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角》逢山遇水

27、聚餐

　　去聚餐的时候，老远就瞧见金薡站在穆拉车前，朝穆拉的方向拼命挥手：“穆拉穆拉！我们快走吧，周哆开车太颠了，我要坐你的车！”

　　穆拉听见这声招呼，挑挑眉：“她开车颠？行，你来坐我的车。”

　　金薡已经把副驾驶的门推开了，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穆拉看了她两秒，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金薡立马钻进副驾驶的位置，还顺手把座位上的东西一股脑揽到后座去，动作麻利得像排练过好几遍。穆拉没有说什么，打开驾驶座坐了进去。

　　另一头，阿姆米站在车旁，双手拢在袖子里，慢吞吞地摇了摇头：“你们年轻人去热闹就行了，我一把年纪了就不跟着折腾了，在这里晒晒太阳挺好。”

　　说着往后退了半步，像是准备折回她那块石头旁边去。江山月正好从旁边经过，脚步没停，拿出手机捣鼓着，平静地说道：“您不去周哆怎么吃得下饭，那我给您订个包厢。”

　　阿姆米这才急了，赶紧摆手，步子也往前迈了两步：“别别别，什么包厢不包厢的，浪费！我跟着去就行了！”她嘴上还在推，脚已经朝车门那边挪了几步。

　　江山月这才转过身，收起手机，笑的乖巧：“那就上车吧。”阿姆米看看江山月的脸，眼里充满笑意，嘴里念叨着“你们这些年轻人啊”，一边弯腰钻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之前，她补了一句：“别订包厢啊，听见没有？”

　　江山月点点头，然后替阿姆米轻轻地关上了车门。

　　周哆看向她，眼里满是赞许。

　　“想夸我？”江山月眉间有得意在流转，看着她直勾勾地邀功。

　　周哆抿唇，确实是想夸她，但是要如何去夸，她还没有想好。

　　“说江山月，你好厉害呀。”江山月说这句话时，笑的明媚，自己念着自己的名字，有着几分格外的可爱。

　　天下怎么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周哆由衷感慨，但是心里的钦佩，让这句感慨像泡在水里泡久了的面包，本来就毫无攻击力，现在更是像一道硬撑的防线。

　　她没有说话，转身向驾驶座走去。

　　江山月也不缠着，毕竟某些人的眼睛，早就说了一万次。

　　车子在班戈县城那条不宽的街道上缓缓停下时，牦牛火锅店门口已经闹哄哄地聚了一群人。七八个穿着各色冲锋衣的游客正围着门口那张菜单牌指指点点，旁边还站着几个本地人。

　　老板是个圆脸的中年妇女，手里拿着一条老旧的抹布，正站在门槛上，看着这一大群人，又是高兴又是发愁，脸上的笑纹裂到一半，又拧成了两道浅浅的褶子。

　　金薡第一个跳下车，脚步虚浮，朝众人招手：“我们来了！”

　　之前在营地看见的两个小姑娘跟在她身后，一边走一边摘下眼镜擦镜片上的寒气。穆拉不紧不慢地从车上下来，站在路边整了整袍子。

　　江山月推开车门，风裹着火锅店的香气扑过来，牛油混着花椒和干辣椒的气味，在高原傍晚清冽的空气里格外张扬，直往人鼻腔里钻。

　　她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才转头看向旁边刚下车的周哆，声音里带着一点轻快的笃定：“闻着好香，金薡选得不错。”

　　周哆关上车门，站在她身旁，看着那桌子和人群，像是忽然被拉进了一个不属于她的热闹里，脚步迟疑了一瞬。但江山月已经自然地侧过身，像是在等她跟上来。

　　“江总！”

　　店门口那七八个游客模样的人几乎同时转过头来，目光齐刷刷落在江山月身上，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江山月笑着朝那边抬了抬手，算作回应。她把帽子摘下来，随手理了理被压乱的头发，指尖从发间滑过时，动作自然松弛，像完成一个不经意的习惯。然后她看向那群人，声音不高不低地落过去：“尽管吃，我买单。”

　　话音落地，人群像被点燃了一样，欢呼声一下子炸开来，有拍巴掌的，有吹口哨的，还有人学着藏语喊了句什么，虽然不太标准，但情绪到位得很。

　　金薡朝门口的老板挥挥手，大喊道：“老板，来个大桌子，我们就在外面吃。”

　　老板抹布一甩，三两步走到门口那块空地上，和另一个帮工一起，把一张折叠桌从门边拽出来，桌腿磕在水泥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在傍晚干冷的空气里格外清脆。桌子还没完全撑稳，她又转身回去搬椅子，一趟一趟的，塑料凳摞在胳膊弯里，像叠了一摞彩色的饼。

　　阿姆米刚下车，脚还没踩实，就被眼前这番阵仗唬住了。七八个陌生人围在门口那张支起来的桌子边上欢呼拍掌，店里透出的热气裹着牛油香扑出来，灯光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红扑扑的。

　　她站在原地没动，一手扶着车门，一手拢在袖子里，像个忽然被推进热闹戏台底下的观众，一时不知道该往哪边看。

　　周哆站在她旁边，也没动。两个人像两棵被风吹到半路忽然停下的草，在喧嚣和灯火之间，显得格外安静。

　　江山月回头看见这一老一少站在车旁发呆，心里忽然一紧。她快步折回来，弯了弯腰，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阿姆米，要是受不了吵，我可以——”

　　“不！”

　　阿姆米的声音忽然拔起来，响亮又爽快，像是攒了一把劲儿才喊出来的。她摆了摆手，脸上的愣怔一扫而光，嘴角一咧，露出一个被高原风霜磨砺过却依然热腾腾的笑容：“多上点酒来！热闹得嘞！”

　　说完她便迈开步子，笑声朗朗地朝门口那张桌子走过去，靴子踩得地面噔噔响。

　　“坐坐坐！都站着干什么？”那语气里带着一种老辈人特有的豪气，像忽然被这满锅滚沸的汤底点着了。

　　金薡拉着穆拉，趁乱一屁股坐到阿姆米旁边，挨得紧紧的，像是抢占了一个黄金位置。穆拉被她拽得差点没站稳，坐下后无奈地睨了她一眼，嘴角却微微翘了翘。

　　江山月见了，走过去，在金薡耳边弯下腰，低语了几句。金薡先是愣了一下，露出一副牙酸的表情，然后又一脸坚定地保证了什么。

　　旁边有人喊了一嗓子“上菜了”，人群又闹腾起来。江山月直起身，在满屋的热气和喧哗中，看了一眼已经被人群围住的阿姆米，转身拉着周哆走了。

　　“我们去那里吃？”周哆和江山月漫步在街上，周围的饭店很多，但是又大差不差。

　　同样的藏式门帘，同样被油烟气熏得发黄的招牌，门口都摆着几张矮桌，桌面上铺着塑料布，压着一壶早已凉透的甜茶。甚至菜单都像约好了似的：牦牛肉汤、藏面、烤包子、酥油茶。

　　可又各有各的细节，这家门帘上绣的八宝纹褪了色，那家窗台上摆着一排搪瓷缸，缸沿磕出了黑漆漆的缺口。

　　空气里混着各种气味。牛骨汤的醇厚、烤饼的面香、还有油炸牦牛肉串的辛烈，全被高原干冷的晚风揉成了一团，分不清哪一味从哪家飘出来。

　　路灯不多，隔几步一盏，光线昏黄柔软，把街道拢在一层温吞的琥珀色里。路边有老人坐在门槛上喝茶，不着急进去；几个小孩在巷口追着一只皮球跑过，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弹了几下才散去。

　　整条街都慢悠悠的，像一碗摆在桌上还没人动筷的汤面，不催你，也不问你，只是安安稳稳地冒着热气，等你愿意坐下来再说。

　　江山月看了周哆一眼，也没急着拿主意，只是微微偏了偏头：“你觉得哪家好？”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把这个决定交给了她。

　　她站在街边，目光从这家店移到那家店，又从那家店落回这一家，好像哪一家都行，又好像哪一家都差那么一点。

　　门帘的绣纹、窗口的灯光、门口矮桌上那壶甜茶的颜色，在她眼里逐一划过，又逐一被轻轻放下。她说不清自己想要什么，或者说，她还没来得及去想自己想要什么。

　　脑子里反复盘旋的都是另一道影子：江山月喜欢吃什么，她不知道；能不能吃辣，她不知道；更习惯坐在窗边还是角落里，她也不知道。

　　她像一个临考前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准备的学生，站在满街热气腾腾的答案面前，却连问题都没弄明白。

　　心里那点迟疑像被风吹乱的经幡，翻来覆去，就是落不到一个准头。风从街口灌过来，裹着烤土豆的焦香和酥油茶的甜暖，她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目光还是没能从那些相似的店招上移开。

　　“去那家吧。”

　　江山月的手自然地牵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必多想的方向感。

　　她指向街对面稍远处一家店面。门脸不大，藏式木窗里透出暖黄的灯光，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在高原入夜的凉意里显得格外鲜活。招牌不大，手写的藏文和汉字并排挂在一侧，边缘有些褪色，像是已经在那里安安静静开了许多年。

　　店里没什么人，几张木桌铺着素净的格子布，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几把铜壶和陶罐，角落的旧音响正放着一首当地的小调，调子不高不低，像一条看不见的溪流在桌椅之间缓缓绕行，不争不抢，只是安安稳稳地待在背景里。

　　玻璃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让里面的灯光看起来更加柔和朦胧，像一个刚好准备好的梦，为她们留出了两个空位。

　　周哆顺着她的手看过去，目光在那扇木窗和暖黄的灯光之间停了一瞬，动了动嘴唇，最终只说道：“……好。”

　　江山月轻笑，拉着她推开了那扇半掩的木门，门框上挂着的风铃发出一声细碎的响。周哆跟在她身后，一步跨进那片暖融融的光里，顺手把高原的夜风关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