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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一往无前的少女。 ...

  •   三个月后的一个雨夜,密集的雨点敲打着窗户,像无数冰冷的指节在叩问。监护仪上的心电图,从规律的波形骤然拉成一条绝望的直线,发出刺耳的长鸣。
      护士赶来时,凯斯依旧睁着双眼,仿佛仍在凝视着某个遥不可及的地方,唯有眼角那道已经干涸的泪痕,证明某种情绪曾在此刻彻底决堤。
      死亡报告上冰冷的结论是“全身器官衰竭”。但宋思菡在审阅后,用她那特有的、一丝不苟的笔迹,在备注栏里添上了一行小字:
      “意志性生命终止——灵魂先于□□,放弃了呼吸的权利。”
      就在同一时刻,千里之外,一间明亮的画室里。
      凯瑟琳握着画笔的手突然一顿,一团灰败的颜色不受控制地掉落在精心调制的画布上。她怔怔地走到窗边,窗外是模糊的、被雨水浸透的都市灯火。
      “老师,”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好像……心里有什么东西,突然被拿走了。”
      年长的老师放下调色盘,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将一份画展宣传册递到她手边:“是太累了吧。别想了,明天莫奈的《睡莲》真迹就要展出了,你期待了那么久。”
      少女顺从地点点头,重新拿起画笔,试图用刮刀抹去那团刺眼的灰色,却发现它已深深渗入画布的肌理,如同一个无法修改的注脚。她沉默片刻,最终为这幅意外诞生的作品签下了名字——
      《雨夜》。
      凯瑟琳的画作《雨夜》最终获得了市级金奖。颁奖典礼上,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连衣裙,站在聚光灯下接过奖杯。评委的评语是“用灰调色彩构筑了超越年龄的孤独诗意”,但只有她自己知道,画布上那些纠缠的灰色笔触,是在得知哥哥死讯的那个雨夜,无意识调出的颜色。
      获奖后,有记者想挖掘“天才少女”背后的故事,都被福利院以“保护未成年人”为由挡了回去。但有一位特殊的访客,却通过院方直接联系上了她——一位自称“林先生”的艺术资助人,提出要赞助她前往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深造的所有费用,条件是毕业后需为其艺术机构创作三年。
      凯瑟琳在院长办公室看到合同时,指尖在“林先生”的签名上停留了很久。那字迹锐利得像刀锋,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克制。她不知道,这份合同的担保人一栏,藏着谢清河动用白夜盟海外资源为她铺设的隐形通道;而“林先生”的律师团队里,有姜雅彤亲自筛选的资产托管人。
      与此同时,白夜盟总部的地下医疗中心,林晚棠的康复训练正进行到关键阶段。她左肩的神经接驳手术很成功,但“蚀骨青”残留的毒素仍会让她在阴雨天感到刺骨的酸痛。
      “恢复得不错。”宋思菡的目光在监测屏上那些跃动的数据间流连,指尖轻点着某个峰值,“骨愈合进度理想,神经响应速度也快得惊人。”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林晚棠缠着绷带的左肩,“不过下次对练,能不能劝劝沈皓尘控制一下力道?他以为谁都跟他似的钢筋铁骨么。”
      她将记录板搁在一边,从托盘里抽出一支新的抑制剂:“至于谢清河——你学他那种以伤换伤的打法做什么?你们俩对练起来,哪是切磋,简直是拆迁队验收现场。”
      林晚棠接过抑制剂,熟练地注射进静脉。冰凉的药液顺着血管蔓延,她看向单向玻璃外——沈皓尘正抱臂站在观察区,皱着眉看谢清河调整护具,那表情活像在挑剔自家不省心的兵器。
      “拆不了家,”她活动了一下逐渐恢复知觉的指尖,“顶多是……装修风格过于激烈。”
      宋思菡被她这话逗得摇头失笑,转身收拾器械时却又轻轻叹了口气。那些监测数据骗不了人——林晚棠的生理指标正在稳步回升,但某些藏在皮层下的阴影,比如“蚀骨青”毒素留下的神经痛后遗症,比如那次推开谢清河时撕裂的肌腱记忆,都在精密仪器的扫描下显露无疑。
      她将一管淡绿色的药膏放在床头:“睡前涂在关节上。下次他们再打起来,你站远点看就行。”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保护意味。
      窗外暮色渐沉,训练场的灯光次第亮起。玻璃另一侧,沈皓尘正将护腕扔给谢清河,两人之间依然没什么对话,却在某个转身的间隙里形成了无声的攻防共识。
      林晚棠看着,忽然觉得这场面熟悉得令人安心。就像宋思菡永远会在她受伤时准备好最有效的药剂,就像姜雅彤总能精准捕捉到每个人情绪波动的瞬间,就像……
      就像此时此刻,窗外那两个人明明还在用最锋利的方式彼此试探,却已经默契地为她圈出了一片不必再冲锋陷阵的领域。
      她低头拧开药膏,薄荷的气息清凉地漫开。
      林晚棠擦掉额角的汗,看向单向玻璃外——沈皓尘正和谢清河低声讨论着什么,两人之间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默契。
      “他们最近……好像没那么容易打起来了?”林晚棠接过宋思菡递来的水。
      “毕竟共同背过一条人命。”宋思菡语气平淡,“凯斯的死,让某些界限变得清晰了。”
      这时沈皓尘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盒:“雅彤炖了汤,说你失血过多得补补。”他放下盒子,目光扫过林晚棠肩上的绷带,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下周行动,你和清河留守。”
      林晚棠刚要反驳,谢清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教授’的实验室有新型声波武器,你的平衡感还没完全恢复,不适合正面突击。这才没有让你去。”他走到监测屏前,快速浏览着林晚棠的生理数据,“但我们需要你做远程策应——只有你的曼陀罗信息素,能中和那种声波引发的神经紊乱。”
      这个安排让林晚棠愣了一下。她原以为自己会被彻底排除在任务之外。沈皓尘和谢清河的意见统一,意味着他们真的在战术层面做了深度融合。
      “知道了。”她最终点了点头,接过沈皓尘递来的汤。汤很暖,带着药材的苦涩和一丝清甜。
      窗外又下起了雨。沈皓尘和谢清河一左一右站在窗边,看着雨幕中模糊的城市灯火。两人没有说话,但空气中曼陀罗的凛冽与檀木的沉静,却不再相互冲撞,反而如同雨夜本身,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网。
      “凯瑟琳的签证下来了。”谢清河忽然开口,“下个月走。”
      沈皓尘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指节无意识地轻叩着冰凉的窗框。窗外是沉沉的夜色,他的视线却仿佛穿透黑暗,落在了那个遥远画室里握着画笔的少女身上。
      “那孩子的画……”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向来利落的嗓音难得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迟疑,“笔触里有股劲儿,跟林晚棠那家伙……有点像。” 不是形似,是神似。那种用色彩对抗虚无、在画布上构建自己世界的固执,和他认识的某个人如出一辙。
      他收回目光,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棱角分明,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干脆,却比平日多了些分量:“既然撞上了,能帮就帮一把。别让那些脏东西,溅到她画布上。”
      他想起在凯瑟琳的获奖作品集里,看到一幅未公开的素描——画的是深夜的码头,一艘燃烧的货轮沉入海水,而远处有个模糊的背影,衣角被风扬起,像极了一片挣扎的花瓣。
      她或许什么都不知道,又或许,孩子的心比他们想象的更通透。
      几天后,一个没有任何寄件人信息的包裹被送到了凯瑟琳的画室门口。
      她拆开朴素的牛皮纸包装,里面静静躺着一套梵高系列的油画颜料——那种她只在美术用品店的橱窗里驻足过、却从来不敢开口要的顶级品牌。颜料底下压着一本旧书,封面是磨损的深蓝色布面,烫金的法文书名已经斑驳:《莫奈的光与色》。
      凯瑟琳的手指在书脊上停留了片刻,才轻轻翻开扉页。纸张散发出旧书特有的、混合着油墨与时光的气味。书页间滑落出一张素白的卡片,上面只有一行打印的宋体字:
      “画你想画的,其他交给我们。”
      字迹干净利落,没有任何落款。但当她将卡片举到窗边逆光细看时,才发现在右下角的阴影里,藏着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水印——那是一朵曼陀罗花的轮廓,线条简约却锋利,像是用最细的钢笔尖勾勒出来的。
      她抱着颜料和书在画室中央的地板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窗外的雨时急时缓,敲打着玻璃,但这一次,雨声不再让她感到那种熟悉的、空落落的寒意。
      黄昏时分,雨势渐歇,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斜阳将最后的光泼进室内。凯瑟琳站起身,铺开一张全新的画布。调色盘上,那些曾经占据主导的灰暗色调被她轻轻推到角落。她拧开锡管的盖子,挤出一大团饱满的钴蓝,又添了一抹跳跃的柠檬黄。
      画笔蘸饱了颜色的瞬间,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时哥哥还在家,某个停电的夜晚,他们点着蜡烛坐在餐桌旁。哥哥用铅笔在报纸边缘画小人逗她笑,画到一半时忽然停下笔,摸了摸她的头说:
      “小妹,这世上有些人啊,生来就得走在阴影里。不是为了喜欢黑暗,是为了让更多像你这样的小太阳,能永远站在光亮的地方。”
      那时候她还太小,听不懂这话里的重量,只是抱着哥哥的手臂说“那哥哥也要当太阳”。现在她才明白,有些人不是不想站在光下,是他们选择了背对光明,好让阴影只落在自己身上。
      画笔落在画布上,钴蓝与柠檬黄在亚麻纹理间交融、晕开。她没有画雨夜,没有画灰暗的街灯。她画的是雨后的黄昏,云层裂开的缝隙里漏下来的光,照亮潮湿的街道和行人伞尖滴落的水珠——每一滴水珠里,都倒映着一个完整的小小的太阳。
      颜料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散开来,是松节油、矿物粉末和某种崭新可能性的味道。凯瑟琳看着逐渐成形的画面,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那些困住她的灰色,正在被自己亲手调和成通往光亮的阶梯。
      而那个曼陀罗花纹的水印,在渐暗的天光里,静静守护着这片终于挣脱阴影的画布。
      白夜盟总部大厅的自动门无声滑开时,前台值班的年轻队员正撑着下巴打瞌睡。午后阳光斜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懒洋洋的光斑。
      “那、那个……”
      怯生生的声音让他猛地一激灵。抬头看去,一个扎着侧马尾的少女局促地站在门口。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连衣裙,帆布鞋边沾着星星点点的颜料,怀里紧紧抱着一本厚重的旧画册,指节都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阳光从她身后漫进来,给她微卷的发梢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边。
      “请问……”少女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声音却依然细得像蚊子哼,“我想见林队……林晚棠队长。”
      值班队员愣了两秒。来找林队的人不少,但多半是气势汹汹的委托人或面色冷峻的官方人员——眼前这个怯生生、仿佛走错片场的高中生是怎么回事?
      “你找林队有什么事吗?”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温和些,“有预约吗?”
      “没、没有。”少女连忙摇头,侧马尾跟着轻轻晃动,“但我有东西必须交给她……很重要的东西。”她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从画册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素描纸,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纸被展开。炭笔的线条有些稚嫩,却极有灵性。纸上是一个女性的侧影,她倚在窗边,肩部缠着绷带,长发被风吹起几缕。最令人心惊的是那背影透出的疲惫与坚韧,以及腰间若隐若现的武器轮廓。背景里那扇标志性的弧形落地窗,更是只有白夜盟内部人员才熟悉的视角。
      值班队员的脸色变了。这不仅仅是一张画像。
      “你稍等。”他立刻接通内线,声音压低了些,“林队,前台有个女孩要见您。她……画了张您的素描,画的是您休息室的窗景。”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林晚棠略显沙哑却清晰的声音:“带她上来。”
      三分钟后,少女被带到三楼一间安静的会客室。门推开时,林晚棠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查看终端。她只穿了件宽松的黑色针织衫,左肩的绷带在衣料下透出隐约的轮廓。
      “坐。”林晚棠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凯瑟琳怀里的画册上,“你说有东西要给我?”
      少女紧张地点点头,双手捧着那张素描纸递过去,指尖微微发颤。
      林晚棠接过画纸,目光扫过那些线条,在几个关键的阴影过渡处略微停顿。她抬头,看向眼前局促的少女:“谁教你这么处理明暗交界线的?”
      “啊?”少女怔了一下,下意识回答,“是、是我自己瞎琢磨的……用纸巾擦出来的。”
      “天赋不错。”林晚棠将画纸轻轻放在茶几上,自己在沙发坐下,示意凯瑟琳也坐,“但你不是来讨论画技的。说吧,谁让你来的?或者我该问——凯瑟琳·马洛小姐,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凯瑟琳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您怎么知道……”
      “你的画册扉页有圣心福利院的藏书章。最近获得市级美术金奖、即将被‘匿名资助人’推荐到海外深造的十四岁天才少女,新闻上登过照片。”林晚棠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而你的哥哥凯斯·马洛,一个月前在押送途中因突发器官衰竭去世。”
      凯瑟琳的手指一下子绞紧了裙摆,指节泛白。她咬着嘴唇,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我知道哥哥……不是好人。福利院的老师都说他是意外去世,可我不信。”她抬起眼睛,眼眶已经红了,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每个月都给我寄钱,写信说他在做很重要的工作……但他从来不肯告诉我他在哪里,做什么。”
      林晚棠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直到前几天,”凯瑟琳从画册的夹层里取出一个皱巴巴的旧信封,边缘已经磨损,“我整理旧东西时,在哥哥以前送我的画册里发现了这个。是很久以前夹在里面的。”
      信封里只有一张便条,上面的字迹仓促潦草:
      “小妹,如果有一天哥哥不能陪你了,带着这幅画去找白夜盟的林晚棠队长。别问为什么,照做。好好画画,连哥哥那份一起。”
      便条的背面,用极淡的铅笔,勾勒着一朵简单的曼陀罗花。
      林晚棠接过便条,目光在那朵曼陀罗上停留了片刻。她的指尖轻轻拂过那稚嫩却坚定的笔迹,然后抬起眼。
      “你哥哥……”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确实参与过一些错误的事。但在这张便条里,他想告诉你的,或许比他做过的更多。”
      凯瑟琳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一颗一颗砸在画册封面上。
      “所以……所以他是因为做了正确的事,才……”她的声音哽咽。
      “原因很复杂。”林晚棠的声音缓和些,“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他希望你活下去,活得明亮,画你想画的一切。这也是……我们愿意帮助你的原因。”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夕阳将她的侧影拉得很长。
      “那套颜料和书,”林晚棠忽然问,没有回头,“用着还顺手吗?”
      凯瑟琳怔怔地点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那就好好用它们。”林晚棠转过身,黄昏的光在她身后晕开,让她看起来不像个战士,倒像个普通的学姐,“回福利院去,准备你的申请材料。这里……”她环顾了一下会客室,“不是你该久留的地方。”
      “可是——”凯瑟琳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林晚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哥哥用他的方式保护了你。现在,轮到你了——用你的画笔,站在他能看见的光亮里。这就是对他最好的交代。”
      凯瑟琳抱着画册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过头,小声问:“林队长……您肩上的伤,还疼吗?”
      她看着门口逆光里那个瘦小的身影,看着少女脸上未干的泪痕和那双清澈得让人心疼的眼睛。
      然后,很淡地,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安抚式的笑,而是眼角微微弯起,连带着肩上缠着绷带的位置都似乎放松了些许的真实笑意。
      “快好了。”她放下笔,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些许,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还有,我没让你走呢。回来。”
      凯瑟琳在门口顿住脚步,有些茫然地转过身。
      林晚棠从沙发旁的小立柜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看着很普通,甚至有些旧了。她走回茶几边,将纸袋轻轻放好。
      “这个,一起带走。”她示意凯瑟琳过来坐下,“我以前的颜料。有些颜色现在市面上不太好找了。”
      凯瑟琳依言重新坐下,小心翼翼地打开纸袋。里面是几管用了一半的进口油画颜料——群青、深红、那不勒斯黄……管身被捏得有些变形,盖子边缘还沾着干涸的色料,显然是经常使用的痕迹。最下面压着几支不同型号的旧画笔,笔杆上有长期握持留下的印记。
      “我十六岁以后就没怎么画了。”林晚棠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这些颜色……用得顺手,就没扔。你基础不错,缺的是好材料。这些给你,不算浪费。”
      凯瑟琳的手指轻轻拂过颜料管上那些干涸的痕迹。她能想象出眼前这个人曾经如何专注地挤出一小点群青,如何调和深红与那不勒斯黄去画夕阳,如何用这些笔画下过另一个世界。
      “林队长也……学过画?”她忍不住问。
      林晚棠没有直接回答。她拿起凯瑟琳那幅炭笔素描,对着光又看了一眼。
      “用纸巾擦阴影,是我老师教我的。”她忽然说,“她说,有时候最柔软的东西,反而能擦出最硬朗的转折。”她将素描放回凯瑟琳手里,“你的线条里有股倔劲儿,很好。但别光顾着倔,偶尔也让颜色替你说话。”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凯瑟琳洗得发白的裙角上:“去了那边,别省颜料。该用的就用,画坏了再画。艺术这条路,容不得畏手畏脚。”
      凯瑟琳用力点头,将那袋旧颜料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那些颜料管上残留的温度,仿佛穿过漫长时光,从另一个同样握过画笔的少女手心,传递到了她的手中。
      “还有,”林晚棠放下素描,看向她,“其实我比你大不了多少,不用叫我林队长。”
      她顿了顿,忽然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学生证——深红色封皮上印着“中央美术学院附属中学”的字样。
      “我也是高中生。”林晚棠把学生证翻到照片页,证件照上的她扎着高马尾,穿着校服,笑得干净明朗,“私立学校,请假方便。我请了一整年病假,老师们都挺通融的。”
      毕竟……我文化全优,艺术细胞,体育细胞发达,算是名副其实的五好学生。
      她把学生证收回去,语气轻松得像在聊放学后的安排:“所以你画的那些问题——形有点软,明暗交界线不够果断,这些我太熟悉了,都是附中老师天天念叨的毛病。”
      凯瑟琳完全愣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人——黑色针织衫下缠着绷带,那个传闻中一枪夺走别人性命的天才狙击手少女,此刻却说自己是高中生。
      “那……那我该叫您什么?”她小声问。
      “随你。”林晚棠摆摆手,“学姐,晚棠姐,或者直接叫名字都行。”她拿起那袋旧颜料,塞进凯瑟琳怀里,“这些给你练手。别省着用,画坏了再画。”
      她最后看了一眼凯瑟琳怀里的素描,眼神里有种属于同辈人的坦诚:“说真的,你画得还不错。线条有灵性,感觉抓得准。”
      凯瑟琳抱着颜料和画册站起来,这次没有鞠躬,只是认真地看着林晚棠。
      “那么……”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重要的约定,“央美见,学姐。”
      林晚棠笑了。这次是真正属于这个年纪的笑容,眼角弯起,露出了那颗很少在人前显露的小虎牙。
      “嗯。”她点头,“央美见。”
      林晚棠顿了一下,笔尖悬在推荐函上方,侧过头来看向凯瑟琳。午后的光透过百叶窗,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你想去哪个学校?”她问得很随意,仿佛在问今天天气如何,“有笔没?借我用一下。”
      凯瑟琳愣了两秒,忙从画具包里翻出那支带羽毛的蘸水笔,双手递过去。笔杆被摩挲得温润,靛蓝色的羽毛在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光泽。
      林晚棠接过来,没有立刻写,而是用指尖捻了捻羽毛根部——那里有几根细绒被胶水重新粘过,修复得很仔细。
      “这是我哥……”凯瑟琳小声说,“去年我生日时帮我修的。”
      “修得不错。”林晚棠说着,笔尖已经落在那张烫金、印有全球顶级美术院校联合徽章的特殊推荐函,这种推荐函在全球范围内屈指可数,持有者几乎可以直接获得任何一所合作院校的全额奖学金的推荐函上,她没有写那些华丽的头衔,反而像在画速写一样,线条利落地勾勒出几行字:
      致招生委员会:
      这孩子画里的骨头是正的。
      线条不抖,阴影敢压。
      给她纸和颜料,她能画出你们想要的东西。
      ——林晚棠(附中高二在读,请假中)
      电话:13XXXXXXXXX
      有事找我,别吓着她。
      写完最后一个句点,她吹了吹墨迹,又从自己手腕上解下一条编绳手链。绳结中央串着一颗很小的深蓝色琉璃珠子,里面封着一朵干透的、几乎看不清的白色小花。
      “这个也拿着。”她把编绳绕在笔杆上,一起递还给凯瑟琳,“到了学校,如果门卫或者谁为难你——不是学业上的,是别的那些破事——就把这个给他们看,就说是我给的。”
      凯瑟琳低头看着手链。编绳已经有些磨损,但绳结打得极其讲究,是那种越扯越紧的渔人结。
      “那……您觉得我该去哪所?”她鼓起勇气问,“我查过资料,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皇家艺术学院、佛罗伦萨美术学院都很好,还有罗德岛设计学院……”
      林晚棠把笔插回墨水瓶,动作间左肩的绷带隐约显露。她靠着沙发,目光落在窗外某片飘过的云上。
      “选你看得最顺眼的那所。”她说,“学校名气再大,食堂难吃也会画不动。宿舍朝北,冬天颜料都冻得挤不出来。”
      她说着,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我以前在附中画室,就因为窗户朝西下午晒得头疼,硬是跟老师磨了三个月,换到东边的位置。”
      凯瑟琳忍不住也笑了,紧张的气氛松弛下来。
      “所以,”林晚棠转回头看她,眼神很认真,“先去看官网的校园照片,找那种光从左边打进来的画室。再看看学校周边有没有卖便宜颜料的小店——这点很重要,大牌颜料用着心疼的时候,总得有地方找平价替代。”
      她从茶几下层抽出一本边缘卷起的素描本,翻到某一页。上面用铅笔潦草地画着世界地图,不同城市旁边标着小小的注释:
      **巴黎·老佛爷后街那家颜料店老板会讲价。
      伦敦·南岸周六集市有学生折扣
      佛罗伦萨·中央市场二楼老太太的色粉纯度惊人。
      纽约·布鲁克林桥下那家周日休店别白跑**。
      “这是我老师当年给的攻略。”林晚棠撕下这页,和推荐函一起塞进信封,“过期好几年了,但店大概还在。你自己去了再更新。”
      凯瑟琳紧紧攥着信封,牛皮纸边缘被她捏得发烫。她忽然深深鞠躬,这次没有说谢谢,而是说:“学姐,我会画出值得您这样推荐的东西。”
      林晚棠抬手,似乎想揉揉她的头发,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相信你。”她说,“记得买支好点的留白液,画水彩时用得到。”
      窗外的云飘远了,夕阳把整个房间染成蜂蜜色。她从茶几抽屉里又拿出一张空白推荐函,在推荐人栏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
      然后,在备注栏里,用很小的字补了一句:
      “也请给她一扇朝东的窗。”
      林晚棠写完备注栏里那句“也请给她一扇朝东的窗”后,笔尖悬在“关系”那一栏上方,停顿了很久。
      墨水瓶里的光影轻轻晃动。
      笔尖落下时很稳。
      关系:姐妹
      两个字,横平竖直,没有多余的笔画。她写得很慢,像是在拓碑。
      写完后她没有立刻放下笔,而是用笔杆尾端轻轻敲了敲那两个字,像是在确认什么。墨迹未干,在黄昏的光里泛着湿润的光。
      然后她从抽屉深处拿出一张旧照片——大概是她十岁左右时拍的,穿着洗得发白的背带裤,脸上还沾着颜料,被朋友背着,两个人都笑得看不见眼睛。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林晚棠第一次画完一整张水彩。
      她把照片也放进信封,压在推荐函下面。
      信封变得有点鼓,边角撑得平平的。林晚棠用指尖抚平一个翘起的角,又抚了一次,然后才把封口仔细粘好。胶水涂得很均匀,没有一丝多余。
      窗外最后一点光移过桌面,照在信封上烫金的校徽上,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林晚棠坐在渐渐暗下来的房间里,很久没动。
      直到走廊传来脚步声,她才慢慢站起来,把信封放进那个装着旧颜料的牛皮纸袋里,仔细系好袋口的棉绳。
      棉绳打了两个结。
      一个很紧。
      一个留了活扣。
      林晚棠把推荐函递过去。
      指尖擦过牛皮纸袋的边缘,那里因为常年摩挲已经起了细密的毛边。午后的光刚好从百叶窗的缝隙斜进来,落在烫金的校徽上——徽章中央那支交叉的羽毛笔与画刀,在光线下折出细碎的光斑,像碎了的琉璃。
      凯瑟琳伸手去接,手指却在即将触到时停住了。她看着林晚棠手背上那道浅白的旧疤——不是战斗留下的,是削炭笔时被美工刀划的,每个画画的人都有那么几道。
      “学姐,”她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这笔……太重了。”
      她说的是那支羽毛笔,也是这张推荐函,更是这背后所有没说出口的、沉甸甸的东西。
      林晚棠的手没收回,依旧稳稳托着那个牛皮纸袋。袋子里除了推荐函,还有半管干涸的群青,几支秃了毛的旧笔,一张画室地图的背面用铅笔写着“朝东第三扇窗”。
      “重就对了。”林晚棠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轻的东西,风一吹就跑了。”
      她往前递了递,牛皮纸袋的边缘轻轻碰在凯瑟琳指尖。很轻的一下,像羽毛扫过。
      凯瑟琳终于接过去。袋子比她想象中沉——不是纸张的重量,是那些颜料管、旧笔、还有那封推荐函上每一个字压出来的分量。她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又像抱着一块墓碑。
      “到了那边,”林晚棠忽然说,目光看向窗外某个很远的地方,“如果颜料用完了,别省。去老城区那家‘三原色’,报我的名字——不过老板可能忘了,你就说,‘那个总买假钴蓝的附中女生’。”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眼角有细小的纹路。那是凯瑟琳第一次看见她这样笑,不是礼貌性的,是真的想起什么有趣的事。
      “还有,”林晚棠转回头,眼神很认真,“画不下去了,就去吃碗面。吃饱了再画。”
      这话太普通,普通得不像告别,倒像姐姐叮嘱明天上学的妹妹。可凯瑟琳的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牛皮纸袋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林晚棠没有安慰她,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正的手帕——纯棉的,洗得发白,边角绣着一朵很小的、歪歪扭扭的曼陀罗——递过去。
      “擦擦。”她说,“颜料混了眼泪,会发霉的。”
      那样会影响手感,影响你的实力。
      凯瑟琳接过手帕,没擦脸,只是紧紧攥在手心。布料很软,带着淡淡的檀木香,还有一点点……曼陀罗的味道,很淡,但确实有。
      门关上很久以后,林晚棠还坐在沙发里。
      暮色已经完全淹没了房间,只有窗外街灯透进来的一点昏黄光晕,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她没有开灯,任由黑暗像潮水般漫上来,浸过脚踝,没过腰际,最后停在锁骨的位置——那里还残留着一点稀薄的光。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
      那里原本系着编绳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圈淡淡的痕迹。皮肤比其他地方白一些,像是常年不见阳光形成的一道浅浅的环。她伸出右手食指,很轻地、沿着那道痕迹描摹。
      编绳是姜雅彤和宋思菡送的。十六岁生日那天,她们两个笨手笨脚地研究了整整一个下午,才编出那条能看的。绳子是深蓝色的,像她最喜欢的群青颜料。中间的琉璃珠子里封着一朵白色曼陀罗——她们说,晚棠,我们的朋友,别人有的东西你也一定要有!没有的,你也要有!
      后来绳子断过三次。第一次是她在地下训练场被铁索磨断的,第二次是在雨林里被藤蔓挂断的,第三次……她记不清了,只记得醒来时手腕空空,绳子和血黏在一起,护士剪断的。
      每次断了,她都自己重新编好。绳子越来越短,打的结越来越多。到最后,那条编绳上打了七个结,每一个都代表一次差点没回来的任务。
      现在它终于不在手腕上了。
      林晚棠的手指停在那道痕迹的正中央。皮肤还记着绳子的触感——粗糙的棉线,光滑的琉璃珠,还有那些硌人的结。
      窗外有车驶过,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像一道转瞬即逝的流星。光消失后,房间里更暗了。
      她忽然想起凯瑟琳转身时,帆布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哒,哒,哒。很轻,但很稳。那孩子走路的样子,像极了第一次去画室的自己——怀里抱着崭新的画具,既怕摔了,又忍不住要小跑着往前。
      手腕上的痕迹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白,像一道浅浅的疤,也像一个未完的句号。
      林晚棠终于动了动。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街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影子手腕的位置,空荡荡的。
      远处福利院的轮廓隐在夜色里,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其中一扇朝东的窗,窗帘是浅蓝色的——那是凯瑟琳的房间。她说过,蓝色让她想起海,虽然她从没见过海。
      林晚棠看了那扇窗很久。
      然后她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卷新的棉绳。深蓝色的,和原来那卷一样。
      她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开始编绳。手指在黑暗里翻飞,打结,收紧,再打结。动作熟练得像是做了千百遍。
      编到第七个结时,她停了一下。
      窗外的车灯又扫过,这次她看清了自己的手——手指上有颜料洗不掉的痕迹,虎口有长期握枪磨出的茧,手背有削炭笔留下的疤,还有那道淡淡的、环状的痕迹。
      她继续编。
      第八个结打得很紧,紧到绳子几乎要嵌进肉里。然后她松开手,把编好的绳子放在桌上。
      新绳子在黑暗里泛着幽暗的蓝光,像深海,也像夜空。那些结整齐地排列着,像一串沉默的密码。
      林晚棠拿起绳子,没有戴回手腕,而是绕了两圈,系在了窗框的挂钩上。
      绳子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摇晃。琉璃珠子偶尔撞在玻璃上,发出很轻的、叮的一声。
      像某种回应。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扇朝东的、亮着浅蓝色灯光的窗,拉上了窗帘。
      房间里彻底暗下来。只有系在窗边的编绳,在偶尔透进来的微光里,泛着一点点深蓝的光。
      像深海里的星光。
      也像未完的素描里,那个永远擦不掉的高光点。
      一往无前的少女啊,请继续前行,不必回头看,春风会抚平你的足迹,星光将照亮你的前路,整个世界都在悄悄助你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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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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