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角》逢山遇水

30、问题

　　周哆不是事事都需要人陪的那种人。一个人走夜路没问题，一个人吃冷饭也能咽下去，一个人从这座山头搬到那座山头，说走就走了。可江山月提出来的要求，她都乐意答应。

　　“和阿姆米说一声吧。”她默许，声音不高，但说得利落干脆。江山月点了点头：“好。”

　　两人找到阿姆米时，她正跳得欢快，看见两个人过来，也没有多问，拉着她们起舞。

　　周哆不善于跳舞，倒是江山月很给面子地舞了几下。

　　“阿姆米，我要回去换班啦，你和金薡一起，等一下要穆拉送你们回来。”

　　旁边的穆拉听见她的名字，看过来，眼神在她和江山月两人之间游走，勾唇一笑，“可以。”

　　阿姆米的舞步没停，转了个圈，裙摆像一朵缓缓绽开的花。她看一眼江山月，又看一眼周哆，点了点头，嘴角那笑纹像被火光照亮的水痕，漾得又深又长：“有阿月陪着你，那就去吧，我再玩一会儿。”她说得干脆利落。

　　周哆点了一下头，脚下却没立刻动。江山月在旁边，伸手将她拉到角落，低声交代了几句。

　　交代完了，两个人一起转身，朝人群里的穆拉走过去。

　　穆拉听见脚步声近了，她抬了一下眼皮，恰好迎上周哆的目光。周哆的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微动，那声“穆拉”出口时听起来比平时紧了一点，像是绷着什么东西，又不太敢绷得太用力：“穆拉……”她轻轻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和什么隐隐的不安做拉扯，“麻烦你了，我妈妈又给我邮了鸡蛋，我吃不完，改天送点去医院。”

　　穆拉看了看站在周哆身边的江山月，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一落，像是只消一眼便看穿了什么。她没有点破，只是弯了一下嘴角，伸手拍了拍周哆绷得发硬的肩膀，力道不重，带着一种长辈式的宽厚：“没多大事。我们算得上朋友吧？不用这么客气的。”

　　周哆抿着唇，想说点什么接住这句话，却觉得每一个字都在嘴边打滑。她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像是所有的客套都被那句“朋友”轻轻卸掉了，反而让她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放。

　　江山月适时地开口，笑着接过了话头：“当然是朋友啦。也是周哆的一点心意，不然一直麻烦你怪不好意思的。”

　　穆拉笑着点点头：“好，那我就接受了。”可她话锋一转，眼神越过两人的肩膀，落在人群中某个方向，无奈地摇了摇头：“不过……”她指指不远处喝高了、正扯着嗓子唱一首跑调藏歌的金薡，声音里带着被逗乐了的哭笑不得，“江小姐，你那个手下才是真的麻烦呢。”

　　江山月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金薡正闭着眼、仰着头，双手高高举着啤酒瓶，像在祭天，嘴里唱得又响又歪，旁边几个人举着手机笑得弯了腰。

　　收回目光，轻咳一声，声音里带上一丝难得的尴尬和歉意：“现在是下班时间，我管不到她。”她顿了顿，目光在穆拉脸上一扫，嘴角压着一丝促狭的笑意，“你的人，你自己管。”

　　穆拉一愣，像是没想到这把火会烧回自己身上，眉毛微微挑起，脸上的表情一半是惊讶一半是无奈：“什么时候成我的人了？”

　　江山月没有接这句话，只是伸手拉了拉周哆的手腕，像一阵风卷着一片叶子，快速转身往外走。走出两步才回过头，声音轻快明亮地抛过来：“你想什么时候都可以。”

　　尾音落进高原清凉的空气里，像一颗石子在水面上打了好几个水漂，一圈一圈地荡开，落在穆拉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笑意里。周哆被她拉着快步走开，脚步有点踉跄，却没有回头。

　　夜风从背后追来，裹着篝火的余温、远处金薡跑调的歌声，还有穆拉那一声没能完全藏住的低笑，像一段还没有唱完的牧歌，在荒原尽头轻轻绕了一个弯，落在了所有刚刚好的缝隙里。

　　回管理站的路上，车载音响放着邓紫棋的歌，声音不高不低，刚好把车厢填满。江山月跟着哼了两句，嗓子松散，带着一种不自知的好心情。周哆开着车，听着她偶尔哼出的调子，胸口像被什么甜软的东西慢慢填满了，像一口咬开刚烤好的糌粑，里面裹着滚烫的蜂蜜。

　　“刚才表现不错，”江山月偏头看了她一眼，又收回目光落回前方，声音里带着真诚的赞许，“很勇敢呀。”

　　周哆的耳根热了一下，明明没有喝酒，却觉得脸上一阵一阵地发烫，她偏过头，可玻璃窗上清清楚楚地映出了自己那副带着傻气的笑意，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江山月没有看她，像是故意给她留了空间去消化那句夸奖，只是隔了一小会儿才重新开口，语气比刚才慢了半拍，像在想怎么把话说得刚好：“以后也要这样，好嘛？”

　　她的声音在车厢里轻轻绕了一圈，才继续落下来，语气比刚才慢了几分，像是在拆解一个她自己也反复琢磨过很久的道理：“不管是谁，对别人的好意，能当下还回去的就别拖着。人际关系不是存钱，放久了不会生利息，只会生出隔阂来。”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让别人觉得被记住了、被放在了心上，下次你开口的时候，人家才会愿意伸手。这不是算计。”

　　说完，她偏头看了一眼周哆，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弧度，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说得太重。

　　周哆点头，她觉得最难的地方是不知道当下怎么还回去，她没有拿得出手的礼物，也没有什么值得别人利用的地方。

　　“不着急，慢慢来。”江山月看见她紧蹙的眉头，轻声安抚。

　　周哆侧目，看了一眼江山月，愈发不知道如何去报答江山月。

　　江山月一眼看穿她的心思，轻笑一声：“我除外，对于我，你不用去想这些。”

　　“为什么？”周哆问道。

　　江山月思考了一下，慢悠悠说道：“不为什么，你记住就好。”

　　周哆没有再追问，只是把目光收回到前方的路上，手指握紧方向盘。

　　从小到大，没有人去教她这些东西，大人像是默认她们长大后就一定会一样，虽然不缺乏有人慢慢磨练出来，但是显然周哆不是这类人。

　　她唯一能做到的就是不辜负江山月的教导。

　　回到管理站时，已经是半夜。周哆把车停稳，熄了火，引擎低沉的震颤慢慢退去，留下一片辽阔的静。

　　“你去休息吧，”她侧过身，对副驾驶座上的江山月说，“我去换班了。”

　　江山月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了她一眼。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被她轻轻咽了回去，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好。”

　　把江山月送回宿舍，给暖炉添了新鲜的燃料才去监控室。

　　走进监控室，把外套挂在门后，在监控台前坐下，屏幕上的画面安静地分割成几个格子，荒原的夜色被压缩成四四方方的影像。

　　她熟练地从抽屉里翻出一瓶风油精，拧开盖子，那股清凉刺鼻的气味在空气里漾开，像一小片薄荷味的池塘。她蘸了一点涂在太阳穴上，用力揉了两下，凉意顺着皮肤渗进去，把那些模糊的困意驱散了些。

　　大脑一清醒，突然想起来一件被抛在脑后的事。

　　前几天她在某个论坛上发过一条帖子。内容很短，像随手丢出去的一颗石子——“如果想抱一个人，需要什么关系？”

　　发完她就后悔了，可还没来得及删，已经有人回帖，一页接一页地垒了起来。回帖的人先问她：同性还是异性？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两个字：同性。于是答案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早已备好的一叠模板，整齐划一：“闺蜜啊，闺蜜不就可以抱了。”

　　周哆把手机扣在桌上，风油精的凉意还在太阳穴上丝丝缕缕地渗着。她看着监控屏幕上静止的画面，脑子里那个问题却怎么也按不下去：一起吃过饭、骑过马，可以理所当然地接受她的好而不用客套——这样的关系，算闺蜜了吗？

　　周哆又去问了。

　　这一次回复比上次少得多，像是夜晚让论坛也跟着安静下来。零星几条评论浮在帖子下方，语气也含糊了许多——“可能是吧”“看是不是真心的咯”“你们在一起玩多少年了？”

　　她盯着最后那个问题，指尖在屏幕上方悬了一瞬，然后还是老老实实地敲了回复：“半个月左右。”

　　发出去没多久，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私信，来自她刚刚回复的那个人。对方没有寒暄，直接甩过来一句话：“半个月？想抱人家？不对劲吧。”

　　周哆皱了皱眉，有什么不对的？她想起江山月站在篝火旁侧脸被火光镀上一层暖色的样子，想起她坐在马背上低头看自己时嘴角那点弧度，想起……醒来的早晨和发烧的夜晚。

　　江山月看起来，抱着应该会很舒服吧。这有什么不对的？

　　“有什么不对的？”她回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理直气壮。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聊天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亮了一下，又熄灭，又亮起来，像是对方也在犹豫该怎么说。最后终于跳出来一行字，简短到几乎没有铺垫，像一把小刀轻轻地放在桌面上：

　　“那你想吻她吗？”

　　周哆的手机从指间滑落，“啪”地一声砸在桌面上，屏幕的光晃了一下又稳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