“江山月，想说啥赶紧说，别憋着。”

　　江山月慢悠悠端起碗，清了清嗓子，一脸正气地夹了口菜，眼皮都不抬：“哦？我没想说什么呀。”

　　说完，她便低头认认真真吃起饭来，仿佛刚才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只是旁人看花了眼。

　　金薡挑了挑眉，也不急，慢悠悠把筷子搁下，转过脸便朝周哆甜甜一笑：“周哆，江山月刚想说什么呀？”

　　周哆正夹着一根青菜，被她问得一顿，筷子悬在半空，看了看江山月，又看了看金薡，茫然而无辜：“……为什么要问我？”

　　金薡歪了歪头，语气里掺着三分狡黠七分促狭：“你跟江山月混了这么久，她心里藏什么话你不知道？那你对她是真心的不？”

　　周哆抿了抿唇，她当然知道江山月要说什么，却还是先转过头去，目光朝江山月递过去。

　　江山月迎上她的视线，笑意更深了，轻轻摇了摇头，像哄又像拦：“不说。”

　　周哆点头，重新低头扒饭。

　　金薡“嗬”的一声，没再抓着不放，穆拉往她碗里夹进一块肉。

　　“快点吃吧，等一下不吃饭就要饱了。”

　　金薡狂笑，像没骨头一样往穆拉身上一靠，开始吃饭。

　　满桌的喧闹都被她们这一个眼神、两句话轻轻带过，像石子落入深潭，涟漪未起，便已沉底。

　　吃完饭，周哆就开始补觉，穆拉带着一提鸡蛋回去坐诊。

　　江山月带着金薡去踩点。

　　“对了，叫你买的东西买了吗？”江山月端着相机，对准远处低头啃草的藏羚羊，周哆说的没错，已经有藏羚羊陆陆续续回迁到这里了。

　　金薡点头：“买了！祛疤膏、高倍防晒霜，还有保湿修护乳。穆拉特别交代，预防高原红主要靠防晒和勤涂保湿霜，怕皮肤敏感的话可以先备一支温和的抗过敏药膏，不过她说用之前最好先问问医生，别自己乱涂。”

　　“嗯，稳妥点好。”

　　“她还说，要是已经红了，用药没啥特效的，得靠日常养，防晒霜得抹够量。”

　　江山月点头，回头看了眼金薡：“东西呢？”

　　“坏了！东西在穆拉车上！”金薡吓得直掏兜，手忙脚乱地拿出手机。

　　江山月仍端着相机，头也不回，只轻轻按下她的手腕：“别打，她可能在开车。穆拉心挺细，应该拿出来放救助角了。”

　　金薡听江山月的话也冷静了下来，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虚汗，长长吐了口气。

　　阳光正落在江山月的侧脸上，她端着相机，目光专注，像一尊被光塑出来的雕像。金薡看了几秒，终究没忍住，轻声开口：“你看得出来吧？她喜欢你。”

　　江山月没有应声。

　　沉默像湖水一样漫开，金薡便当她是默认了。她跟了江山月这些年，既是下属，也是朋友，向来懂得分寸。她自己的感情观也简单，随缘而至，随风而散，从不去追问对错。所以她不会拿自己的标准去丈量江山月的心思。

　　“也不错呀，”金薡弯了弯嘴角，语气里带着点认真的好奇，“在高原上邂逅一段情，挺好的。你呢，对她什么感觉？”

　　江山月这才缓缓放下相机。镜头的反光从她眼底褪去，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她想了想，只淡淡说了一句：“你说得不错。”

　　在这里，周哆不知道她的家庭，不知道她背过怎样的过往，也不知道她即将走向怎样的明天。

　　而她，也终于可以暂时卸下那些名字、身份、纠缠的因果，像一尾游进陌生水域的鱼，不问来路，不记归途。

　　就只是，去体验一段与她无关的人生。

　　周哆困不住她的，江山月从始至终认为。

　　金薡愣了愣，大概明白了江山月的意思。眼珠一转，嘴角那点笑意就变了味道，像把一颗糖慢慢含进嘴里，等着它化开。

　　她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抱怨：“对了，我后面要去穆拉家里住，她家里还有洗衣机呢，不像这里……周哆只帮你洗衣服，我每天很辛苦的好吧！”

　　最后那句“每天很辛苦”拖得长长的，像一根被拉开的橡皮筋，等着啪地弹回去。

　　江山月正在翻看相机，听到这话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耳根那一小块皮肤，慢慢地、不由自主地泛上一层薄薄的红色，在阳光下红得透明，像一株被日光翻开了叶背的植物，所有平时藏得妥帖的脉络都摊在了明处。

　　金薡看得清清楚楚，咯咯咯地笑。

　　“不行，你要等几天才能去。”江山月语气里带着一种强行端出来的镇定，可惜耳根那抹红还没褪干净，让这话少了几分威慑力。

　　金薡立刻撅起嘴，声音里灌满了不情愿：“为什么？”

　　江山月没有解释。她只是抬起手，像拂走一只落在肩上的飞虫一样，随意地扬了扬：“想要什么礼物随便开口。”

　　金薡的表情像被按了快进键，从不满到惊喜，再到一种豁然开朗的释然，只用了不到两秒！她双手合十，两眼放光，用一种“我不想努力了”的慵懒语调拖长了声音：“行——江总想让我干嘛都行，暖床也可以哦～”

　　江山月伸手，精准地抵住她的额头，把她往外推了推，力道不重，但意思明确：“离我远一点。”

　　金薡被推得往后退了半步，也不恼，又笑嘻嘻地凑回来，朝江山月抛了一个生硬到几乎可以砸碎玻璃的媚眼，语气活像一只偷到鱼的猫：“那今天上午的小钱钱也不能扣哦！”

　　江山月终于没绷住，嘴角泄出一丝笑意，带着点无奈的嗔怪：“得寸进尺了是吧。”

　　“对呀对呀。”金薡理直气壮地点头，就得寸进尺了怎么办呢，某人有求于她。

　　江山月扬眉，有底线得说道：“不行，这是工作上的问题，我有求于你纯粹出于个人，免不了。”

　　金薡撇嘴。

　　“行了，快点工作，把点踩好，拍摄角度抓好。”江山月拿出老板的气势催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