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控制，还是被主导?》长枕夏

3、B73

　　“你看着我，我是谁？”声音很轻，但我还是想再问一句。
　　我想寻求一个答案，一个，我想要他回答，但我不敢面对的真实的答案。
　　黑暗中，粗i喘声似乎更急i促了些，我努力调整呼吸。调整……
　　我好像一只脱离水岸的鱼，明明在水中也需要氧气。但接触到大片空气，在脱离水面之时，反而没有想象中那般解脱，只有一种来自身体本能反应的挣扎，一种直面死亡的茫然与恐惧。
　　欲i望与内心，享受与挣扎，两种悬崖边上的极端情绪几乎要将我撕碎。
　　一下，一下。
　　“你是……主人。”晴只慢吞吞道。
　　在我即将失去意识的前夕，听到了这样一句。
　　他果然是晴只。但我此刻的内心情绪复杂，不知是好是坏。最终脑海里只剩下一句很久之前听到的话。
　　——我是不可能喜欢上你的，你真是个疯子。
　　我大概真的是一个疯子，一个篡改别人记忆与意识只为满足自己的，彻头彻尾的疯子。
　　只不过在黑夜与无际的虚空之中，我没来得及听到晴只的下一句话。
　　“你是……沃时……”

　　清早，我被手机振动声吵醒。
　　看了眼钟表，已经是早上的九点半了。
　　而枕边，空无一人。——晴只走了。
　　不知为何，只感觉心中好似涌上一股无形的空虚之感。
　　看着悬挂在墙上的钟表，指针分秒转动，似乎永远都不会停下来。
　　“喂？”电话那头孟戎的语气疑惑，没得到回答于是他又问了一句：“博士？”
　　“嗯？”思绪刹那间收缩。脑中些许茫然。
　　“小孟？是实验室出什么问题了吗？”我问道。
　　电话那头传来好似纸张翻阅的细微声响，几秒过后手机里才再次传出孟戎的声音。
　　“博士，您之前说的B73的数据完全更替的时间在植入后的12小时内是么？”
　　“是啊，怎么了？”我有些不理解他为什么会这么问。关于B73的实验数据分析及记忆更替时间在实验手册上标的很清楚。只要进展顺利，整个实验过程几乎不会超过手册的记录范围。
　　但因为给B73实验体用的是科技部研发出的新型个体芯片，目前尚在测试阶段，所以我让孟戎特别关注着。
　　我打开数据库，看到页面各项指标均正常后才松了一口气。
　　“博士！”对面的声音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突然急促，“可监视器现实，B73的完成率始终停留在95％，而且已经超过15个小时了！”
　　“我靠！嘶——”我一下子弹坐起来，腰却疼得厉害。
　　晴只……我默默攥紧拳头：“时刻关注实验数据，我马上过去。”
　　不对。我后知后觉，又对电话那头补了句“切记，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好。”
　　通话中断。我以目前能行驶的最快速度下楼换衣。途中还在心里不断暗骂着晴只。
　　艹！早知这样，还不如住在实验室里！
　　汽车油门点着，发动机的声音还略有些刺耳。
　　“滴滴——”实验室离家并不远，但耐不住这是条交通要道，并且时常堵车。
　　鸣笛声此起彼伏，我心中焦急却又无可奈何。
　　前方汽车时而前进时而停下。食指一下一下的轻敲着方向盘，好似这样就能缓解此刻内心的焦躁。
　　电话铃声再次响起，我看也没看，迅速接通：“喂？孟戎，是B73号实验体数据发生异常了吗？”
　　对面短暂的两秒停顿，我的眉头微微簇起。
　　“……主人，你在哪里？”声音有些小，但这独特的音色我能分辨出。
　　“晴只？”
　　“是，是我。你在哪，我刚到家发现你不在。”晴只低着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攥着的药袋和旁边的一捧新鲜的，带有清晨露珠的铃兰花。
　　不知为何，他刚刚在听到“数据”“实验体”这几个字据时，他的大脑忽然疼了下。
　　好像有什么地方空了，什么地方又被填满。那个名叫沃时的人出现在他的脑海。很模糊，看不清面容。
　　可，沃时是谁？
　　“我开车出来了，在华兴路，去实验室。”我冷冷道，从声音中能够听出几丝不愉快的意味。
　　“主人，那您要小心，刚新闻上播报，华兴路口发生了连环车祸。”
　　“怪不得……”我喃喃道。
　　“主人您没事吧？需要我去接您吗？”
　　我从车座角落找到了盒口香糖，倒出两颗，填进嘴里。
　　“那你过来开车吧，我现在赶去实验室。”
　　“好……”晴只答应了。
　　关上车门，穿过车群，跑上人行道，又匆匆看了眼手表，十点四十五分。
　　应该来得及。
　　皮鞋落到地面，脚掌有些发疼。
　　应该穿双运动鞋的。我虽这么想，脚步却没停，仍在继续奔跑着。
　　十点五十八分，到达实验室所在的大楼。我喘着大气，靠在墙边，抬手艰难摁向电梯。
　　“叮——十楼到了。”
　　指纹，密码，面部……显示屏上那张脸似乎从不惧岁月。多年过后但仍能看出其中的俊俏与年少时那份清朗。这是我。
　　大门缓缓打开，又缓缓关闭。
　　换好门口挂着的白色实验服，快速带好手套，口罩。穿过转角走廊，来到一个宽广的平台。
　　我看到实验台里，有个穿着白色实验服的人背对着我，低着头，仿佛在研究什么东西。
　　室内很安静，只能听到主机运行以及实验器材时而碰撞发出的细微声响。
　　一切都是这么的和谐有序，并没有出现我想象中的最坏结果，我暗自松了口气。
　　向前几步，询问道：“孟戎，你在做什么？”
　　“孟戎”立即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闻声，头骨艰难的像后转去。
　　待到看清对方的脸时，我心中猛然一惊，下意识后退一步。
　　那不是孟戎！一个我绝对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
　　是B73实验体！他恢复了初步意识并脱离了仪器控制！
　　忽的，我向右看去。只见靠近实验室墙壁的高精密仪器后，在灯带的照耀下，白色的瓷砖上多出一团不规则的阴影。
　　这块浅色阴影在实验室中并不突兀，以至于我刚进来时根本就没有发现这里。
　　现在仔细一看，倒像是团缩起来的动物影子。
　　那会是什么？
　　我默默攥紧实验服口袋里常备着的伸缩棍。
　　下一秒，只听见“澎”的一声闷响，孟戎的一半身子从机器后露了出来。此刻的他后脑着地，双目紧闭。心口处无任何起伏。
　　他正安静的，沉醉的长眠于此。
　　丝丝细微电流声传入我的耳廓，心中顿感不妙。——他的芯片！
　　寒光在余留的视线中一闪而过。人体对危险到来之际的本能预判让我下意识看向恐惧来源。
　　抬头，赫然见到B73手里的一把水果刀。此时他正低着头，手拿无菌布慢条斯理的擦拭着。
　　在对上那双幽兰而空洞的瞳孔时，一滴微冷的汗液顺着黑发末梢流下，滴落到洁净的白瓷地板上。

　　晴只并没有打车过来，他在小区门口扫了辆自行车，顺着通话结束后主人发来的位置信息找到了自家轿车。只是目前这条路仍旧堵的水泄不通。
　　晴只从口袋里摸到了备用钥匙，而后抿唇浅笑了下，好在还算顺利。
　　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轻响。手指接触到门把手的同时，大脑剧痛。像是有根弦在不断的绷紧，再绷紧。疼痛感立即遍布五脏六腑。
　　晴只虚脱的蹲了下去，靠着车子，双手紧捂住头。
　　一阵微风吹过，绿化带里，停立在银杏枝头的鸟儿不明所以的叫了一声。
　　啪——弦断了。
　　无数陌生记忆连带着各式各样的声音一同涌了上来。
　　脑海中，一个男人模糊的脸逐渐清晰，那人朝自己伸出一只手，笑着说：“林砚，我扶你起来。”
　　晴只茫然的伸手，想抓住那只近在咫尺的，骨节分明的的手。
　　可风轻轻一吹，那团阴影又散了。接着他仿佛被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朦胧之中。
　　“林砚，你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我有多喜欢你你不是不知道，别装傻，成吗？”
　　“林砚，这个实验对我来说很重要，我希望你能帮我，我们一起。”
　　主人……
　　“你把芯片植入人体，把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类变成受你摆布与控制的机器人。沃时，这就是你口口声声说的能造福人类的重要实验？”
　　“你怎么这么冷血，沃时，你让我感到恶心，离我远点，别靠近我。我会想办法终止你的实验，无论用什么样的方法。”
　　实验，沃时，林砚……
　　晴只更用力抱紧了自己的头，感觉身体里有两个意识在争夺。
　　争吵，无休止的斗争，身体各处传来钻心般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