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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报复(上) ...

  •   阳光刺破废墟上空的烟尘,投下冰冷光束。
      谢清河将彻底瘫软的偷袭者拖出管道,走向远处隐约传来的整齐脚步声——那是白夜盟内部审查部队。他步伐稳健,表情是惯有的冷冽,仿佛手中拖着的不是一条性命,而是一件即将拆封的、内藏秘密的包裹。

      就在审查部队即将接手之际,另一道身影从侧面的断墙后转出,恰好挡住了那束刺目的阳光,在谢清河身前投下一道颀长的影子——是沈皓尘。他显然也刚经历过一番搜索,作战服上沾着新鲜的尘土,呼吸平稳,目光却精准地落在谢清河手中那个失去反抗能力的人身上,又扫过对方肩胛处那仍在渗着不祥青黑色的伤口。

      “抓到了?”沈皓尘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目光却与谢清河在半空中短暂交汇。

      “嗯。”谢清河应了一声,手一松,将偷袭者丢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像丢下一件证据。“中了改良的‘蚀骨青’,毒入骨髓,但一时半会儿死不了。通讯器是‘蝮蛇’的淘汰型号,但改装过,加了点私货。”

      沈皓尘蹲下身,没去碰那通讯器,而是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虚虚悬在伤口上方一寸处,似乎能感受到那股残余的、阴冷的能量波动。“蚀骨青……这种偏门货,不是随便哪个阿猫阿狗能弄到的。”他抬眼,看向谢清河,“你给他打了‘吐真剂’?”

      “改良版。七十二小时,他会比他自己更了解他做过的事。”谢清河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天气。

      沈皓尘嘴角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冰冷的了然。他站起身,拍了拍手套上不存在的灰。“人交给内审。‘蝮蛇’的线,我去摸。他们喜欢用旧型号当诱饵,背后肯定有新的出货渠道。”

      “可以。”谢清河点头,没有多余的废话。这是两人之间常见的交流方式——信息共享,分工明确,无需解释动机。沈皓尘擅长追踪和正面强攻,谢清河精于审讯和信息深挖。林晚棠遇袭,触动的不仅是个人情绪,更是对整个小队,乃至白夜盟底线的挑衅。这件事,不可能善了。

      沈皓尘转身欲走,却又停下,背对着谢清河,声音低沉了几分,少了平时的张扬,多了种沉甸甸的质感:“她怎么样?”

      这个“她”,不言而喻。

      “重伤,但无生命危险。雅彤和思菡守着。”谢清河言简意赅,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她最后察觉到余波不对,提醒了二次袭击的可能。”

      沈皓尘的背影似乎僵了一瞬,随即,一声极轻的、几乎被风吹散的冷哼传来。“……那个疯子。” 不知是在骂谁。是骂偷袭者,还是骂那个总是不顾自身往前冲的队友。或许两者都有。

      他没有再问,也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随意地挥了挥,算是道别,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向另一个方向,身影很快消失在废墟的阴影中。那边,是通往基地外围、鱼龙混杂的黑市和情报集散地的方向。

      谢清河目送他离开,然后对赶到的审查部队领队微微颔首:“人交给你们,初步审讯药剂已注射。重点:毒素来源,通讯器改装者,以及……”他看了一眼地上如同烂泥的偷袭者,“他脑海中,关于‘目标’——林晚棠的所有情报细节,包括战斗习惯、能力弱点的评估报告来自何处。”

      “是,谢队!”

      审查部队迅速将人带走。现场只剩下谢清河一人,站在渐渐散去的尘埃与阳光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注射药剂的手指,又抬眼,望向医疗站的方向,镜片后的眸光深不见底。

      一场血腥的偷袭暂时落幕,但由此撕开的阴谋裂口,正涌出更多黑色的脓血。林晚棠种下的怀疑种子已然发芽,而沈皓尘的愤怒与谢清河的冷静,将成为浇灌这株复仇之藤最好的养料。报复,已经不仅仅是一个词汇,而是开始运转的精密齿轮。暗处的敌人大概不会想到,他们这次伤的,是一头沉睡猛兽最珍视的逆鳞,而唤醒的,是两头更为可怕、且此刻目标完全一致的掠食者。
      白夜盟,医疗隔离区外的走廊,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仪器低沉的嗡鸣。厚重的隔离门紧闭,门上的红色警示灯却已转为稳定的绿色——生命体征平稳。

      走廊尽头,阴影与冷白灯光交接处,沈皓尘与谢清河并肩而立,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像两座沉默的界碑。

      沈皓尘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一条腿曲起,靴跟抵着墙根,目光落在自己指间一枚未点燃的烟上。烟身已经被无意识揉捏得有些变形。他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紧握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走廊的灯光勾勒出他下颌紧绷的线条,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戏谑或张扬的脸,此刻只剩下一片沉冷的岩层,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眼底深处翻涌的暗火之下。

      谢清河则站得笔直,如同他惯有的姿态。他微微侧着头,透过走廊一侧的观察窗,能看见里面模糊的身影——姜雅彤和宋思菡守在病床两侧,仪器屏幕上跳动的曲线是此处唯一的动态。目光沉静,却像结了冰的湖面,看似平静,底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的严寒。

      两人已经这样站了许久,没有交谈,甚至连眼神的交流都很少。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令人窒息的共识。

      直到走廊另一头传来审查部队人员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以及压抑的、关于初步审讯结果的低声汇报。

      脚步声停在几步之外。汇报者似乎有些犹豫,不敢靠近这片过于安静的低压地带。

      沈皓尘终于动了。他将那支揉皱的烟随手弹进不远处的回收口,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慢,仿佛丢弃的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垃圾。然后,他直起身,转向谢清河。

      谢清河也几乎在同一时间转回了视线。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没有言语,没有多余的动作。沈皓尘的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刀锋,燃烧着毫不掩饰的暴戾与决心;谢清河的目光则冰冷如万载寒铁,透着绝对理性的杀意与掌控。

      就在这短暂的对视中,某种不容置疑、不容违逆的规则被无声确立。

      沈皓尘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不高,却像淬了火的钢钉,一字一句,砸进冰冷的空气里,清晰无比:

      “对晚棠有杀心者,”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裹挟着血腥气,“由我们处理。”

      这不是商讨,不是建议。这是宣判。是两头被彻底触怒的凶兽,划下的狩猎领地。

      谢清河微微颔首,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他没有重复沈皓尘的话,只是用同样清晰的、冰冷的声音,补充了执行细则:

      “不留活口。不问来历。不计代价。”

      十二个字,字字诛心,彻底封死了所有“规则”与“流程”可能带来的阻碍。这意味着,从此刻起,任何对林晚棠显露杀意的人或组织,都将被列入最高优先级的清除名单。白夜盟的规矩、外界的律法、甚至是任务本身的优先级,在这两句话面前,都将暂时失效。
      姜雅彤靠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指尖无意识地卷着一缕栗色的短发,眼神却锐利如刀,扫过沈皓尘和谢清河。

      “杀无赦,我没意见。”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硝烟过后的冷硬,“但这事,怨我直言——最好别让晚棠知道。”
      那个疯子……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在两人脸上梭巡,嘴角勾起一丝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洞悉一切的警告:
      “不然,以她那性子……”姜雅彤扯了扯嘴角,“你们也不想她伤还没好,就拖着那半残的身子,抢在你们前头去找人‘算账’吧?”
      她的视线最后落在病房紧闭的门上,语气里的强硬淡去几分,染上几分不容置疑的保护欲:“她现在唯一该想的,就是怎么把自己养好,至于那些脏了手的事……”
      姜雅彤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两个男人,短发下的眼神亮得惊人:“交给我们,让她安心睡。”
      任何对她表露过杀心的人,格杀不论。
      沈皓尘得到回应,最后看了一眼观察窗内模糊的身影,转身,大步离开走廊,背影决绝,带着一股迫不及待要去撕碎猎物的戾气。

      谢清河则留在原地,又静静地看了几秒病房内的情况,然后才对等候在一旁、脸色发白的审查人员平静地开口:“把‘蝮蛇’及其所有已知关联脉络的档案,加密发送到我和沈队的私人终端。另外,从现在起,所有关于此次袭击及后续调查的情报,密级提到最高,直接对我和沈队负责。至于其他人,包括常规指挥链,无需知悉细节。”

      “是……是,谢队!”

      谢清河不再多言,也转身离去,方向与沈皓尘不同,却同样走向基地更深处那些不为人知的阴影之中。

      走廊重新恢复了空旷与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但空气中,仿佛有两道无形的、染血的轨迹已经延伸出去,指向未知的黑暗。

      狩猎,开始了。而猎物,尚不知自己已被死神打上了专属的标记。
      时间在维生系统低沉的嗡鸣与点滴瓶规律的滴答声中悄然流逝。当林晚棠的意识再次从混沌深处浮起时,最先感知到的并非尖锐的疼痛,而是一种浸透骨髓的虚弱。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占据着每一寸空气,但在那冰冷的化学气息之下,却隐约萦绕着一缕极淡的、熟悉的甜香——像是记忆中某个温暖午后残留的痕迹。

      她费力地掀起眼睑,视野起初是一片模糊的、晃动的水光。几秒后,焦距才艰难地对准:纯白得没有一丝杂色的天花板,以及床边那些沉默闪烁、绘制着复杂生命曲线的监护屏幕。身体的知觉如同信号不良的频道,陆续传来沉闷的钝痛,主要集中在左肩和后背那片被严密包裹的区域。一种高效的镇痛剂正温和地发挥着作用,将难以忍受的剧痛过滤成可以忍受的沉重。病房里异常安静,只有仪器不知疲倦的低鸣,构成一种近乎催眠的背景音。

      她微微转动干涩的眼球,视线投向床侧——那里空着。姜雅彤惯常翘着腿坐的那张椅子,宋思菡总是端正摆放的另一张,此刻都空荡荡的,只在浅色的椅面上留下些微不易察觉的压痕和温度消退后的痕迹。
      思菡和雅彤去哪了……?
      就在这时,门外走廊传来一阵刻意收敛的脚步声,伴随着年轻女孩压低嗓音的交谈,由远及近,恰好在门外不远处停了下来。声音很陌生,带着刚加入后勤或医疗部门不久的青涩与小心。

      “……真的吓死了,”一个稍显稚嫩的声音说道,尾音还带着点后怕的轻颤,“我当时就在东区外围做通讯支援,那爆炸声……感觉地面都晃了一下。听说林队长伤得特别重?”

      “何止是重!”另一个听起来稍稳重些的声音立刻接上,但同样压得很低,仿佛在分享一个令人敬畏又恐惧的秘密,“你是没看到刚送进抢救室的样子!背上……好大一片灼伤,颜色看着就揪心。肩膀上那道口子,深得吓人,柳医生私下都说,再偏一点点,伤到主要神经和血管枢纽,恐怕就……唉。不过宋队真是神了,我那时在旁边递器械,亲眼看见她怎么……”

      后面的叙述化为了更为含糊的耳语,夹杂着一些专业术语和压低的惊叹,细节模糊了,但那股“性命攸关”与“起死回生”的震撼感,却清晰地透过门板传递进来。

      门外的小护士们似乎没有立刻进来的打算,谈话的主题也从惊心动魄的抢救场面,滑向了更生活化的方向,语气里添了一丝柔软的感慨。

      “哎,不过说真的,”那个年轻的声音又响起来,羡慕之情几乎要溢出来,“姜队和宋队对林队长是真好。我刚才换班时看见,她们俩轻手轻脚从病房出来的,姜队眼睛里的红血丝都没消呢,就急急忙忙往外走,还特意绕到护士站,压低声音嘱咐我们帮忙盯紧林队长的生命体征数据波动,说就去一会儿,马上回来。”

      “是去买吃的了吧?”成熟些的声音揣测道,带着了然,“我好像听姜队提了句‘鼎香斋’?那家新出的蜂蜜龟苓膏,听说润而不苦,清甜得很。还有‘老陈记’的鸡茸小米粥,得穿过大半个生活区呢,那粥熬得是出了名的绵软暖胃。林队长是不是挺喜欢这些的?我记得她好像夸过。”

      “肯定是惦记着呢。自己伤成这样,战友却只想着她醒来能顺口吃上点喜欢的……”年轻的声音顿了顿,忽然又想起什么,语气里掺进一丝与之前不同的、带着些许解气的兴奋,但依旧压得很低,“……哎,对了!你听说了吗?就昨晚东区那事,那个放毒偷袭的混蛋,好像天没亮就被逮住了!我的天,这速度……”

      “何止是快,”同伴的声音也沉了下来,却更有分量,仿佛在确认一个重要的战报,“内部消息,是谢队亲自带精锐小组摸的线,人赃俱获,干净利落。沈队那边好像也同时掐断了他们一条重要的外部联络渠道……上头这次是雷霆震怒,下了死命令,对这种渗透袭击必须从重、从快处理,绝不姑息。真是活该,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敢对林队长下这种黑手……”

      “嘘——!小声点,当心隔墙有耳。”年轻声音紧张地提醒,但紧接着,语气又软了下来,带着真诚的认同,“不过……说得也是。林队长人真的很好,没什么架子。上次我抱着一大箱新到的医疗传感器,在走廊拐角差点滑倒,就是她路过,二话没说就接过去,一路帮我搬到库房门口,还笑着跟我说‘下次用推车’。感觉她总是……嗯,像个小太阳似的,亮堂堂的,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小太阳?林晚棠极轻地扯了下嘴角,这个过于明亮的比喻让她感到一丝荒谬的疏离。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搁在雪白被单上的手,连着一根细长的输液管,苍白,无力。
      “是啊,开朗,又靠得住……”成熟声音附和着。
      “……真的,我上次在训练场远远看到林队长,她居然对我点头笑了!一点架子都没有!”

      “何止是没架子!你忘了上次后勤部那个谁,家里急用钱,愁得不行,林队知道后,二话不说就直接预支了半年奖金给他还,还说是项目绩效……可那项目明明才刚立项。”

      “是啊,能力强,长得又那么好看,简直是漫画里走出来的……话说,林队伤这么重,她家人没来吗?好像一直没见到。”

      “家人”这个词像一颗细微的冰碴,轻轻落在林晚棠的心湖上,激起一圈不易察觉的涟漪。

      家人?她在朦胧中想,父亲和母亲……应该还在国外进行那个漫长的学术交流项目吧。通讯器里上一次简短的问候,还是半个月前,背景音里夹杂着陌生的语言和风声。他们或许连她受伤的消息都还没收到,就算收到,隔着浩瀚大洋和繁忙的日程,那份关切也注定是迟滞而遥远的。

      门外的议论还在继续,带着小心翼翼的猜测。

      “可能……工作太忙了吧?或者离得太远了?”

      “哎,也是,林队这样的人,肯定什么都自己扛惯了……”
      这些话语并无恶意,甚至带着同情,却让病房的寂静显得更加空旷。林晚棠轻轻吸了口气,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带着一种纯粹的、属于当下的冰冷真实。她将那一丝关于家人的、微凉的情绪轻轻压下。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姜雅彤和宋思菡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提着还冒着热气的食盒。姜雅彤一眼就对上林晚棠清明的目光,瞬间忘了控制音量:

      “棠棠你醒了!看!‘鼎香斋’的龟苓膏,还有‘老陈记’的鸡茸粥,我们跑了好远才买到的!”
      宋思菡则快步走到床边,熟练地检查了一下输液管和监测仪的数据,目光温柔而专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
      林晚棠的目光缓缓划过她们的脸。
      姜雅彤眼底的红血丝像未褪尽的战火,宋思菡眉间的疲惫如同凝结的晨霜。还有她们手中那两个朴素食盒——明明刚从外面回来,边缘却还残留着穿越大半个基地带来的、尚未散尽的微凉空气,可提手处又被掌心的温度捂得温热。
      这些细碎的、无声的证据,像潮水般涌进她眼底。
      她想说很多。想说“辛苦了”,想说“我没事”,想说“粥很香”——但所有的字句都堵在干涩的喉间。最终,只是轻轻动了动嘴唇,发出一声几乎被仪器嗡鸣吞没的:“嗯。”
      太轻了。轻得像是蝴蝶落在花瓣上的瞬间。
      可就是这样一声回应,已经耗尽了此刻身体里大半的力气。她甚至能感觉到声带震颤时,牵扯到肩上那片灼伤的痛楚。
      姜雅彤已经拆开了食盒。塑料膜被扯开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的话也跟着蹦出来,又急又快,像她这个人一样:

      “我跟你说,那家‘鼎香斋’今天人超多!蜂蜜味的差点就没——”
      怎么了这是?
      声音突然断了。
      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因为她看见,在她制造的这片熟悉的、略显嘈杂的温暖里——林晚棠,那个永远像小太阳一样,走到哪里就把光和热带到哪里的人——
      正慢慢地,慢慢地,垂下了眼睫。

      长长的睫毛像疲惫的蝶翼,缓缓合拢。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眼睑上,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颤动的阴影。
      敛住了。那双总是清亮得像淬过火的刀刃、看向哪里就把哪里点燃的眼睛,此刻被完全敛住了。
      她没有表情。只是静静地垂着眼,看着自己搁在白色被单上的手。那手连着一根透明的输液管,手背上还有针孔和未散的青紫——那是挣扎过、求生过的痕迹。
      这个收敛的动作太安静,太轻微了,也……太安静了,与她平日里那种不自觉便向外散发、如同本能般照亮四周的热情截然不同。她只是习惯性地认为这样做对他人有益,却不知道自己的存在本身,在他人眼中已是温暖的光源。
      可现在,这光收敛了。
      像被云层暂时遮住的太阳,像收起翅膀停在枝头的蝴蝶。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让人不敢触碰的——
      脆弱。
      仿佛直到此刻,当身体被强制按在病床上,当所有喧嚣和硝烟都暂时远去,那些来自外界的定义——“小太阳”、“没架子”、“钱多又漂亮”的光环,还有那句小心翼翼的“家人没来吗”——才终于穿透了镇痛剂的迷雾,穿透了惯常用来武装自己的坚强外壳,轻轻落在她心底最柔软、也最疲惫的角落。
      原来在别人眼中,她是这样的吗?
      原来她也会……需要被这样小心翼翼地对待吗?
      姜雅彤拆包装的手僵在半空,喉咙里所有未出口的话都哽住了。连宋思菡检查仪器的动作都停顿了——她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林晚棠低垂的侧脸上,那双永远冷静理智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疼惜。
      病房里忽然安静得可怕。
      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食物隐约飘散的香气——那香气此刻显得如此具体,如此温暖,又如此……让人鼻尖发酸。
      过了好几秒,林晚棠才重新抬起眼。睫毛似乎沾染了一点极细微的、看不见的湿意,但转瞬便消融在重新睁开的眼眸里。她看向姜雅彤手里捧着的、已然揭盖的龟苓膏,那晶莹剔透的膏体在灯光下泛着润泽诱人的光。
      “闻着……是挺香的。”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重伤初醒后的沙哑,却努力弯了一下唇角,试图扯出一个惯常的、用以安抚同伴的笑容,尽管那弧度浅淡得几乎难以察觉。
      然后,她像是耗尽了力气,又像是想掩饰方才那一瞬不受控制流露出的疲态,将目光转向了窗外。阳光正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割出几条明亮的光带,无数微尘在光柱中无声地、缓慢地浮沉舞动,如同被惊扰的、细碎的光之精灵。

      “外面……”她顿了顿,声音低得近乎自语,“天气好像还不错。”就在她将视线转向窗外阳光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谢清河和沈皓尘一前一后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刚从外面回来的微尘气息。

      宋思菡顺着林晚棠的目光看向窗外,正看见阳光在地板上投下的明亮光带。听到动静,她回过头,朝两人微微颔首。

      谢清河径直走到病床边,目光在林晚棠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声音是一贯的平稳:“身体怎么样?”
      看起来精神还不错?
      没等林晚棠回答,沈皓尘已经大步走到床的另一侧。他猛地俯身,双手“砰”地一声撑在病床两侧的护栏上,将林晚棠困在他的阴影里。他盯着她苍白的面孔,声音因压抑着巨大的情绪而微微发颤:
      “你叫我好好休息……” 他重复着她的话,眼底一片猩红,“林晚棠,你看看你自己!差点被炸碎的人,到底是谁?!”
      不要命的……疯子。。
      林晚棠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沈皓尘脸上。他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病弱的模样。她沉默了一瞬,才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
      “差一点。”
      空气静了一瞬。
      沈皓尘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所有的冷静和克制荡然无存。他猛地靠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暴怒和恐慌:
      “你让我休息?!那你他妈的去送死?!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 后面的话被巨大的后怕扼住,没能说出口,化作一拳重重砸在旁边的墙壁上。病房里响起一声沉闷的撞击。
      金属墙壁微微震颤,沈皓尘的指节瞬间泛红。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住了。姜雅彤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宋思菡递水杯的动作顿住,连一贯冷静的谢清河都抬眸看了过去。
      空气凝固了几秒。
      林晚棠躺在病床上,目光平静地看着沈皓尘因情绪剧烈波动而起伏的肩膀,以及他紧贴在墙面上、骨节发白的手。
      沈皓尘的拳头抵在墙上,骨节因用力而泛白,肩线因克制的怒意而紧绷。一股极淡却极具压迫感的曼陀罗气息弥漫开来——那是属于顶级Enigma的信息素,带着不祥的甜腥与侵略性。

      林晚棠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却仍对沈皓尘扯出一个安抚的笑。他们是一起长大的,她太熟悉他这副用暴戾掩饰内里恐慌的模样。

      几秒死寂后,谢清河动了。

      他并未靠近病床,而是在三步外站定。一股清冷沉静的古檀木香气随之弥散,并不强势,却像一张无形的网,精准地包裹、中和着曼陀罗的躁动。

      “皓尘。” 谢清河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皓尘猛地回头,猩红的眼底翻涌着情绪。两种顶级信息素在狭小空间内无声碰撞、缠绕。

      “她需要安静。” 谢清河再次开口,语气平淡却有效。

      沈皓尘胸膛剧烈起伏,曼陀罗的气息被强行收敛。他死死盯着谢清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 谢清河打断他,目光冷静地看进他眼底,“但现在,闭嘴。”

      就在这时,林晚棠因伤口疼极轻地吸了口气。

      沈皓尘本能地想上前,却被谢清河一个极细微的抬手动作制止。谢清河自己则站在原地未动,只是目光扫过监护仪数据,对宋思菡示意:“检查一下输液流速。” 他的指令清晰冷静,带着一种超越个人情感的掌控力。

      这个克制的互动,被一旁的宋思菡和姜雅彤清晰地捕捉。

      宋思菡轻轻吸了口气,作为Omega,她能清晰地“闻”到,那檀木气息并非简单的安抚,更像是一种针对性的制约。而谢清河刻意保持的距离,反而凸显了他对全局的掌控——他不需要靠近,就能影响整个场域。

      姜雅彤则微微挑眉,目光在沈皓尘紧绷的背影和谢清河冷静的侧影间扫过。她能“感觉”到两人之间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与暗流涌动的张力。沈皓尘的暴怒在谢清河面前总会不自觉地收敛,而谢清河的冷静,似乎也只在对上沈皓尘时,会多一层难以言喻的专注。

      林晚棠看着这一幕,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她比宋思菡和姜雅彤更了解这对发小的过往,此刻空气中那相互纠缠又彼此克制的信息素,以及谢清河刻意维持的安全距离,让她清晰地感知到,某种平衡正在被打破。

      沈皓尘别开脸,不再看那让他心绪复杂的一幕,转身大步离开:“我去透口气。”

      门被带上。

      病房内,三位女□□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空气中,曼陀罗的余韵与檀木的冷香依旧彼此纠缠,无声地诉说着远比言语复杂的情绪。而谢清河自始至终站在三步之外,如同一个冷静的观察者与守护者,既不过度介入,又无处不在。
      小太阳暂时收敛了光芒,但温暖与坚韧,早已深植于骨。
      林晚棠借着姜雅彤的手,小口喝完温水,干涩的喉咙舒缓了些。她目光掠过两位好友担忧的脸,最终落在紧闭的房门上,似乎能穿透门板看到外面走廊凝固的空气。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声音因虚弱而低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清河……你,去看看他吧。”
      姐的CP,可不能就这么僵着散了。
      走廊尽头,沈皓尘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指尖的烟燃到了尽头,烫到皮肤也浑然未觉。他烦躁地将烟蒂摁在身旁的垃圾桶上,灼烧的刺痛感比不上心头万分之一的窒闷。那团无名火在他胸腔里左冲右突,无处宣泄,而鼻尖萦绕的、若有似无的檀木冷香,此刻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提醒着他另一个人的存在与“冷静”。

      他闭上眼,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林晚棠毫无血色的脸,是宋思菡和姜雅彤眼中那竭力掩饰却依旧流露的心疼,更是谢清河那张永远平静无波、仿佛天塌下来也能从容应对的脸。他知道,谢清河心里肯定也压着火,或许比他更甚,可那家伙永远都是那副死样子!把所有情绪都锁在冰层之下,用沉默和该死的理智来对抗一切!

      他宁愿谢清河揪着他的领子跟他打一架,哪怕两败俱伤,也好过现在这样,隔着无形的墙,用冷漠和距离互相折磨。

      艹!妈的!

      熟悉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平稳,规律,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特定的节奏上,是谢清河。沈皓尘没有回头,只是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些。

      “人交给内审了。”谢清河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像在汇报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蚀骨青’的毒素样本也送去了分析科。”

      沈皓尘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哼,终于转过身。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一个眼底是未曾燃尽、几乎要灼伤人的焦躁与怒火,另一个眸中则是化不开的、深不见底的沉静与寒霜。

      无声的对峙在弥漫的尼古丁与清冷檀木气息间蔓延。

      “咔哒。”

      轻微的开门声打破了凝滞。宋思菡端着水杯走出来,脸上是无法掩饰的倦色,眼神却清醒而锐利。她的目光先掠过沈皓尘指间残留的烟灰痕迹,又落在谢清河看似无懈可击、实则每一寸肌肉都处于防御状态的站姿上。

      “吵完了?”她的声音带着Omega特有的柔和质感,语气却直截了当,甚至有些锋利,“晚棠刚睡下,你们要是还没‘交流’够,麻烦走远点,别在这儿扰人清静。”她说完,不再看他们,径直走向不远处的饮水机。热水注入杯中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被放大,格外清晰,也格外突兀。
      一个火星撞地球,一个深海冻火山。凑一块儿,真是……
      姜雅彤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边,她靠在门框上,双臂环胸,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带着了然和一丝无奈。“我说两位,”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我知道你们心里都憋着火,都难受。但能不能换个地方,或者换个方式?晚棠需要绝对静养,你们俩一个像移动火山,一个像人形冰山,杵在这儿,是嫌她伤得不够重,还得替你们操心怎么灭火化冰吗?”
      森林冰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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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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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