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角》逢山遇水

29、倾囊

　　饭吃到一半，周哆放在桌子上的手机震了起来，嗡鸣声贴着桌沿传过来，闷闷的，像一只被关在盒子里的飞虫。她拿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犹豫了一下，正当江山月想询问她时划开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是她妈妈。声音不大，从听筒里漏出来，带着那种老式手机特有的粗糙颗粒感，在安静的小店里洇开一小片家常的暖意。周哆应了几声，鼻音轻轻一哼，算是回答。

　　“不用邮了，还没有吃完，衣服也够。”周哆朝电话那头嘟喃着，看一眼旁边的江山月，又回复道： “最近忙。”

　　“在外面和朋友吃饭，不打视频。”周哆不自觉蹙眉，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又开始了无休止的追问。

　　“就是新认识的普通朋友，来这里出差的。”周哆压低声音，看一眼旁边神情自若的江山月。

　　耳边还是妈妈喋喋不休的嘱咐，周哆应付了半天才挂断。

　　“你母亲？”江山月往她碗里夹一块牛肉，随口问道。

　　周哆点头。

　　“伯母真好。”江山月说这话时低头喝了一口汤，声音隔着碗沿透出来，闷闷的，却带着一种真切的感叹。

　　周哆点头，不可否认，她妈妈对她确实挺好，只是有些时候老一辈的观点转换不过来。

　　“你多久回一次家？”江山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马上国庆了，小长假。”

　　周哆正在喝汤，听到这句话，勺子停在半空，汤面晃了几晃，又落回碗里。她放下勺子，摇了摇头，动作很轻：“……没有回过。”

　　江山月蹙眉，不解地问道：“太忙了？”

　　周哆摇头，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用力，骨节泛出一点不太明显的白：“不想回去，她们不希望我过来，回去了又要挨骂。”

　　而且回去以后麻烦事多得很。亲戚爱攀比，村子不大，谁家孩子在哪工作、挣多少钱、结没结婚，都能被翻来覆去嚼好几遍，周哆不是说自己混得最差，但是又有谁会向下比较呢？

　　周哆抬起眼，看向对面的人。江山月正低头舀汤，灯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睫毛的阴影投在颧骨上，像一道弯弯的、安静的堤坝。

　　她知道，江山月一定也有自己的烦恼，生意上的、人际关系上的、那些她听不懂也插不上话的事情。可那些烦恼一定比她的有分量，比她的有方向，不会因为她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而止步不前。

　　“我……那天语气是重了些，跟你道歉。但立场不会改，我不是要道德绑架你，只是……”

　　周哆一愣，没想到江山月会主动提起那天的事。

　　“只是你心里也想要一个方向，不是吗？”江山月把声音放轻，暖黄的灯光下，那双眼睛像燃着的炬火，直直照进人心里。

　　周哆向来羡慕那些有梦可追的人，也总愿意为别人的心愿搭一把手，哪怕那愿望与自己无关。

　　但是面对江山月的话，周哆再次选择了沉默。她不认为江山月能懂她，那种困在迷宫里面的感觉，被“穷”字束缚的一生。她也不认为自己能做到，毕竟她也没有什么出众的天赋。

　　想一想，人生真的可悲呀。周哆夹起一口米饭塞到嘴里，好像是在慰藉人生的无力感。

　　不过，江山月说的没错，她的人生至少需要一个目标。

　　“谢谢，我会仔细想想的。”

　　江山月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周哆脸上，像在确认她已经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然后她开口，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认真：“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和我说。”

　　周哆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她听得出这句话的认真。她张了张嘴，想习惯性地回一句“没事”或者“我自己能行”，但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看着江山月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任何同情或施舍的意思，只有一种干净利落的诚恳，像把一把钥匙放在桌上，用不用的选择交给你自己。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杯子里剩下的热茶，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却比刚才稳重了一些：“……嗯，我记着了。”

　　江山月不再多说，重新拿起筷子。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在两人之间温温吞吞地散开，把那句还没兑现的承诺裹在了一层暖意里。

　　周哆想，虽然自己不够优秀，但是总是有几分幸运的。

　　一顿饭吃完江山月都没有喝醉，可能是没有陪她喝酒，没有兴致，周哆觉得应该把金薡拉过来的，热热闹闹，比她强。

　　她太闷了，闷闷地坐着，话不多，酒也不沾，像一块湿柴火，塞进灶膛里不烧火，只冒烟。无趣的紧，周哆低着头，指尖在桌面那道木纹上慢慢划过去，心里的那点懊悔，像茶喝到最后剩下的那层底，不浓，但还是苦的。

　　江山月放下酒杯，歪了歪头，目光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探询：“开心吗？”

　　周哆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她会先问，她想了想，自己能有什么不开心呢？

　　蹭了一顿不便宜的饭，菜是江山月点的，单是江山月买的，连菜都是她帮忙夹过来的。而且身边坐的是江山月，不是别的什么人。

　　“开心，你呢？”周哆有点紧张。

　　她知道自己会得到肯定的回答。江山月从来不会在这种问题上扫兴，无论真假，她都会给出一个让人安心的答案，像她对待工作场合里每一个人那样周到、得体。但周哆在意的是她回答时的态度。是随口一说的客气，还是愿意停一停、想一想再说的认真。

　　江山月放下了筷子。她把它们搁在碗沿上时带出一声极轻的“嗒”，然后抬起头，看向周哆。目光比刚才柔和了一些：“我很开心，下次再一起吃。”

　　心跳声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擂在耳膜上，周哆几乎觉得对面的江山月也能听见那节奏凌乱的鼓点。她垂下眼，指尖在杯壁上游移了一瞬，随即端起手边那杯凉透的茶，仰头一饮而尽。茶水划过喉咙的凉意没能压下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热，只是让她清醒了一点点。

　　周哆不太能理解为什么江山月和她吃饭会开心，可能这家店的食物真的不错吧。

　　她在想：下次，我来请吧。

　　两人推开餐馆的木门，高原夜晚的凉意像一匹被风展开的绸缎，轻轻裹住了她们的肩膀。头顶的星空低垂，密密麻麻的星子在冷冽的空气里亮得格外清晰，像一把被谁随手撒出去的碎钻，铺满了整片深蓝色的穹顶。街道安静了不少，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又在脚边悄悄叠在一起。

　　江山月哈出一口白气：“走吧，去接阿姆米。她睡得早，别让她等太久。”

　　“好。”周哆点头。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走回火锅店，还没拐过街角，喧闹声就已经翻过屋顶扑面而来。啤酒瓶碰撞的脆响在高原干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脆，一下接一下，像一首没有指挥的打击乐，比人声还要响亮。

　　门口那片空地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清了出来，中央燃起了一簇篝火，不算大，但火苗蹿得高，橙红色的光把周围一张张脸映得忽明忽暗。

　　几个本地人领头，手拉着手，踩着一种周哆叫不上名字的舞步，在火堆旁围成一个松散的圈。动作不高不低，脚步向前向后，腰身微微摆动，带着一种随性又齐整的韵律。

　　江山月团队的人都加入了其中，金薡拉着穆拉，笑得露出两排白牙，蹦得比篝火还高。

　　周哆眯着眼睛，寻找着阿姆米的身影，江山月拍拍她的肩膀，给她指了一个方向。

　　阿姆米正举着一瓶啤酒，仰着头，嘴里高声唱着周哆叫不上名字的当地小调，调子带着一种古老的节奏，在欢快的舞蹈和笑声里显得格外悦耳。她的步子不算灵活，但每一步都踩在节奏上，跟随着大家一起转圈、摆臂，动作里带着一种久违的放松和欢快。

　　江山月忍不住笑出声，声音在热闹的人声和火焰的噼啪声中显得格外清晰：“还叫吗？”她偏过头看了周哆一眼，像是确认对方也看到了这一幕，然后摇了摇头，眼里带着一种无奈的、发自心底的佩服，“看来阿姆米比咱们能熬。”

　　周哆也笑了，嘴角弯起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没意识到那个弧度有多自然。她站在火光和星光的交界处，看着阿姆米在人群里转圈唱跳。

　　“你想回去吗？”江山月的声音从旁边轻轻传来，像落在水面的一片叶子，涟漪不大，却在周哆心里荡了一下。

　　周哆不想回去。她想让这一刻再长一点，长到篝火烧尽，长到星星开始下落，长到她能把这片光、这个温度、这些笑声都妥帖地收好，带进某个不会丢失的角落。可是下一秒，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陈裕的消息静静地躺在一小方光亮里：“什么时候回来？我要去休息了。”

　　“谁的消息？”江山月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怨气，像是埋怨别人惊扰了这一刻。

　　周哆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眼屏幕，锁屏已经暗下去了，但那几个字还在她眼前晃动：“陈裕的，催我回去。”

　　江山月的眉头没有立刻松开，只是“哦”了一声。那个“哦”又短又平，像一颗被投进平静水面的石子，不声不响地沉了下去。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心里快速安排着什么，然后转过头来，语气恢复了那种她特有的笃定和稳妥：“我和你一起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