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较量》谢烬渡

16、沈皓尘……可爱。？

　　林晚棠推开画室的门时，午后的阳光正斜斜洒进来，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浮沉。她走到靠东的第三个画架前——那是她曾经的位置，如今堆满了杂物。石膏像、旧画框、蒙尘的画布散落一地，但画架后方那个隐藏的夹层还在。
　　她轻轻挪开几个石膏像，手指探进夹层，抽出一本蒙尘的速写本。速写本的扉页上，炭笔字迹依旧清晰：“致永不褪色的群青。” 下面压着一张褪色的照片：十六岁的林晚棠站在画室窗前，身后是正在帮她调颜料的路老师——老师戴着眼镜，侧脸温柔，手里正教她如何调出那种“带灰度的钴蓝”。
　　“路老师，我好像……”林晚棠轻声说，指尖拂过照片上老师的笑容，“找到能继承这笔颜料的人了。”
　　这时，身后传来细微的声响。
　　林晚棠没有回头。沈皓尘的曼陀罗信息素像一道影子般漫进画室，那气息里夹杂着罕见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犹豫频率——不是攻击，不是防御，更像某种试探。
　　他站在画室门口，没有进来，只是将一份烫金的推荐函放在门边的矮柜上。信封在阳光下反射出温润的光泽。
　　“给那孩子的。”他的声音依旧冷硬，但目光在触及林晚棠手中的速写本时，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我托人加急办的。”
　　林晚棠走过去拿起推荐函。很轻，但她知道里面是什么——全球顶级美术院校的联合入学资格，附带全额奖学金。她翻开封面，果然，烫金的校徽旁，多了一个极小的、需要特定角度才能看清的曼陀罗花纹水印。
　　她抬头看向沈皓尘，嘴角微微勾起：“这可不是你的办事风格啊，沈队长。”
　　沈皓尘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门框上，逆光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在阴影里闪着暗紫色的微光——那是曼陀罗信息素高度集中的标志。
　　“怎么？”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半度，“允许你写‘姐妹’，就不允许我也表示一下了？”
　　林晚棠挑眉，指尖轻敲推荐函：“那我可得拆开看看，你有没有在里面写什么不该写的。”她故意拉长语调，“毕竟你这人嘴巴毒得很，万一在推荐信里写‘该生天赋尚可但性格执拗’，岂不是坏了人家前程？”
　　沈皓尘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一瞬。他侧过头，避开林晚棠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门框上的木纹。
　　“我没写那些。”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就写了两句。”
　　“哪两句？”
　　“……‘画得比你当年好’。”
　　画室里的空气凝固了三秒。
　　林晚棠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她盯着沈皓尘，一字一顿地问：“……你、刚、说、什、么？”
　　几个意思？
　　沈皓尘的手指在门框上停住了。他转回头，对上林晚棠的视线，语气倒是恢复了平时的冷硬：“字面意思。那孩子的画我看了，比你十六岁时那几张破素描强多了。至少阴影不会糊成一团——”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林晚棠已经把手里的速写本砸了过来——精准地、带着破风声地，直奔他面门。
　　沈皓尘侧身躲开，速写本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砸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画纸散落一地，都是些陈年的习作。
　　“沈皓尘！”林晚棠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左肩的伤口因为突然用力而传来刺痛，但她顾不上，“你他妈看过我十六岁的画？你什么时候——”
　　妈的！艹！
　　“三年前。”沈皓尘打断她，弯腰捡起散落的画纸，动作意外地轻柔，“你住院那次，我去你宿舍拿换洗衣物，不小心翻到的。”
　　他站起身，把画纸一张张整理好，指尖拂过其中一张——那是林晚棠十六岁时画的石膏像，阿格里巴的侧脸，阴影确实处理得有些生硬。
　　“画得烂还不让人说了？”他把整理好的画纸递还给林晚棠，嘴角却勾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不过至少构图比现在的大胆。现在你画什么都小心翼翼的，没劲。”
　　林晚棠一把夺过画纸，脸颊因为恼怒和某种说不清的情绪微微泛红：“我那是成熟了！懂不懂什么叫收放自如！”
　　“成熟到连群青都不敢用饱和色了？”沈皓尘指了指她手里那管旧颜料，“你以前可都是直接往画布上糊的。”
　　“你——”
　　“我什么我。”沈皓尘打断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扔过去，“拿着。”
　　林晚棠下意识接住。铁盒很轻，打开一看，里面是十几支削好的炭笔——每一支都削成了完美的锥形，笔尖锋利得像匕首。
　　“那孩子用炭笔画画，你送颜料，她还得自己削笔。”沈皓尘转身往外走，声音从门口飘回来，“下次送东西前动动脑子。伤口没好全就别到处乱跑，谢清河在会议室等你，再不去他要亲自来抓人了。”
　　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没回头，补了一句：
　　“还有，你那幅阿格里巴……眼睛画歪了。”
　　说完，人消失在走廊拐角。
　　林晚棠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盒炭笔，气得笑了出来。
　　妈的！他挑衅我？！
　　她低头看向散落一地的画纸，目光落在那张阿格里巴上——仔细看，右眼的位置确实比左眼高了那么一点点，十六岁的她竟然一直没发现。
　　画室重归寂静。午后的阳光又移动了几分，正好照亮铁盒里那些削得完美的炭笔。每一支的笔杆上都刻着小小的字母：L.W.T.
　　林晚棠捡起速写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稚嫩：
　　“我学美术就是为了画出完美的他们！”
　　林晚棠翻到速写本最后一页，那行用铅笔写下的字迹因为年久而略微晕开，但每个字都透着十六岁少女特有的、不顾一切的决心。
　　“姐的群像一定要是最好看的！”——后面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她指尖抚过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勾起。那时的她刚接触人物群像，总是画不好多人构图的层次关系，却已经敢放这样的“豪言”。
　　沈皓尘不知何时又折了回来，靠在门框上看着那页纸。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几秒，难得没有嘲讽。
　　“画成了吗？”他忽然问。
　　林晚棠抬起头：“什么？”
　　“我们林大师的群像。”沈皓尘走进画室，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一张画稿——那是张未完成的铅笔稿，画面上是五个人的轮廓：她自己，谢清河，姜雅彤，宋思菡，还有……他。
　　画面里的沈皓尘被画得特别高，站在最右侧，侧脸线条冷硬，但手里却握着一支画笔——那是十六岁的她偷偷给他加的“艺术气息”。
　　“这张啊，”林晚棠接过画稿，轻轻弹了弹灰尘，“没画完。刚勾完线稿，咱沈哥就出任务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说等他回来当模特，让我好好画他的作战服褶皱。”
　　画室里安静下来。夕阳又移动了几分，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像极了画稿上那五个未完成的身影。
　　沈皓尘突然转身，从画架旁的笔筒里抽出一支炭笔。他在林晚棠诧异的目光中，走到那幅未完成的群像前，弯腰，在画面右下角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潦草，但一笔一划很用力。
　　“现在补上。”他把炭笔递还给林晚棠，声音比平时温和，“缺的模特。
　　“谢清河不是在等我？”林晚棠笔尖一顿，炭笔在纸上留下一个深深的点。她抬眼看向画室门口——那里空无一人。
　　沈皓尘依旧保持着那个模特姿势，连手指的弯曲角度都没变。“急什么。”他语气平淡，“让他等着。”
　　窗外的夕阳已经完全沉入楼群，画室里没开灯，只有走廊的光从门缝漏进来一线。沈皓尘坐在那片昏暗中，轮廓被勾勒得格外清晰——喉结的弧度、肩膀的线条、手背上突起的青筋，每一个细节都像是专门为素描准备的完美范本。
　　林晚棠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放下炭笔：“你故意的。”
　　“什么故意？”沈皓尘纹丝不动，连呼吸的频率都控制得极稳，唯有周身那艳丽而危险的曼陀罗信息素，几不可察地浮动了一瞬，像是被微风拂过的花海，泄露出一丝并非全然平静的心绪。
　　“你知道谢清河在等我，还故意留我在这儿画什么画。”林晚棠站起身，走到窗边。会议室的灯果然亮着，透过百叶窗能看到谢清河坐在桌前的身影——他面前摊着文件，但明显没在认真看，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那是他等人时特有的、泄露内心并非全无波澜的小动作。
　　“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沈皓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嘲弄，但那嘲弄底下，似乎又藏着点别的，“他说等你就得立刻去？”
　　密码的，老娘真他妈不能把沈皓尘这个狗东西毒哑吗？！ 林晚棠在心里暗骂一句，指尖的炭笔差点被她捏断。
　　林晚棠转过身，背靠着窗台。走廊的光在她身后形成一个逆光的剪影，只有眼睛在暗处微微发亮：“至少比某些人强——明明答应了当模特，结果坐不到三分钟就——”
　　“就怎样？”沈皓尘终于动了，他调整了一下坐姿，长久维持一个姿势让他的肌肉有些僵硬。他看向林晚棠，深紫色的眼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专注，“你以为我像你，画个素描都能把炭笔折断三根？”
　　林晚棠被他噎住，一时竟找不到话反驳——十六岁那会儿她确实因为画不好阴影，愤怒之下折断过炭笔。
　　沈皓尘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走到画架前。他没看那幅未完成的画，目光落在林晚棠沾满炭灰的手指上。“今天先到这。”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周六下午三点，画室。我补你两个小时。”
　　林晚棠挑眉：“你确定？谢清河那边——”
　　“他会安排。”沈皓尘打断她，转身朝门口走去。经过她身边时，他停下脚步，侧头看了她一眼，“前提是你这周的复健指标能达标。宋思菡说你再偷懒不去做理疗，她就亲自来抓人。”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曼陀罗的信息素随着他的离开渐渐淡去，但那抹极淡的、几乎被忽略的檀木冷香，却在他经过时，若有似无地擦过林晚棠的鼻尖。
　　林晚棠站在原地，盯着合上的门看了几秒，才低声骂了句：“……算你识相。”
　　林晚棠夹着画板走进会议室时，指尖还沾着没擦净的炭灰。门轴转动发出极轻的声响，她抬眼就看见沈皓尘倚在窗边，正和谢清河低声说着什么。
　　只是今天的沈皓尘有些不同。
　　他那身作战服依然扣得一丝不苟，但领口处隐约透出一线不自然的暗红——像是被什么极克制地触碰过。更微妙的是，空气中原本浓烈霸道的曼陀罗信息素，此刻竟被一层清冽的檀木冷香若有似无地包裹着。
　　S级Alpha和Enigma的信息素互相缠绕，像冰层裹住熔岩。
　　林晚棠不动声色地走向座位，经过宋思菡和姜雅彤时自然地停下脚步。她假装调整椅子，微微倾身，用手半掩住唇，声音轻得只有三人能听见：
　　“我怎么觉得……沈皓尘今天闻起来有点怪？”
　　宋思菡正在平板上调取医疗档案，闻言推了推眼镜。她没抬头，指尖却迅速划过屏幕，调出实时监测数据：“右肩旧伤有炎症反应，信息素活跃度比基准值高出14.2%。不过，”她顿了顿，“核心数据波动异常平缓，像是被外力强行稳定过。”
　　“不只是稳定。”姜雅彤闭着眼，精神力的丝线在空气中无声铺展。她眉心微蹙，“他的曼陀罗信息素里……缠着谢清河的味道，很淡，但缠得很深。”
　　三人同时抬眼望去。
　　会议室的灯光下，沈皓尘正侧身听着谢清河说话。他下颌线绷得比平时更紧，指节无意识地抵着战术板的边缘。而谢清河站在他半步之外，手里拿着资料，姿态从容，唯有目光落在沈皓尘肩颈处时，会停留得比平时稍久半秒。
　　“我猜是临时标记。”宋思菡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化验单，“腺体周围毛细血管扩张，信息素介入痕迹明显。介入时间推测在两到三小时前，属于浅层标记，目的应该是镇定而非支配。”
　　林晚棠收回目光，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哇哦。”
　　姜雅彤依旧闭着眼，但精神力丝线轻轻颤动了一下，泄露出一丝笑意：“这个‘哇哦’里……有故事啊。”
　　宋思菡终于从平板上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地扫过林晚棠：“你的信息素波动也提升了0.3个百分点。是‘有趣’的兴奋，还是‘不妙’的警觉？”
　　林晚棠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眼底闪着八卦的光：“都不是。是‘我闻到了瓜的芬芳’。你们说……”她的视线再次飘向窗边那两人，声音压得更低，“谢队用了什么法子，让咱们沈队乖乖低头接受标记的？沈皓尘那脾气，让他妥协比让他单挑一个加强连还难吧？”
　　想让沈皓尘那个狗东西妥协，比你单挑大罗神仙还难。
　　姜雅彤睁开眼，眸光流转，也望向那边：“精神层面的博弈痕迹很淡……谢清河没用强制手段。更像是……”她斟酌了一下用词，“达成了某种共识，或者交易。”
　　宋思菡重新低头看向平板，语气依旧波澜不惊：“生理数据支持这个判断。沈皓尘的应激激素水平此刻处于低位，不符合被强迫标记后的典型反应。相反，他的核心体征呈现出一种……”她停顿半秒，找到一个词，“被高度适配信息素安抚后的稳定态。”
　　林晚棠眉毛高高挑起：“安抚？谢清河安抚沈皓尘？用他那冷得能冻死人的檀木香？这画面……”她摇了摇头，咂咂嘴，“不敢想。”
　　姜雅彤轻声笑了一下：“可他的信息素现在确实像一层冰壳，稳稳地覆在曼陀罗那股躁动的火上。很有效，也很……亲密。顶级Alpha之间，能允许对方的信息素如此深入地介入自己的核心领域……”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林晚棠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所以下午那趟‘紧急调查’，到底凶险到什么地步，能把沈皓尘逼到需要靠谢清河的标记来稳住状态？而且，咱们谢队居然也愿意给……”她拖长了语调，“他平时可是最反感‘不必要接触’的。”
　　三人同时沉默了一瞬，目光再次聚焦于窗边。
　　就在这时，窗边的谢清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的目光从战术板上抬起，越过半个会议室，准确地落在林晚棠她们三人身上。他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明显的笑容，甚至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笑。只是嘴角肌肉微微牵动，眼底闪过一抹几不可察的微光。但在这个常年表情稀缺的人脸上，这一丝变化已经足够惊人。
　　更惊人的是，几乎是同时，站在他旁边的沈皓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瞬间炸毛，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可疑的红晕。
　　“你你你——”沈皓尘猛地后退半步，战术板“啪”一声掉在地上，手指颤抖地指着谢清河，声音都劈了叉，“你笑你妈呢？！”
　　会议室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窗边。
　　谢清河脸上的那抹极淡笑意已经消失了，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他弯腰捡起战术板，拍了拍上面的灰，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没笑什么。想起下午的事而已。”
　　“下午什么事？！”沈皓尘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个度，曼陀罗信息素不受控制地暴涨，浓烈得几乎要实质化，“我警告你谢清河，你要是敢——”
　　“不敢。”谢清河打断他，将战术板递还给他，同时向前迈了一小步。他的动作很自然，却恰好将沈皓尘笼罩在自己身形投下的阴影里，“只是觉得你当时的反应……”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足够让靠近窗边的几人听清，“挺可爱的。”
　　“可——可你妈个头！”沈皓尘一把夺过战术板，整张脸涨得通红，连脖子都红透了。他恶狠狠地瞪着谢清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周身的信息素剧烈波动，檀木的冷香却始终如影随形，温柔而坚定地包裹着那份躁动。
　　林晚棠死死捂住嘴，整个肩膀都在剧烈颤抖，脸憋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她低下头，额头几乎要磕到桌面上，从死死咬住的牙缝里挤出破碎的气声，断断续续地对左右两边说：
　　“雅彤……思菡……救、救命……我真的不行了……要、要笑岔气了……”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音带着明显的颤音，“可、可爱？！这个词……是可以用在……沈、沈皓尘身上的？！”
　　她说着，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回一些画面：沈皓尘一拳砸穿合金标靶，沈皓尘用膝盖压断偷袭者的肋骨，沈皓尘在训练场把新兵虐到哭着喊妈妈，沈皓尘顶着一脸血冷冷地说“就这？”……每一个画面都和“可爱”这个词产生了毁灭性的违和感，让她的笑意如同沸腾的开水，更加压制不住地从喉咙里咕噜咕噜往外冒。
　　姜雅彤闭着眼，但精致的脸庞微微泛红，嘴角抽搐得厉害。她的精神力场感知得最为清晰——那边沈皓尘的曼陀罗信息素正像被点着的火药桶一样噼里啪啦乱炸，羞愤、气急败坏、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恼羞成怒？而谢清河的檀木信息素则稳如磐石，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温和，稳稳地兜住所有爆炸的余波。这精神图景的对比实在过于鲜明有趣。她勉强维持着声音的平稳，但细听也能听出强忍的笑意：“从……从精神波动的纯粹性和反应的真实性来看……或许……呃……某种情境下……”她实在说不下去了，偏过头，用手抵住了额头。
　　宋思菡则是三人中看起来最镇定的。她坐得笔直，推了推眼镜，目光专注地落在平板上飞速滚动的数据，语气是惯常的冷静分析腔：“根据实时生理数据监测，沈队的心率在谢队说出‘可爱’一词后瞬间飙升47%，血液集中涌向面部毛细血管导致脸红，信息素爆发性释放但攻击性指标仅为平常的30%，更多表现为无指向性的能量宣泄。同时，监测到其体内与‘愉悦’‘满足’相关的神经递质水平有微弱但显著的提升。”她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窗边那几乎要实质化的信息素乱流，补充道，“结合其并未对谢队进行实质性攻击或彻底远离标记方的行为……从行为学角度分析，这更接近于一种高强度的、非恶意的应激反应，俗称——‘害羞了’。”
　　“噗——！”林晚棠听到最后三个字，差点一口喷出来，她猛地捂住嘴，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弯下腰，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肩膀抖得像暴风雨中的小船。
　　“害羞……沈皓尘……害羞……”她重复着这两个绝不可能搭配在一起的词，感觉自己的理智和笑神经一起崩断了。脑海里又自动播放沈皓尘各种凶神恶煞的画面，配上“害羞”的注解，效果堪比核弹。
　　姜雅彤也终于破功，极轻地“嗤”了一声，赶紧用精神力场把自己的气息和轻微的笑声完全包裹住，以免刺激到那边已经快自燃的某人。
　　宋思菡面无表情地记录着：“观察员A（林晚棠）出现呼吸性碱中毒前兆，观察员B（姜雅彤）精神力场出现异常谐波，推测为情绪剧烈波动所致。本次观察对团队成员心理健康可能产生短期影响，建议会后进行心理舒缓。”但若仔细看，能发现她握着触控笔的指尖，也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就在这时，窗边传来沈皓尘几乎是咆哮的声音，但仔细听，那咆哮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虚张声势和……气急败坏：“谢清河！你给老子等着！会议结束看我不——！”
　　“嗯，等着。”谢清河的声音平静地打断他，甚至抬手，极其自然地替沈皓尘把因为剧烈动作而扯歪了一点的领口拉正，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滚烫的皮肤，“先开会。正事要紧。”
　　沈皓尘像是被按了暂停键，所有未尽的狠话都卡在喉咙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谢清河指尖碰过的地方，皮肤更是红得快要滴血。
　　林晚棠从手臂缝隙里偷看到谢清河给沈皓尘拉领口那一幕，感觉自己的腹肌已经笑到打结，小腹传来一阵阵痉挛的抽痛。她在桌子底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脚尖够到姜雅彤的鞋边，颤颤巍巍地踢了踢，从几乎要窒息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带着哭腔的气音：
　　“我……我特么……不行了……真要……笑抽筋了……”
　　最后一个字几乎没发出声，只剩嘴唇在哆嗦。她一只手死死捂着嘴，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自己抽痛的小腹上，整个人弓成了虾米，额头上的碎发被笑出来的眼泪打湿了几缕。
　　姜雅彤感受到脚边的动静，以及林晚棠那边传来的、濒临崩溃的精神波动，自己也快要撑不住了。她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悄悄掐住了自己的大腿，试图用疼痛转移注意力。她用精神力艰难地编织出一句断断续续的共鸣，传递给林晚棠：
　　“坚持……呼吸……想象……沈队穿粉色围裙……在厨房摔盘子……”
　　这个精神画面传递过去的瞬间，林晚棠浑身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被强行扼杀的“呃！”，随即整个人趴倒在桌面上，肩膀剧烈起伏，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彻底笑到失声了。
　　旁边的宋思菡看似最镇定，但她面前的平板上，光标在空白处已经无意义地闪烁了快一分钟。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罕见地有些放空，似乎正在全力进行某种复杂的心理运算，以对抗汹涌的笑意。她放在膝盖上的左手，正用指甲狠狠掐着自己的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就在这时，谢清河似乎终于“安抚”好了濒临爆炸的沈皓尘，转向会议室众人。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在三个肩膀抖动、低头不语的女人身上略微停留，但什么也没说。
　　“现在，开始今晚的议题。”谢清河的声音清晰平稳，仿佛刚才那场让三个人笑到崩溃的插曲从未发生。他拿起遥控器，打开了投影仪。
　　屏幕上出现复杂的建筑结构图和密密麻麻的数据。
　　林晚棠用力掐着自己的虎口，强迫自己抬起头，看向屏幕。但视线刚一聚焦，就看到沈皓尘也黑着脸坐回了位置，就在谢清河旁边。沈皓尘的侧脸依旧泛着不正常的红，嘴唇紧抿，浑身上下散发着“莫挨老子”的低气压，但偏偏坐得离谢清河很近，近到两人的手臂几乎要贴在一起。
　　而谢清河，正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对沈皓尘说了句什么。
　　下一秒，林晚棠看见沈皓尘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腾”一下，变得更红了。
　　“噗——咳咳咳！”林晚棠猛地低头，爆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成功把即将冲出口的爆笑转化成了听起来颇为痛苦的呛咳。她趴在桌上，咳得撕心裂肺，眼泪真的飙了出来。
　　姜雅彤立刻“关切”地抬手轻拍她的背，精神力却传来一阵欢乐的波动：“好演技！晚棠，奥斯卡欠你一座小金人！”
　　宋思菡默默地将一瓶水推到林晚棠手边，然后在自己平板的“观察记录”下冷静地补充：
　　“观察员A出现剧烈咳嗦症状，疑似笑呛导致。提醒：过度的情绪波动可能引发横膈膜痉挛及呼吸肌协调障碍。建议会后进行胸部物理检查。”
　　谢清河的目光再次投向她们这边，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提高了些音量：“关于第七区地下拍卖行的布防图，有几个关键点需要明确……”
　　会议终于艰难地步入“正轨”。
　　林晚棠灌下半瓶水，总算压下了咳嗽，但眼角还挂着生理性的泪花。她重新坐直，拿起笔，一副要认真记录的样子。然而，在她面前摊开的会议纪要上，除了之前那些涂鸦，又多了一行用尽全身力气才控制住不抖的大字：
　　“谢·驯兽大师·一本正经搞事·清河 vs 沈·一点就炸·害羞到自闭·皓尘……这会议再开下去，我怕是要笑死在这里了！！！救命啊！！！”
　　会议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正式开始。
　　谢清河站在投影幕布前，激光笔的光点精准地落在第七区地下拍卖行的结构图上，他的声音平稳、清晰，听不出丝毫刚才插曲的痕迹，仿佛那句石破天惊的“挺可爱的”从未出现过。
　　然而，空气中那缕清冷的檀木香气，却如同最忠实的记录者，依旧若有若无地萦绕在沈皓尘周围，与他自身躁动未平的曼陀罗信息素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公开的、无声的宣告。
　　沈皓尘紧抿着唇，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谢清河讲解的布防要点上。他坐姿僵硬，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试图用全然的冷漠来武装自己。可每当他因某个战术细节微微蹙眉，或者无意识地用指尖敲击桌面时，那缕檀木香便会像拥有自主意识般，悄然变得浓郁一丝，如同无声的安抚，又像是默契的提醒。
　　这种细微的变化，逃不过近距离观察者的眼睛。
　　林晚棠强忍着笑意，假装认真记录，笔尖却在纸上画下了一个又一个抽象的圈圈和线条，偶尔夹杂着“驯兽师の日常”之类的字样。她趁谢清河转身讲解另一张示意图时，飞快地给旁边的姜雅彤递了个眼神。
　　姜雅彤闭着眼，但微微上扬的嘴角暴露了她正在用精神力“看”戏的事实。她的精神力场能清晰地“读”到，谢清河那看似全神贯注于讲解的意识深处，有一根极细的“弦”始终牵挂在沈皓尘身上，关注着他每一丝情绪波动和信息素变化。这种一心二用却滴水不漏的掌控力，让她暗自叹服。
　　宋思菡则一如既往地扮演着人形记录仪的角色，平板电脑上除了详尽的会议纪要，还多了一个加密的实时生理数据监测曲线图——属于沈皓尘的。图表上，代表信息素稳定度的曲线在某个低值区间剧烈震荡后，正被一股外来的、温和却强大的力量（图表标注为“未知干预力-檀木属性”）强行拉回平稳区间。她在旁边备注：“外部信息素干预对稳定个体情绪及生理指标的即时效果显著，干预源与受干预者契合度极高，作用机制值得深入研究。”
　　“……因此，B3区域的通风管道是潜入的关键路径，但也可能是对方预设的陷阱。”谢清河的声音将众人的思绪拉回正题。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沈皓尘身上，“皓尘，你负责外围策应和突发情况处理，对这个点有什么补充？”
　　被点名的沈皓尘猛地回神。他深吸一口气，试图驱散鼻尖那恼人又安心的檀木味，集中精神分析道：“B3通风系统连接地下电站，如果我是防守方，会在管道内设置压力感应或生物识别警报。我们需要一个干扰信号源，或者……”他顿了顿，似乎在权衡某个方案的风险。
　　就在这时，谢清河极其自然地接话，仿佛只是顺着他的思路补充：“或者利用拍卖行自身的电力波动周期。他们的备用发电机每两小时会进行30秒的自动测试，期间部分安防系统会有短暂延迟。这个时间窗口，可以操作。”
　　沈皓尘有些诧异地看了谢清河一眼，这个细节连他之前收集的情报里都没有明确标注。谢清河没有看他，目光依旧停留在图纸上，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林晚棠看在眼里，差点又没忍住笑出声。她赶紧低头，假装咳嗽。
　　这哪里是开会？这分明是顶级Enigma和他的“专属镇定剂”在不动声色地秀默契！
　　会议继续进行。每当沈皓尘因为任务的风险性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或者因为某个环节的不确定性而陷入沉思时，那缕檀木香总会适时地出现，或轻或重，像是最了解他状态的调节器。而谢清河，总能在他需要的时候，用最简洁的语言提供最关键的信息支持，或是用一个眼神肯定他的判断。
　　这种超越言语的配合，让原本可能充满火药味的任务讨论，变得异常高效。连一向严谨的宋思菡都在笔记里写下：“观察表明，高度默契的搭档关系能显著提升团队决策效率与行动安全性。”
　　当会议接近尾声，行动方案大致敲定时，沈皓尘虽然依旧板着脸，但周身那股随时要炸毛的气息已经平复了许多。他甚至主动提出了一个关于撤离路线的优化建议。
　　谢清河听完，点了点头：“可以，这个调整更稳妥。”他合上手中的资料，宣布会议结束。
　　众人起身离开。沈皓尘几乎是第一个冲向门口的，仿佛多待一秒都会窒息。
　　谢清河则不紧不慢地整理着文件。
　　林晚棠磨蹭到最后，经过谢清河身边时，终于忍不住，用极低的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清河，高手啊。”
　　谢清河抬眸看了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无奈”的情绪。他没有回应，只是将最后一份文件放入文件夹。
　　林晚棠笑嘻嘻地溜了出去。走廊里，她看到沈皓尘正站在窗边深呼吸，试图用夜晚的冷空气冲散身上沾染的檀木味，但那抹冷香似乎已经暂时与他自己的信息素达成了某种“共生”状态，顽固地不肯散去。
　　姜雅彤和宋思菡并肩走来，三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看来，直到任务开始前，沈皓尘都不得不带着这份来自某人的、“挺可爱”的标记了。而这对于即将到来的危险行动来说，或许并非坏事。
　　至少，有人能稳稳地拉住这根随时可能燃烧的引线。
　　林晚棠、宋思菡和姜雅彤三人刚回到临时休息室，门一关，压抑已久的笑声就再也忍不住了。
　　林晚棠直接瘫进沙发里，揉着笑到发酸的脸颊：“我的天……‘挺可爱的’……谢清河是怎么用一张冰山脸说出这么恐怖的话的？沈皓尘当时那个表情，哈哈哈哈……”
　　姜雅彤优雅地端起水杯，眼角却弯得厉害：“精神力不会骗人。谢队那句话出口的瞬间，沈皓尘的意识领域‘轰’地一下，像被投进热油的冰块，又炸又冷，那种羞愤和……嗯，一丝隐秘的愉悦感交织的波动，实在太罕见了。”
　　宋思菡已经打开了她的平板，调出实时数据图，语气一如既往地冷静，但语速快了几分：“生理数据峰值非常典型。心率峰值187，信息素浓度瞬时飙升300%，但攻击性激素水平仅轻微上扬。这完全符合‘高强度非恶意应激’模型，通俗讲，就是……”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光，“典型的恼羞成怒，伴有显著害羞特征。”
　　林晚棠拍着沙发扶手：“害羞！沈皓尘！这两个词能放在一起吗？我现在满脑子都是他以前把训练靶一拳轰穿，然后冷着脸说‘就这？’的画面，跟今天这个耳朵红到脖子根、连战术板都拿不稳的家伙一比……哈哈哈，谢队真是驯兽有方！”
　　姜雅彤点头表示赞同：“更关键的是，谢队的信息素始终稳如磐石，甚至在那之后更加细致地包裹住沈皓尘的躁动。这种精准的掌控和……嗯，近乎纵容的安抚，绝非普通Alpha的临时标记能达到的效果。Enigma对Alpha的天然压制与兼容性，看来比文献记载的还要微妙。”
　　三人正聊得热火朝天，休息室的门“哐”一声被猛地推开。
　　沈皓尘黑着脸站在门口，周身那股刚刚被强行压制下去的曼陀罗信息素又有蠢蠢欲动的趋势。他显然捕捉到了她们未尽的笑语和探究的目光，尤其是林晚棠那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充满戏谑的笑容。
　　他额角青筋跳了跳，彻底炸了毛，吼声震得天花板仿佛都在抖：
　　“看什么看！看个球啊？！没见过老子？！”
　　休息室内瞬间安静了一秒。
　　林晚棠反应最快，立刻战术性后仰，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但嘴角还是控制不住地往上翘：“没没没，老沈，我们哪敢看您啊？我们是在……是在研究天花板的结构！对，结构挺特别的哈？”
　　姜雅彤迅速低头抿了一口水，借着动作掩饰笑意，肩膀微微耸动。
　　宋思菡则面不改色地将平板屏幕转向沈皓尘，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波形图和数据，语气一本正经：“沈队，你来得正好。我们正在分析你刚才信息素波动的频谱图，这个异常峰值很有研究价值，或许能优化你后续的任务状态稳定性。要看看详细数据吗？”
　　沈皓尘被宋思菡这招“科学打击”噎得一滞，怒火像是打在了棉花上，憋了半天，才恶狠狠地瞪了她们一眼，尤其是笑得最欢的林晚棠，撂下一句：
　　“再让我看见你们凑一起嘀嘀咕咕……任务报告字数翻倍！”
　　说完，他“砰”地一声甩上门，脚步声怒气冲冲地远去。
　　门内，静默两秒后，爆发出更压抑不住的低笑声。
　　林晚棠抹着笑出来的眼泪：“他急了急了急了……还任务报告字数翻倍，小学生吗？”
　　姜雅彤摇头轻笑：“不过，他刚才信息素里那一闪而过的……委屈劲儿，你们捕捉到了吗？”
　　宋思菡已经在平板上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特殊人际互动观察记录-沈皓尘篇》，并飞快地记录着：“对象在受到特定语言刺激（‘可爱’）及被同伴关注后，表现出强烈的防御性反应，伴随威胁性言语，但其信息素底层波动显示，该反应更倾向于掩饰而非真正的攻击意图。数据已存档，样本编号001。”
　　林晚棠凑过去看了一眼，啧啧称奇：“思菡，你这记录……以后可以出书了，书名就叫《论顶级Enigma的炸毛与顺毛》。”
　　姜雅彤若有所思：“你们说，谢队知不知道他一句‘可爱’的后续影响这么深远？”
　　三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
　　看来，白夜盟未来的日子里，除了应对外部危机，内部关于某位Enigma和某位顶级Alpha的“观察研究”，恐怕也会相当精彩。而这“瓜”的滋味，正如林晚棠所料，不仅保熟，还愈发麻辣鲜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