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角》逢山遇水

26、陪我

　　周哆轻轻夹了一下马腹。枣红马四蹄一展，从慢走变成了小跑，草坡在眼前铺开又退后，风忽然变得又急又大，从耳边呼啸着灌过去。

　　江山月的背在她胸前微微起伏着，她握着缰绳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分不清是在控制马的节奏，还是在控制自己那颗跳得太快的心。

　　江山月没有再去管缰绳，飞驰而过的景色让她眼花缭乱。

　　睁着眼，却来不及看清任何一丛花、任何一块石头。颜色在眼前糊成一片，绿的、灰的、白的、蓝的，然后又被下一片颜色覆盖。马的步点密得像雨打在鼓面上，和风声、心跳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攥紧任何东西，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鞍上，任由这副身体跟着马背起伏。

　　周哆注意到她的放纵和任性，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江山月，抓住绳子。”周哆的喊声在她耳畔炸开。

　　“不想。”对此给出的回答也是相当的无赖。

　　周哆咬着后槽牙，她没出声，只是收紧了缰绳，手指关节泛着白，把马的步子一寸一寸往回收。枣红马感觉到她腿上的力道，耳朵向后转了转，速度从疾驰缓成小跑，再从小跑变成慢走，最后终于四蹄稳当当地钉在草地上，喷了个响鼻，像是在抱怨还没跑过瘾。

　　风停了。刚才还被风扯得乱七八糟的声音一下子落回地面，只剩下马蹄偶尔刨土的声音和两个人不均匀的呼吸。

　　周哆松开咬紧的牙关，腮帮子隐隐发酸。她低头看了一眼江山月摊开在马鞍上的空空的掌心，嗓子里有什么东西滚了滚，最终还是被咽了下去。

　　她翻身下马，动作比平时重了几分，靴子落地时溅起一小撮土，然后站定，伸手扶住马鞍，等着江山月下来。那姿态像是在说：到了，你也该下来了。

　　江山月坐在马背上，没有下来。

　　她低头盯着周哆，轻轻抖了一下缰绳，脚跟碰了碰马腹，枣红马便顺从地迈开步子，绕着一动不动的周哆，缓缓走了一圈。

　　周哆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她会骑马。

　　“周老师教得不错。”江山月跳下马，将绳子放到她手上，也不知道是嘲讽还是戏耍完以后的得意，不轻不重地点评了一句。

　　周哆定在原地，感觉自己很可笑。

　　江山月为什么总是这样耍她。

　　周哆不想理她了，把那根缰绳往掌心里又缠了一圈，拔腿就往前走。步子又快又重，靴子踩在草皮上发出闷闷的声响。枣红马被她牵着，脚步凌乱地跟了几步，耳朵不安地转了转。

　　“哎——”

　　江山月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带着一点急促和藏不住的笑意。紧接着，一只温热的手从后面探过来，准确地捏住了周哆的手腕。

　　拇指扣在内侧脉搏跳动的地方，四指箍住腕骨，力道不大，但收得刚刚好，像一只精准的锁扣，让人挣不开也不想挣。

　　周哆被迫停下脚步，背影僵在那里，没有回头，只是后背挺得笔直，那根被她攥得发白的手指上，骨节微微突了出来。

　　风从两人之间的空隙里挤过去，把草叶吹得伏倒又直起。马打了个响鼻，低头去啃被马蹄踩折的草茎。

　　“我错了嘛，原谅我好不好？”

　　江山月的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在舌尖上打了个盹才肯落下来，带着她惯有的从容。抓着周哆的手腕，轻轻晃了晃，幅度不大，但一下接一下，像小孩在扯大人的衣角。

　　周哆不看她，也不抽手，就那么站着，下巴微微抬着，眼睛盯着营地那边一顶白帐篷的尖顶，仿佛那上面绣了什么了不得的花纹。腮帮子鼓着一点气，嘴唇抿成一条绷紧的线，整个人像一堵砌得严严实实的矮墙，不高，但推不倒。

　　“别生气了，我请你吃饭好不好？”

　　江山月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她哄过很多人——那些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的投资商，那些笑里藏刀、话里设伏的合作伙伴，那些关系网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人脉，还有手底下几百号等着她拿主意的员工。

　　她有的是手段和分寸，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知道话说到几分刚好、笑递到哪寸不深不浅。

　　可偏偏没有哄过像周哆这样的。

　　她不知道该怎么哄一个在自己面前生闷气的人。这个人不图她的钱、不攀她的关系，连她“江总”的身份都像是车窗外的风景，看过了就忘了。她所有的商业话术、社交技巧，在周哆绷紧的腮帮子和望着远处的固执目光面前，全都失了效。

　　江山月忽然发现，自己除了抓着她手腕轻轻晃一晃之外，好像什么都不会了。风又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搅到一起又分开。她盯着周哆的侧脸，觉得比任何一场难谈的生意都让人心里没底。

　　把人惹生气了，还是要自己哄，这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吗？江山月苦恼地想，嘴角却带着一抹心甘情愿的笑。

　　“就我们两个人吃饭？”周哆疑惑道。

　　江山月顿了一下，笑着点点头。

　　周哆还挺好哄的，一顿饭就满足了，江山月还以为要多生一会气呢。

　　“那我们回去吧。”江山月拉着她，往营地走，周哆亦步亦趋跟着，盯着两人相牵的手上。

　　一回到营地，金薡的声音就像一颗被弹弓弹出来的石子，远远地就朝她们砸了过来："这里！这里！江山月！"

　　她一边喊一边提着一个黑色的包小跑过来，周哆一眼就看出来是江山月的。金薡停到两人面前时还微微喘着气，顾不上打量她们的样子，直接凑到江山月跟前：“快看手机！我们已经选好去哪里聚餐了！我发了三家，你挑一家。不过我觉得第一家最好，牦牛火锅，就在班戈县城，咱们开车一个多小时就能到。”

　　江山月松开周哆的手，接过金薡递过来的包，从里面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工作群里的消息依旧99+，一连串的定位和美食图片刷了好几屏。她划了两下，嘴角微微弯了弯，像从刚才那场风里回过神来了。

　　周哆站在半步之外，不动声色地把那只刚被松开的手背到身后，拇指在掌心轻轻蹭了一下。

　　金薡上下打量着她，吹了个不入流的口哨，一脸八卦道：“骑马好玩吗？”

　　周哆被她揶揄的眼神盯得脸热，像是想逃避目光一样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就班戈这家，你去安排。”江山月睨了一眼金薡，将手机熄屏。

　　“哦～”金薡意味深长地打量两个人。

　　“快点，允许带人。”江山月看一眼时间，催促道：“还想不想吃的，马上错过饭点了。”

　　金薡满意地挥挥手，小跑离开。

　　江山月将耳边的碎发挽到耳后，眼睛忽闪着眨了眨，周哆感觉她好像有点尴尬。

　　“原来是一起聚餐吗？”周哆合计着，自己去会不会不合适。

　　江山月摇摇头，将手机塞回包里，转过头来，说道：“她们吃她们的，你，我单独请。”

　　周哆连忙摆摆手，拒绝道：“太麻烦了，一起聚餐热闹呀。”

　　江山月苦恼地耸耸肩，一副很委屈的模样：“可是我和她们一起吃，她们会放不开，毕竟我是老板嘛，你愿意和老板一起去吃饭吗？”

　　周哆想了一下，确实不太愿意，但是老板如果是江山月的话，另说。

　　“你陪我一起吃饭嘛。”江山月看着周哆，眼睛里却不是哀求，而是带了点“她不答应她就生气”的任性。

　　周哆点了点头，扬了扬手里的马绳，像是给自己找了个正当的理由："我先去还马。"

　　江山月也点了点头，嘴角那点弧度没散，语气自然而然地接了上去：“我和你一起。”

　　周哆的嘴唇动了动。一句“不用了”已经卡在齿间，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不知道有什么好陪的。

　　从这儿到喇嘛拴马的地方，不过百来步路，一个人走是走，两个人走也是走。路不会因为多一个人就变短，风也不会因为多一个人就变小，她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不过是一段再寻常不过的路，一个人安安静静走完就是了。

　　她抬眼偷偷看了一眼江山月，阳光正好斜斜落在她脸上，她站在那里，自然地拢了拢被风吹散的衣领，不像是在客气，也不像是在迁就，倒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周哆忽然觉得自己那些拒绝的理由都轻飘飘的，说出来反倒显得矫情。她不想江山月累，但是想了想，她可不是这么容易累到的人。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不再挣扎，只是低了低头，把绳结从手指上松下来，低声说了句：“……那走吧。”语气听着平淡，却在那两个字之间露出了一点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松动。

　　江山月像是南伽的风一样，硬生生挤进了她的生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