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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师兄的剩饭 难不成他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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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凉如水,星河欲转。
要说正阳山赏月的最佳地点,当属望月轩为首,此地明月圆又亮,山高居寒,看似触手可得实则又遥不可及,星点在流云中若隐若现,皎洁柔和的月光倾洒,仿佛顺着瀑布流入了荷塘。
池逸推开望月轩主居的檀木门,一股幽香扑面而来,这是慕望的书房。陈列整齐,一丝不苟,东面的书架上摆满了剑法典籍和乐谱册,西面挂着剑架,北面则是桌案,笔墨纸砚摆放得井井有条。
慕望已沐过浴,只穿了单薄的白衣,坐在另一张桌前调琴,玉指在弦上拨动,发出高低不一的音调,手边放着一本乐谱。琉璃盏中,一团微弱的幽蓝鬼火跳动。
池逸听出了这调子,是《伏妖录》中名曲《驱鬼》。世间邪物分为几类,妖、魔、鬼、怪、祟,多半邪物皆可被驱赶放逐,《伏妖录》中的驱邪篇中便收录着许多有关的名曲。
这书是慕望游历多年经验所成,他记得慕望醉心钻研这些,在凡间历练降妖除魔的修士几乎人人都会吹弹他的曲子。他也记得,慕望最擅吹箫,有一支名为“长乐”的玉箫,常年不离身。
上一世的记忆遗留作祟,池逸听见这调子脑袋下意识隐隐作痛,然后反应过来,他现在还不是魔头明霄呢。
“师兄弹的什么?真好听。”池逸笑着关上门。
慕望并未回答,淡色瞳子微抬,示意他在小桌那边坐下。
走近一看,果不其然是一叠密厚的纸,上面压了许多启蒙书册,《千字文》《百家姓》《三字经》……慕望拿他当几岁小孩吗?
虽然他一本也没看过,但他已经是快到弱冠之年的半个男人了,谁十六岁了还看这个?
池逸心中把慕望骂了一遍,但双腿已经无法自控地乖乖坐下。他对这副场景已经形成习惯,只要有慕望、书、桌子这三样东西,前世无法抹去的记忆便会让他下意识地听从慕望的命令
——因为慕望真的会用剑指着逼迫他,他完全能做到面无表情地把不愿意练字的他打得下不来床。
前世池逸就曾违抗过一次,他趁着慕望外出之际,丢下纸笔溜出望月轩找月师姐玩,结果被慕望当场抓到。
当着整个主峰几百同门和师长的面,慕望神情冷峻地拎着他抽,少多少字抽几下,用剑鞘打在他背上,任凭他如何求饶也不肯放过。
那一天,他在月师姐面前的脸全丢光了。
池逸现在想起来,依然觉得牙痒,当初他无论如何都该在慕望那张臭脸上咬下一块肉来。
思绪之余,池逸下意识看了一眼剑架,只有一层,放着慕望的随身佩剑“浮游”,还没有其他东西。之前慕望为了方便抽他,下山历练时路过蛮荒之地,特地带了一根软刺蛇荆,抽起来不怎么痛,但侮辱性十足。
外面天快黑了,看来今晚只能老实在望月轩度过了。
忍一时风平浪静,待来日挫骨扬灰,慕望这一世必须死在他手上。
“……”
也许是当魔头的天生就和圣贤书不对付,半个时辰后,池逸盯着手上的书,眼前的字仿佛扭打成了一团,他将书挡在面前,撑着脑袋打瞌睡。
恍惚间,好像听到了悠扬长远的箫声,断断续续,如轻声呢喃,风吹秋叶,哀伤中藏着惆怅、悔恨、迷惘,宛若迷途游子、漂泊异客,在遥远无尽的地方,听凭魂音的指引缓缓归来。
池逸做了一个梦,梦见了正阳山,梦见了最艰难的日子。他饥肠辘辘浑身伤痛地倒在正阳山脚下,那是他和月师姐的初遇。不知怎么的,梦中将抱在怀里的人变成了一身白衣,面容看不真切,只隐约间闻到熟悉的莲香。
而他好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少年,那人轻松地将他从雪地里提起,护在臂弯中,给他喂了碗半凉的粥,对他说:“来正阳山,做我的师弟。”
他努力擦拭眼前的雾,想看清楚,那人却放下了他,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池逸心中一震,猛然惊醒:“师姐……”
他有些茫然地发愣。
不对。他遇见师姐时是春天,他也没有那么小……只是一个混乱的梦而已。
池逸松了口气,揉了揉眉心,余光瞥见一旁的香炉,心想许是这香作祟,竟让慕望入了他的梦,真晦气。
“一个时辰过去,你学了几个字?”慕望凉飕飕的声音从主桌那边传来。
池逸低头看,心道不妙,分明记得睡前照着书写了几个端正的字,怎么醒来后只剩鬼画符了?
他下意识用书遮住纸,神情不自然地点头:“估摸着……有几个吧。”
在这件事,慕望有绝对的掌控欲,他不允许自己的师弟是个大字不识的粗人,在他面前糊弄点别的,慕望要么顶多冷嘲热讽几句,要么告状到对簿堂,唯独在这方面与他死缠烂打,不肯罢休。
“可有遇到不懂的字?”
池逸:“来时未用膳,饿昏过去了,没有留意。”
慕望凝驻了一瞬,冷冷道:“回去吃饱了再来。”
池逸不敢动,他知道只要一走,刚才一字未动的事就会暴露:“现在不饿了,做梦做饱了。”
“晕过去还有空做梦?”
“……”
能不能少挑点刺!给他一个台阶下会死吗?
面前这张脸越看越讨厌。池逸几乎快要笑不出来:“定是师兄方才吹得曲子太动人,触乐生梦。”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竟然看到慕望的唇角稍微上扬了一些,神情依然冷艳:“刚才那首曲子是吹给游魂听的。你年纪轻轻便像死过一样,说出去倒让人觉得新奇。”
他指尖屈起,敲了敲琉璃盏的外壁,其中的魂火已经不再跳动。
池逸:“我只是觉得好听而已……师兄还会别的吗?”
他不懂乐曲,也不知道各种曲子的用处,他只是觉得慕望方才的表情令他感到奇妙。
上辈子他很少敢拿正眼盯着慕望看,也从未想过慕望这人还会微笑,实在超出他的想象。
以至于他很想知道刚才是不是看错了。
但他最终未能如愿,慕望并没有回答,只是轻抬下巴,指了指不远处:“梨木架上有食盒,自己去拿。”
池逸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还真有:“慕师兄特地为我准备的?”
“下午熬粥,剩了一些。”慕望低头翻乐谱,抽空回答。
既然对方已经开口,池逸也只好装模作样地取来。
慕望会做饭这件事,整个正阳山都知道,不过却没几人尝过他的手艺,听说连他自己也没有吃过,做饭纯粹是每日闲暇之余找点事干。他是个凡事都一丝不苟力求完美的人,想必手艺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池逸想,这么说来,能吃到慕望亲手做的东西,这算是他在正阳山少有的殊荣。但转念一想又不对,他吃慕望的剩饭也能称作光荣,难道他是慕望的狗吗?
心中不禁生出了几分火气,池逸打开食盒,里面的白粥还热着,卖相不算差,正好确实也有些饿,便舀着吃起来。不烫不凉刚刚好,米熬得恰到火候,入口便化开,泛起淡淡的米香,很甜。
“少放些糖便不错了。”池逸嘀咕道。
慕望头也没抬,却听到了:“不吃吐出来。”
池逸:“……”
“是我没品味。”池逸笑了笑,“师兄别生气。”
难吃就是难吃,怪不得他自己都不吃。
要说口味,池逸承认自己的喜好有些奇怪。他喜欢粥,但喜欢半熟夹生的白米粥,味道要淡如水,生米能在嘴里嚼得嘎嘣响,而且最好是滚烫的。说不清为何,他就喜欢那种味道,可惜没人能做出来。
若是别人也就算了,若是慕望,池逸只会觉得是他做的难吃,和自己的口味奇特没有关系。
“吃完把碗洗十遍扔掉。”慕望又轻飘飘地发话。
池逸见怪不怪,应了一声。
慕望嫌弃他嫌弃得太明显,在这方面显得极其败家,凡是他碰过嘴的东西全会扔掉,也正好,他可以悄悄收着,以后卖给狂热爱慕慕望的人,前世穷的时候他靠这个方法赚了不少灵石。
池逸忽然想,哪天要是不小心碰了慕望的脸,他不得把脑袋削下来扔了?
想想就好笑。
慢悠悠磨蹭着把粥喝完,胃里暖和舒服了,池逸半眯起眼,趁着慕望没再看他,又偷了会儿懒。直到慕望终于朝这边冷冷瞥一眼,池逸才不情不愿地提起笔,依葫芦画瓢地描红几张,学了两句诗。
什么“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看不懂具体意思,只瞧着字眼挺美,便拿小纸抄下来,以后有机会在师姐面前装装风雅。
池逸一直想着慕望这厮何时能放他回去休息,熬到子时三刻,慕望依然端坐在桌前调谱,丝毫没有困意。
慕望修为深厚,自然熬得过去,但却毫不顾及他,连关心问候的话都不说一句。
要是他还有前世的修为,定不会疲倦成这样……
“慕师兄……”
池逸一张嘴,脑袋止不住地往下掉,话还未说完,便“咚”地一声砸在桌面上,死死睡着了。
……
池逸又做了一个梦。
他终于等到了仙门大比,拿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魔种血脉,他从无名小辈一跃成为令人闻风丧胆的大魔头,在所有人面前杀掉了慕望。
青阳剑尊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月师姐终于看到了他的强大。三千仙界的修士都说他才是当之无愧、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天下第一剑尊。
红烛摇曳,幽香扑鼻,挂满红绫的喜房里,结为连理的新人坐在床边。
池逸看着眼前的新娘不禁失神:凤冠霞帔、肌如白玉,红盖头遮住了大半张容颜,只露出一张轻抿着的唇,唇珠小巧诱人,是淡淡的粉色。
光是看着,池逸便觉得呼吸停滞,心跳不止,连盖头也等不及挑,便俯身小心翼翼地吻上去。即使从未与人亲密过,男人的本能也让他知道该怎么做。
师姐的唇又软又香,深入纠缠,能尝到丝丝清甜,让人忍不住亲了又亲,淡雅清香的肌肤更是引人入胜。池逸一边美滋滋地亲,一边还不忘卖弄风雅:“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舌尖擦过一处诡异的凸起,池逸愣了一下,睁眼,才发现“师姐”不知何时长出了喉结。
吓得他连忙掀开盖头,底下赫然是慕望那张清冷矜贵的俊颜,抹了红妆,美得格外晃眼,眼尾朱砂痣在灯下红似血,锋利中带着几分艳色。他半跪着,慕望便居高临下地睨着他。
而后轻启那张被他里外舔过的唇,吐出刻薄冰冷的字句:
“学了两个时辰,就会这一句?废物。”
……
池逸是被吓醒的,整个人惊悚不已,喘了许久大气,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纵然前世作恶多端,杀过无数修士,折磨过百千贱人,多少凄惨不堪的死状他都见过,千万次梦到怨念鬼魂向他索命,但依然没有哪个梦像方才一样让他胆颤心惊。
他僵硬了好久,回过神冷静下来时,才发觉自己躺在卧榻上,身上盖了小毯,回头看去,书桌前已不见慕望踪影,香炉也熄了。
天刚蒙蒙亮,屋内还有些黑,这个时辰,慕望应该去藏书阁了。
池逸想起方才的梦,只觉得一阵头疼,他强忍着惊悚,将其抛之脑后,不去细想。
而后他发现,四下无人,正是干点什么事的好时候,等慕望回来送他一个惊喜。
心中的无名火转变为一肚子坏水,他不想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恶心慕望的机会,也不想做得太过火。
毕竟两人还有很长时日要相处,真惹恼了慕望,挨揍的还是他,以慕望的本事,绝对能把现在毫无修为的他弄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池逸想了想,眼珠一转便有了主意,他先是在榻上翻来覆去,像条离水的鱼一样扭动,把床褥蹭得乱七八糟,然后下了榻,在屋里转一圈。
慕望的书房实在过于整洁,让他看着不顺眼。
于是,池逸偷偷调换了慕望常用茶杯的位置,从书架上抽几本书打乱顺序放在各处,将棋盅中黑白子各取一颗塞到对面,顺手取笔,在最不起眼但能偶然发现的干净桌角滴墨。
他一身力气没处使,又把书桌挪动,原来正对着窗的位置偏了一些,看着有些不对称。榻边有排排玉珠坠帘,左右工整,池逸扯下其中一串,塞进袖中。
这办法虽然显得不太光明磊落,但那又怎么样?能让慕望难受,他就赢了一半。
欣赏完一番自己的大作后,池逸心满意足,哼着小曲溜了。
前脚刚走出望月轩,后脚便碰上了前来拜访的少宗主。萧长鸿一身红衣利落飒爽,风风火火地赶来,瞧见刚从里面出来的池逸,不禁面色大变。
池逸笑着,随口道:“少宗主安。”
“哼。”萧长鸿闻言,皱起了眉,“谁准你问我的安?别以为进了青阳师派,就能从我师兄居所来去自如,你趁他不在溜进去干什么?”
池逸知道他爱听什么,于是摊手,无奈道:“不小心惹慕师兄生气,他罚我在望月轩跪了一宿。”
听到这个回答,萧长鸿的脸色缓和了些:“师兄罚你也是为你好,你看着不像个老实的弟子。”
池逸笑而不语。
“你身上这是什么味道?”萧长鸿走近,闻了闻,稚嫩的脸蛋严肃得像个七八十岁的老者,“神莲香?呵,你一个玄阶灵根的庸人,倒挺会找机会在慕师兄那儿蹭好处。可惜和他比,你什么都不是。”
他说完,便要越过池逸往前走。
萧长鸿个子不高,刚好到池逸腰间,这个从小被捧着的十二岁少年还不懂什么是礼数,只知道有话便从嘴里倒出来。
他瞧不上池逸,并没有太多复杂的理由,只是觉得青阳座下弟子大多如他这般有天资,让他一个平平无奇的玄阶混进来,贬低了身为青阳弟子、慕望师弟的骄傲。
天之骄子,哪有与庸人称兄道弟?更何况是一门少宗主。
别的不说,这熟悉的贱嘴,倒是让池逸感到几分久违的喜悦。
“萧长鸿。”池逸喊道。
红衣小少年疑惑地回头,忽然感觉一阵劲风猛地袭来,等他反应过来时,白嫩脸蛋已经被“啪”地抽出一道手印。
萧长鸿愣在原地,顿时炸了毛:“你……你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疑惑、羞耻、恼羞成怒,一时间少年脸上的颜色比衣裳还红。
池逸摸了摸他的头:“别生气了少宗主,我向你赔不是。”
“你好大的胆子!我要告诉师父和慕师兄!”萧长鸿怒目圆瞪,看上去像一个蒸过头的包子,正要甩开池逸的手去拔剑时,紧接着左脸又挨一耳光,被打断了动作。
池逸:“少宗主如此苛刻,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见他将要抽下第三个,萧长鸿不可置信道:“混账!你有病吧!”
说话前言不搭后语,莫不是疯子?
从小到大都没被人扇过耳光,萧长鸿一时屈辱得忘记了反击,面对一个比自己高一截的男人的拳头,他头一次感到天大的委屈,气得说不出话,一番酝酿下,竟直接哭了。
“你给我等着,等我长高了,迟早收拾你。”
萧长鸿捂着脸,抹着眼泪跑了。
池逸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柿子虽然软,但确实很好捏。
他不由地勾起唇角,指腹摩挲从慕望房中顺来的帘珠,心情愉悦:“……”
重活一世真好,他已经喜欢上如今的日子了。
池逸乐呵呵地准备打道回府,一转身,陡然看见慕望就站在他不远处,面色平静地盯着他。
“……”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池逸选择先卖惨,差点也哭给他看了:“……师兄,他骂我骂得好难听。”