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角》逢山遇水

28、推心

　　两人在角落里那张靠窗的木桌旁坐下。椅子是实木的，坐垫上铺着手工织的厚羊毛毯，坐下时微微陷进去一点，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了肩膀。江山月把菜单从桌角拿过来，转了个方向，推到了周哆面前：“你来点。”

　　菜单是牛皮纸订的，边角被翻得起了毛，藏文和汉字并排印着，菜品不多，但每一道都写得仔细。周哆接过来，目光从第一行扫下去，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划过——“牦牛肉炒青椒”、“酥油蘑菇”、“藏式酸菜粉条”……名字朴实，但旁边标注的价格让她手指顿了一下。

　　一份牦牛肉炒青椒，比街边那种小店贵了将近一倍。她又往后翻了一页，价格依然稳当地挂在那里，像高原上的氧气，不跟你商量。

　　“我都可以。”她合上菜单，语气尽量轻松地推回江山月面前，脸上的表情维持得还算自然，但脑子里已经在飞速盘算。

　　怎么才能不着痕迹地把江山月从这家店里拉出去？比如“我想起来隔壁好像有家更好吃的”或者“要不我们回去找阿姆米她们”之类的，随便什么借口都行。她的脚在桌下微微挪了挪，像是已经做好了随时站起来的准备。

　　江山月看了她一眼，没接菜单，也没翻开，只是歪了一下头，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你脸都红了。”语气不重，却像一把小钩子，准确无误地钩住了周哆那点刚刚冒出头的逃跑念头。周哆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脸颊，确实有点热，不知道是被灯光烘的，还是被那菜单上的价格窘的。

　　江山月看着她那个动作，终于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才伸手把菜单慢慢拉过来，翻开，目光不紧不慢地落在那排菜名上，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我来点吧。”

　　周哆还没来得及把那句“我们走”的念头按下去，江山月已经抬了抬手，把服务员招呼过来了。她翻开菜单，手指在上面点了几下，语速不快不慢，服务员跟着她的节奏，一边点头一边记，手里的圆珠笔在纸面上划出细碎的沙沙声。

　　周哆在一旁听着，一开始还在心里默默跟数。一个、两个、三个——数到第五个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五个菜？我们两个人，吃不完吧。”

　　江山月这才把菜单合上，抬头看了她一眼，神情里带着一种真实的不舍：“可是我每个都想吃。”她低头又看了一眼菜单封面，像在和上面印的菜名做最后的告别，“这个看着就好吃……"尾音有点软，落在安静的小店里，像一块被火烤软的糖。

　　周哆看了她几秒，那副认真为难的模样落在眼里，原本想坚持的话在嘴里转了个圈，最后还是换了一种说法。

　　她抿了抿唇，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下次再来吃，行吗？”

　　江山月挑了一下眉。那一下弧度不大，但眼里的光明显亮了一个度，像是没想到周哆会这么说。然后她笑了一下，很干脆地：“可以。”

　　她把手里的菜单递给服务员，对对方说：“刚才点的菜，保留前三个。”又转向周哆，“剩下两个，下次。”最后两个字吐得清晰而笃定，像是在完成一个认真的约定。

　　周哆坐在对面，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她低下头，假装在看桌面上的木纹，嘴角却弯了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

　　下次？真好啊。

　　“再来一提啤酒。”江山月再次开口。

　　周哆看过去，连忙摆手，拒绝道：“我不喝酒，要开车的。”

　　江山月笑着看她那个傻样，指尖在桌子上轻点了一下：“我喝。”

　　周哆看着她，好像在用眼神询问：你一个人喝这么多？

　　“喝醉了就不喝了，要坐过来吗？”江山月看向窗外，暮色朦胧，街上已经陆陆续续开始有行人在走了。

　　周哆点头，走到江山月那边坐下，她会盯着江山月的。

　　菜还没上，啤酒先来了。

　　服务员把两瓶玻璃瓶装的啤酒搁在桌上，瓶身冒着细密的冷凝水珠，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湿漉漉的光。江山月拿起一瓶，拇指抵住瓶盖边缘，轻轻一撬——“啵”一声闷响，瓶盖落在桌面上打了个转。她没往杯子里倒，直接对着瓶口喝了一口。

　　周哆坐在对面，看着她微扬着头，小巧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放下瓶子时，瓶口边缘残留着一圈细细的泡沫。

　　她以前也喝过啤酒，带着一种发酵后粗粝的涩，像把高原上干冷的风浓缩成了一小口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留下一种不太友好的余味，甚至连喝啤酒时的心情也是糟糕的。

　　江山月又喝了一口。她喝酒的样子很自然，不像是为了什么，更像是一个随手拿起的习惯。

　　瓶身在她手里微微倾斜，玻璃壁上慢慢凝起一层薄雾，又被她掌心的温度融化成细细的水痕，顺着瓶身滑下来。一口接一口，不紧不慢，像在数一段不必着急的节奏。

　　“等菜来了再喝吧。”周哆听说空腹喝酒对胃不好。

　　江山月低头看着瓶口边缘那圈细密的泡沫，忽然开口，声音里裹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以前不是挺讨厌我的吗？”

　　周哆被这句冷不丁翻出来的旧账砸了个正着，嘴唇动了好几下，想辩解，又觉得辩解什么都像是在找借口，最后只是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像一条被晾在岸上的鱼，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硬是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江山月没看她，继续往下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你每次看见我那种不是特别真心的笑，你就特别看不起我对不对？觉得我装，觉得假，觉得我跟那些应酬场面上的人没什么两样。”

　　她停了一下，像是自己也歇了口气，然后才放轻了声音，她没喝多，只是这一点点酒精刚好够把那些压在心底很久的念头撬开一条缝，让她有了开口的底气。

　　周哆安静了片刻，终于轻轻点了一下头：“嗯。”

　　那一声“嗯”还没落稳，江山月一巴掌就拍在了她肩膀上“啪”的一声脆响，把周哆整个人都拍得挺直了腰，硬生生清醒了几分。她捂着胳膊往旁边缩了一下，龇牙咧嘴地吸了一口气。

　　“还敢嗯！”江山月收回手，语气里带着一点咬牙切齿的力道，但眼睛里那点笑意已经藏不住了，像被风掀开一角的窗帘，露出后面的光。

　　周哆捂着胳膊，又委屈又气恼，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个调：“江山月！”

　　“嗯？”她歪了歪头，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像在等一句还没说完的话。

　　“疼死了！”周哆捂着胳膊，声音蓄满了委屈。

　　江山月凑近了。她的呼吸轻轻落在周哆胳膊上那块泛红的皮肤上，温热而均匀，像一小片被太阳烘过的空气。

　　她盯着那微微泛红的印记看了两秒，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嘴唇轻轻靠近，仿佛存在若有若无的触碰，又像是周哆的错觉。轻轻的微风吐出来，像南伽天空中落下的羽毛。

　　周哆整个人僵住了。手臂上那块被吹过的皮肤像被点了火，一阵烫意顺着血管烧到耳根。她猛地缩回手，声音里带着一种窘迫和恼意：“不准打我！”

　　江山月已经直起身了，嘴角那点弧度没收，慢悠悠地回了一句：“我不打你。”她看着周哆，目光不躲不闪，声音轻而稳：“我帮你吹吹。”

　　周哆张着嘴，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整张小店安安静静的，只有角落里那首不紧不慢的藏语小调还在循环着，像一个偷听了什么秘密却又假装什么都没听见的旁观者，自顾自地唱了下去。

　　心乱如麻，周哆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算亲密吗？还是说江山月对别人一向如此。

　　江山月跟着小调轻哼着，有节奏的小幅摆动着身子，服务员端上来了一盆菜，轻轻放在她面前，好像怕惊扰了她一样。

　　“谢谢。”江山月笑得温柔，向服务员道谢。

　　服务员看了一眼她，害羞得离开了。

　　江山月继续之前的话题，“现在为什么喜欢我呢？”

　　周哆忽略手臂的温度，保持着沉默。

　　为什么呢？因为你那天骂得很对，骂得让我感觉我的人生还有意义，我活着还有意义，我还有路可以走，我还有救。

　　那天她没有哭，江山月也没有叹气。周哆仔细想了一下，但凡当时有一滴泪砸在袖口，或是一声叹息漏出齿间，那个细微的缺口就会裂成深渊。

　　而她们只是安静地坐在各自的光影里，像两条河在入海口无声交汇，既不追问去向，也不打捞沉沙。周哆指尖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忽然明白，当时差点分道扬镳。

　　“没说喜欢。”周哆戳着米饭，将心思掩埋。

　　江山月也不追问，聊起来其他轻松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