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角》逢山遇水

31、情窦

　　吻？她盯着那个字，像是头一回见到这个字眼，目光呆滞地落在屏幕上，可那个字像是自己会发烫，烫得她不敢多看，又移不开眼。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自己靠近她、低头、然后……她的脑子里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画面停在某个模糊的、还没成型的瞬间，然后那根弦就绷断了，什么也续不上。她甚至不敢让那个画面清晰起来，好像一旦成形就会变成某种她再也收不回去的东西。

　　周哆拿起手机，快速打道：“不想。”

　　那边好像也在等着她的答案，飞速回复道：“是不想还是不敢？”

　　周哆闭眼，缓慢吐出一口气。

　　“是不敢想。”

　　周哆不认为自己有什么资格去想这些，就因为别人对你施加了一点善意，你就蹬鼻子上脸去肖想别人吗？太恶心了吧？

　　“行，先把节奏放慢一点，你看见她会心跳加速吗？“

　　周哆不是傻瓜，到这一步也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也清楚了自己的心意。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方悬了又落，最终还是敲下了四个字：“我明白了，谢谢。”发出去之后，她没等对方回复，直接划掉了对话框，又回到帖子页面，把那条求助帖和之前那条一并选中，按下删除键。

　　两次确认弹出来，她都没有犹豫，像是要把这两段短暂的追问从自己的网络痕迹里彻底抹去。

　　屏幕左上角弹出新消息提示，是那个陌生人的最后一条回复："没事，祝你早日追到心选姐。"

　　周哆盯着“心选姐”那三个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她没有点开，只是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像把那个还没成型的念头关进了一扇不会轻易打开的门里。

　　监控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设备运转的低沉嗡鸣和头顶日光灯管偶尔发出的轻微电流声。情窦初开的夜里，什么都是静悄悄的，就连南伽的风打在窗户上的力度都变得缓慢。

　　她盯着那些画面，目光却没有焦点，像是穿过屏幕在看更远的地方，又像什么都没看。

　　夜还很长，换班时间才过了一半。她把椅子往后推了推，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盯着天花板那盏白惨惨的日光灯，像是在等它闪一下，又像是在等自己心里的某个念头也闪一下，然后彻底熄灭。

　　可它没有熄灭，只是安安静静地存在那里。

　　弄清楚自己的心思以后，就应该和江山月保持距离了。再没弄清楚之前她就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想法，现在更是不敢造次。

　　监控室的门被敲响时，周哆正盯着屏幕上某个固定的画面发呆。她下意识地抬了一下眼皮，目光扫过左上角的时间——06:03。凌晨六点了。她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一件事：一整夜都没听见车声。穆拉她们，居然一夜未归。

　　敲门声又响了两下，不紧不慢，带着一种熟悉的分寸感。周哆赶紧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她两步跨到门前，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江山月。她换了件干净的针线毛衣，头发重新拢过，脸上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清透感，像刚从露水里捞起来的一颗石子，凉凉的，却干干净净。她手里端着一只搪瓷杯，白气正从杯口袅袅地往上飘，在高原的晨光里凝成一小团暖雾。

　　“给你带了杯甜茶。”江山月把杯子往前递了递，目光越过周哆的肩膀扫了一眼监控室的内部，然后又落回她脸上，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打量，“一夜没睡？”

　　周哆接过杯子，杯壁的温度隔着搪瓷传到掌心里，有点烫，刚好让她从整夜的呆滞里回过神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杯里浅褐色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奶皮，是刚煮好的、还冒着热气的甜茶。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干了一整夜，第一声出来有点哑：“……她们没回来？”

　　“嗯，穆拉那边有点事，金薡也跟着折腾了大半夜。”江山月靠在门框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阿姆米倒是早就睡了，穆拉将她送回了家。”她说着，目光在周哆脸上停了一拍，“阿姆米今天估计不会来了，你什么时候换班？”

　　周哆估摸了一下时间，给了个模糊的答案：“大概八点吧。”

　　江山月伸手，指尖在她脸颊上轻轻掐了一下，力道不大：“脸都熬憔悴了。”

　　周哆被她掐得微微一愣，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唇，声音闷闷的，带着一夜没睡的哑和一种不太在意的自嘲：“……本来就粗糙。”

　　她说的是实话。高原的风吹日晒，她的皮肤向来不算细腻，可这句话落进空气里的时候，她自己都没察觉，语气里带着一种“反正我也不在乎”的随意。江山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那张带着倦意的脸上停了一瞬，没有接那句自嘲，也没有再说什么多余的话。

　　“回去值班吧。”她松开手，退后半步，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从容，“茶趁热喝。”

　　江山月说完也不动，周哆抿了抿唇，有点不舍，但还是转身回了监控室。

　　换班时间一到，周哆推开监控室的门，晨光已经铺满了整个院子。她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目光掠过院子，两桶水并排晒在太阳底下，水面泛着细碎的金色波纹。

　　她推开宿舍的门，屋里暖洋洋的。江山月正坐在桌前，低头写着什么，笔尖在本子上划出细碎的沙沙声。旁边摊着一张手绘地图，几条线用不同颜色的笔勾过，标记做得密密匝匝的。

　　“在做什么？”周哆倚在门框上，声音里带着一整夜没睡的疲软，像一块被揉皱的布，松松地搭在门框上。

　　江山月抬起头来看她，笔尖在本子上顿了一下，嘴角那点笑意像被晨光照亮的薄雾一样缓缓浮起来：“再梳理一下这几天的拍摄路线。”

　　她说着，笔帽合上，发出一声轻快的“嗒”，像是在说正事告一段落，“换班了？”目光在周哆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估量那片倦意有多深，“想先吃饭，还是先睡觉？”

　　周哆打了个哈欠，眼眶泛出一点水光，拿手背揉了揉：“想洗个澡再睡。”

　　江山月点了点头，起身走到窗边，顺手把那扇窗帘拉拢了。高原的晨光被拦在布帘外面，屋里一下子暗下来，像被一只温柔的手拢住了光线：“去吧，洗完好好睡一觉。”

　　周哆从衣柜里翻出睡衣，一边往卫生间走，一边随口聊着：“金薡她们还没回来吗？”

　　“没有，”江山月无奈地耸耸肩，“大概宿醉还没醒。”

　　周哆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你酒量还挺好，昨天居然没喝醉。”

　　江山月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不大，却像在嘴角逗留了片刻才肯散去：“其实第一口就醉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视线落在自己刚合上的笔记本封面上，“我喝多少都是这样，面上看不出来，别人就一直以为我没醉。”

　　周哆靠在卫生间门框边，手里抱着那叠睡衣，看了她两秒。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一个人可以把自己藏得这么好，好到连喝醉这件事，都是别人从她嘴里听说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那我去了。”

　　她转身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水声很快响了起来，隔着门板闷闷地传出来。江山月坐在桌前，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收拢，又慢慢松开来，像退潮后的沙滩上留下的一行足迹。

　　周哆洗完澡出来时，发梢不小心沾了点水，在肩头的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爬到床上，刚把被子拉到下巴，旁边的床垫便微微陷了一下。

　　江山月已经换好衣服，自然地在她身边躺了下来，动作熟稔得像做过一百次。

　　周哆的手在被窝里攥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一截：“你……你也还要睡吗？”

　　江山月侧过身，把一只手枕在脸下，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不然呢？昨晚没睡好，睡个午觉不过分吧。”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这个是再寻常不过的安排。

　　周哆警铃大作，她可还没做好准备，去面对江山月，匆匆忙忙找了个借口：“现在是白天，两个人睡觉很热的。”话音还没落，她就已经翻身下床，趿着拖鞋走到阿姆米的床边，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动作一气呵成，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安全洞口的兔子，蜷进了另一张床的角落。

　　江山月半撑起身，看着她那一系列行云流水的操作，眉头微微挑了一下。她们之前午睡也曾挤过一张床，什么也没多想，被子一搭就睡了。

　　可眼下周哆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像是她身上忽然长出了什么不该碰的刺，让她不得不退避三舍。

　　她看着周哆把自己裹进阿姆米的被子里，只露出一小片后脑勺和半只耳朵，像一只打定主意不肯出壳的蚌。江山月没有追问，也没有拆穿。

　　她只是收回目光，重新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肩头，声音里带着一点淡淡的、不较真的困惑，像一阵风吹过湖面，只留下一道浅浅的褶皱：“随你吧。”然后她就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真的睡着了。

　　宿舍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吹过的风在屋檐下打旋的声音。周哆躺在阿姆米的床上，心跳如雷，就这样慢慢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